「是!」
眾家丁一聲吼,紛紛將手裡火把從窗戶縫往裡扔。倉庫裡都是曬乾的艾草葉,一碰火星就著,瞬時屋子裡便著了好幾處,頓時火光沖天。
眼看艾草包一個個連著燒起來,煙味也越發重,許仙只好用袖子捂住鼻子朝倉庫深處跑。倉庫深處也都是艾草包,外面的大包一著,裡面的大包沒隔多久也跟著呼呼燒起來。
許仙怕被活活燒死在裡面,脫下衣服使勁拍火苗,又用腳玩命踹那些越燒越旺的艾草包,想給自己弄出一塊不著火的空間。可是,他的努力並沒有多少作用,才踩熄的火,瞬間就又被點燃。
「難道我許仙就要死在此處?我那可憐的娘子該怎麼辦?」
許仙突然想起臨走時,濟顛和尚送他的三根救命頭髮,他從懷裡摸出個手絹包開啟,三根頭髮整整齊齊在裡面躺著。許仙取出一根雙手合十,使勁閉著眼睛念「降龍尊者,受命於天!」
唸到第三遍,那根頭髮化成灰燼直升到天空,只聽「轟隆隆」天空中一個炸雷,驟雨潑水般從天上倒下來。
「哎呀哎呀!」屋外舉著火把的家丁一片慘叫,火把瞬間被澆滅了,雨水衝破屋頂澆進屋裡,屋裡的火勢也被迅速,漸漸熄滅。
「真乃活佛也。」許仙癱坐在地上,閉上雙眼,仰著臉感受雨水流過臉龐的幸福。
「這雨怎麼那麼騷氣?聞起來跟尿似得。」屋外家丁們紛紛叫喚,許仙抬溼透的袖子一聞,果然自己一身也都是尿味,不知那濟顛和尚用了什麼邪門法術。
此地不宜久留,許仙勉強打起精神,縱身一跳,躍出倉庫,消失在夜空裡。他剛離開,倉庫的門便被開啟了。
「仔細搜查!」
手裡拿著鑰匙的是楊捕頭,身後是一群臨安府的衙役。倉庫裡到處是燒得糊黑還在冒煙的艾草包。
顧難得和魯世開兩人在鶴童引領下,右手緊握腰刀,肩並肩的闊步走過幾道院門。
「二位,裡面請!」
鶴童走到正廳門口停下,伸手做了個「請」的手勢。
顧難得和魯世開相互交流下眼神,反正不是什麼龍潭虎穴,有何可懼的?於是一起一起跨過門檻。
本以為見到的,會是南極仙翁驚慌失措的樣子。不料卻見南極仙翁笑容可掬的坐在中堂太師椅上,手中握著仙杖,面前擺著的桌子上堆了兩堆金元寶。兩人正不知是怎麼回事,身後大門被鶴童知趣的關上,屋裡這回只剩下南極仙翁和顧難得、魯世開兩人。
「二位大人,深夜大駕光臨實在辛苦。」南極仙翁笑著說:「這兩堆金子,一堆是二百五十兩,二位不妨拿去買雙鞋穿。」
顧難得「哼」了一聲說:「我們二人前來,是有事相問,閣下這事何意?我們要拿了這錢,莫非要報官說我二人明火執仗趁夜打劫不成?」
「錯錯錯錯!」南極仙翁大笑道:「顧捕頭誤會了,老夫不過是想結交二位這兩位臨安城出名的英雄。」
「少來這套,爺不吃這個。爺今天有事相問,你最好自己說,別等我說出來就不好了。」顧難得自己並不很明瞭實情,只是想故意詐南極仙翁一下。
南極仙翁見顧難得故作鎮靜,心裡也有些發慌。他不知道今晚來探聽的賊人,會不會是顧難得派來的探子,更不知道顧難得對他的事知道多少。他摸不準顧難得的脈,便說:「顧大人,老夫一向奉公守法,府尹大人也是知道的,實在不知道你要問什麼。」
顧難得說:「先說說囤積艾草的事。」他知道許仙藥方里有艾草一味,也知道城裡這味藥料短缺,剛才一看倉庫,就知道其中一定有貓膩。
「哈哈哈!顧捕頭,這話何從說起?」南極仙翁撫摸著他的愛須,「小號多少有些本錢,夏天趁著藥料價低多收集一些也是有的,這院子裡倉庫何止幾十間,大人可以去看,哪間都裝的滿滿的,人參、鹿茸、犀角樣樣都有,艾草這樣的賤藥我囤積來做什麼?又何談囤積?每年老夫開善堂施捨給窮人的藥都不止這個數。」
