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逞技能僧妖鬥法 陷奸謀白蛇被囚

「這賊子!看我不殺了他。」小青大叫!

「嗨……你現在殺他也不是辦法啊。」楊捕頭說,「顧捕頭要我告訴你,白娘子在裡面自然有他設法照顧,你快跑就是。那法海法力高強,不是你這等小妖能對付的。」

「呸!該死的賊禿,還以為他是好人,只是腦子呆點不懂道理,誰知卻和錢不二是一丘之貉!」

「別說了,你快走吧,讓人發現,我也脫不了干係。」楊捕頭連忙催促小青。

「多謝楊捕頭,來日定然當報答。」

謝過楊捕頭,小青踩著風,騰起一股青光朝著城外飛去了。楊捕頭等小青走遠了,看四周沒人注意,也鑽進小巷跑掉。

顧難得、法海等待著一干人壓著裝有白娘子的囚車走後,保安堂門口看門的衙役也都撤走。過了半晌,許仙從保安堂走出來,他沒戴帽子,鞋也丟了一隻,目光呆滯,打著把油紙雨傘,朝著西湖方向走去。

西湖五月中,正如大蘇學士詩中所讚的「水光瀲灩晴方好,山色空濛雨亦奇。」,真是風光迤邐,遊人如織。有個書生模樣的人,光頭沒戴帽子,一隻腳穿著鞋,一隻腳只穿著襪子,打著雨傘,失魂落魄地在白堤上走。他一路走著,既然不遊山,也不看水,路人看到他都以為是個瘋子紛紛閃避。他並不理睬別人,只是在走著,前路漫漫,他究竟要走至何時?走到何處?

他走過長長的白堤,在斷橋上終於止步。

還記得那個陰雨靡靡的日子,他從斷橋上匆匆走過,鬼使神差地驀然回首,看到河岸邊停著艘小小漁船,艄公蓑衣斗笠把著船舵,船