顧難得說:「那你為什麼點燃藥庫?裡面藏的是誰?」
「咳,不知道哪來的賊人闖入我家盜竊,被我家丁追急了逃進倉庫。不瞞您說,這賊人搶劫未遂,打傷了老夫。」說著,南極仙翁低下頭,給兩人看自己頭上的傷口,「老夫說了要活捉這賊人,交給官府處置。想來是家丁聽錯了,慌亂中點燃倉庫,害我損失了一庫房藥材。」
南極仙翁停頓了下又道:「顧捕頭,老夫懸壺濟世多年,雖說積德行善的事做了不少,業內也得罪不少小人。有時候,免不得做些昧良心的事,老夫也時常自責,拜會府尹大人時也有說起。不瞞您說,承蒙府尹大人看得起,老夫許多生意都是府尹大人首肯的,想必大人您也是知道的吧?」
南極仙翁說完故意停下來,雙目帶笑,凝視著顧難得。顧難得知道南極仙翁是府尹大人的座上賓,自己又沒抓到什麼真憑實據,頓時語塞。
南極仙翁見顧難得已經沒了才來時的氣焰,便站起來,抓起兩把金子,一把塞進顧難得懷裡,一把塞進魯世開懷裡,說:「二位大人日常多有勞苦,才保得臨安城一方平安。可臨安府給二位的薪資也實在太少,一年也沒二百兩銀子吧?老夫平生就愛結交二位這樣的英雄好漢,這點錢就當是小小孝敬,以後也少不了二位的。我還另外備了一千兩銀子,給兩位帶來的弟兄分分。」
顧難得見這南極仙翁這般狡猾,問不出什麼所以然,又顧忌他和府尹大人的關係,心下也有些慌張。老賊笑眯眯地奉上黃金,又讓他心中一動:「我顧難得雖說尚算清廉,畢竟是公門中人,常例錢多少也收些,可哪曾見過那麼多金子?既然府尹大人和他過從甚密,只怕深查下去,對自己也沒甚好處。與其如此,或者順水推舟,也能撈些金子如何?」
再看旁邊的魯世開,已然大把大把抓起桌上的金子塞進懷裡,見顧難得看著自己,便小聲說:「顧大人,何必跟錢過不去?拿著吧。這南極仙翁咱們確實惹不來啊。」
顧難得剛進門時還想著定要將南極仙翁繩之以法,現在卻覺得整個人都矮了下來,早沒了之前的氣勢。他左思右想,憋出一句:「我家外甥媳婦現在還被臨安府扣著,明日要過堂公審,仙翁可能助我一臂之力?」
南極仙翁笑眯眯的點頭同意,顧難得橫下一條心,也抓起桌上的黃金,塞進懷裡……
※※※
翌日,臨安府衙人頭攢動,來看熱鬧的既有人也有妖,嘈雜異常。今日臨安府要公審蛇精白素貞,據說她是造成此次臨安府大疫的元兇。
訊息一出來,就轟動全城。有的人深信這次毒化疫情就是妖怪造成的,妖怪卻希望能看到公正的審理,洗清妖怪的冤屈,而大多數人則是抱著看熱鬧的心態來的。
近日經過法海和顧難得、魯世開等人的努力,臨安城的毒化疫情大大好轉。大多數深度感染的毒化人都被撲殺,數百名普通感染者被臨安府集中收押治療,經多日服用南極仙翁的金丹,也都病情轉而穩定。
府尹大人多日來鐵青的臉色好看不少,此次事件到這裡,似乎也算是控制住了,是以對於此次審判結果他倒並不很在意。事實上,基於最近臨安城裡人妖矛盾激化,從來奉行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原則的他本心傾向於白素貞能被洗清罪責,還少數族群妖怪一個公道。
「帶白素貞。」
府尹大人一拍驚堂木,眾衙役齊喊「威武」,所有觀眾、證人、耆老都安靜下來,堂下「譁啷譁啷」一陣鐵鏈拖地聲,帶著重鐐的白素貞被壓上堂。法海作為陪審之一,在主座下給他弄了個旁座協同堂審。白素貞沒找狀師,而是由她自家相公許仙出馬。
這讓無數熟悉許仙的人大吃一驚。這是一個溫和到有點懦弱的傢伙,什麼時候去當狀師了?
許仙對議論置若罔聞。偶爾發現的南極仙草社陰謀,讓他極其憤怒,可是又沒什麼證據來告官,他心裡憋著一團火,正好在公堂上發洩。
證人叫楊安全,三十來歲年紀,是個看起來憨頭憨腦的漢子。王押司和顧難得早被錢不二通了訊息,知道此人是三才會派來的,只是瞞著府尹大人。許仙有秀才功名,上堂不必下跪,楊安全白丁一個,上堂被命跪下。
只見府尹大人又一拍驚堂木,對證人說:「楊安全,是你首告白素貞下毒戕害臨安百姓?」
楊安全向上扣頭,說:「稟大人,正是如此。小人親眼得見,那白素貞化作白蛇模樣,咬傷多名路人令其中毒,致使疫病橫行。小人首告那日便說了,這是我親眼所見,小人眼須不是瞎的,必不會看錯。若是亂講,請願挨一千板子。」
看熱鬧眾人見楊安全說得滑稽,齊聲鬨堂大笑。
府尹大人點點頭,對法海說:「禪師,下面你來問吧。」
法海問道:「楊安全,你把事情過程給我說說看。」
楊安全答聲是,開始回憶案情:「那一日我在街上閒逛,看到個白衣女子長得甚是標誌,便在後面跟著,一直跟進了保安堂……」說到這裡,楊安全一指白素貞,說:「就是這女子。」
法海見楊安全說話流裡流氣,情形又如此不堪,皺皺眉頭。
楊安全繼續說:「小人跟周圍一打聽,聽賣炊餅的黃十八說這女子是個白蛇精,我就知道她必不是好東西,於是沒事就去保安堂門口張望張望,看她能幹什麼壞事。五月初四端午前一天,我夜裡從城隍廟出來……」
「等下,」許仙打斷他話頭,問道:「你大半夜不在家待著,去城隍廟做什麼?」
楊安全脖子一梗,挺直腰板說:「那天晚上在城隍廟有個大局,我在那賭了一晚上錢。」
許仙冷笑一聲,沒再說話,堂外又是一片鬨笑,府尹大人連拍驚堂木讓眾人安靜。
那楊安全見眾人鬨笑,反倒覺得有了精神,繼續說:「那夜我輸慘了,褲子差點輸掉,就想著去哪裡找點什麼值錢東西來賣,好去翻本。我走著走著,就到了保安堂,只見他家大門開條縫,白素貞從裡面出來了。我突然想起,這白素貞是個妖怪,大半夜不睡覺在街上鬼鬼祟祟,想必幹不了什麼好事……」
「你說人家大半夜不睡覺在街上鬼鬼祟祟,你不也一樣?」
堂下聽眾有人忍不住喊了一聲,又惹得眾人鬨堂大笑,衙役們連忙彈壓要他們安靜。
楊安全回頭朝著堂下說:「我要不是大半夜不會睡覺,又怎麼會發現這般驚天陰謀?」然後轉過頭,繼續講:「我就偷偷跟著她,不遠不近的,不讓她發現。這小娘子腰身真是不錯,走起路來一扭一扭跟柳條似的……那個戲文裡怎麼說來著?風擺荷葉,雨潤芭蕉。那小腰,可比德慶班的粉頭小翠紅還好看。哎,我就跟著看,你說怎麼就沒個這樣的小妖精兒肯跟我做媳婦呢?我一路就想這事……」
「此人就是個市井無賴,竟然要他來做證人,真是可笑。」許仙在一旁不急也不氣,慢悠悠插了一句。
「住口住口!」府尹大人也覺得楊安全越說越不像話,趕緊敲驚堂木製止,說:「說和案情有關的。」
「是是,我就描述下當時我的心情。」楊安全繼續說:「我就一直跟著唄,走到雞鳴巷時,突然打巷子黑影裡跳出個男子。倆人躲到牆角開始說話,我沒聽清倆人在講什麼,好像是在說情話,那男子叫王三,是翠香樓的廚子。我想,那白素貞是個有婦之夫,夜裡出來做這等不堪之事,若是我跳出來捉姦,想必能訛個十兩八兩的。就在此時,那白素貞突然張口,咬在男子脖子上吸血……」
許仙說:「你等下,你說我家娘子一口咬在王三脖子上吸血?」
「正是!」楊安全說:「我親眼得見,這白素貞吸得‘滋滋’直響,可知是吸美了。」
許仙說:「你確定是脖子?」
楊安全說:「正是,我親眼得見啊,就是脖子。」
許仙對府尹大人一拱手說:「府尹大人,我想請貴府仵作上堂作證。」
府尹當即命仵作上堂。許仙問仵作:「仵作,你說說,王三的傷勢是怎麼樣的吧。」
「是,」仵作說:「王三的屍身在前額有一處劍傷,屁股上有一排牙印,他處並無明顯傷痕。」
楊安全聽了連忙說:「我記錯了,白素貞咬的不是王三脖子,是屁股,他咬了王三的屁股吸血!」
這回府尹和法海都覺得楊安全實在不靠譜,堂上衙役、耆老和堂下觀眾都忍不住鬨堂大笑。
許仙也忍不住笑出聲來,他繼續問楊安全:「你說你見過王三,我問你,他什麼模樣?身高几何?是胖是瘦?」
楊安全說:「天色太黑看不清臉,身材不高不矮,不胖不瘦。」
府尹見過王二屍體,情知王二是個矮胖子,嘴裡「嘖」了一下。許仙知道府尹大人也有些不耐煩,自己已然十拿九穩可以讓府尹判定自己勝訴,便假意說:「這說的倒是不錯,王三是那麼個樣子。不過天色那麼黑,想必你看不到他臉上的痦子……」
「有有有!」楊安全連忙說:「當然有,這個我看得清楚,他臉上好大個痦子,痦子上還有毛,那天月光極好,我看得清楚。」
「呵呵,」許仙開啟摺扇擋著嘴笑了兩聲,對著府尹說:「府尹大人,天下哪有瘦廚子?那王二身材矮胖,臉上卻是極乾淨,並沒有什麼痦子。這楊安全是個市井流氓,所說所言並沒有半點實話。」
楊安全向前跪走幾步,對著府尹和法海說:「府尹大人,大和尚,小人所說句句事實,只是不過細節記不得了。您想想看,白素貞是個蛇妖,這妖怪還能有好的?這些年自從有妖怪在臨安府定居,幹過多少壞事,這次的疫情如此蹊蹺,不是妖怪所為還能是什麼?」
「小可不才好歹是個秀才,前日為了備這案子,特地借來最近十年臨安府的刑獄記錄抄錄。」說到這裡,許仙掏出一本早準備好的卷宗,對著堂上堂下揚了揚,翻開幾頁繼續說:「卷宗裡記載,最近十年臨安府的殺人搶劫盜竊等重案七千四百三十二件,犯人為人的七千三百四十五件,犯人為妖怪的僅有八十七件。其中,妖怪犯案的案件十年前為二十五件,到去年只有區區八件,逐年遞減。倒是尋常人犯案的案件,每年案發率相當平均。犯人為妖怪的八十七件案子,殺人案只有四件,其中兩件為口角鬥毆殺人,一件為謀殺親夫,只有一件是作祟殺人。就這一件作祟殺人,犯妖還是收了尋常人的錢財,是替人尋仇。」
說罷,許仙走上幾步,故意將卷宗交給法海,目露鄙夷之色,說:「大師請認真看看,妖怪是不是比尋常人更不堪呢?」
法海知道許仙是衝自己來的,自己是本次陪審,不好不接。堂下聽眾頓時響起一片掌聲和起鬨聲。法海拿著卷宗,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他性格內斂,平時寡言少語,現在被許仙搶白,自覺是一代名僧,也不願和他爭執,便隨手翻了幾頁放在一邊。
府尹見勝負已分,堂下群眾都為許仙叫好,自己也有心出脫白素貞。於是問法海:「大師,您看這案子到這裡可以結了吧?」
法海雙手合十,說:「全憑府尹大人發落,小僧只是旁聽。」
府尹點點頭,樂得做順水人情,他驚堂木一敲,搖頭晃腦地宣判:「犯婦白素貞戕害臨安城百姓一案,本系子虛烏有,荒唐至極。本官既為臨安府尹,自然要有為民父母之心,無論人妖都是本官子女,豈有厚此薄彼之心?犯婦白素貞當堂釋放,著本主許仙領回,其他在押妖怪,容本官一一甄別處置。原告楊安全,本是無恥流氓,首告一事純屬搗亂,著拉下去打四十大板,枷號三天——退堂。」
府尹大人說完,拍拍屁股去了後堂,王押司知道這禍事都是自己走嘴引起的,見許仙官司贏了,怕他們來怪自己,也趕緊跟著跑了。楊安全被拉下去打板子,三才會早就上下疏通好,輕輕打了幾板子便放回家領做假證的銀子,枷號一事沒人再提。
顧難得派人解去白素貞鐐銬,許仙奔上前和妻子抱在一起,喜極而泣,顧難得連忙在旁邊安慰。
堂上聽案的耆老和衙役,還有堂下圍觀群眾見案子斷了,也各自散去。許仙見法海還在那裡坐著,冷冷地說了句:「大師,案子都完了你還不走?是等著府尹大人請你吃素齋不成?」
法海站起來,瞟了眼還抱在一起的許仙和白素貞,一甩衣袖,飄然下堂離去。
「老婆啊,我們回家吧。」
「嗯!官人……我……我再也不變大蛇嚇你了。」
許仙摟住白素貞,兩人又哭了一通,然後雙雙回家。
這樁案子,許仙上堂前被顧難得反覆囑咐,隱去南極仙翁一事沒提。他也知道府尹大人不想把事情搞大,多說無益。自己雖說覺得有些虧著心,好在妻子無罪釋放,臨安府的疫情基本也得到控制,事情的結局雖說差強人意,也還算不錯。
他暗自在心裡發誓,再不會離開自己妻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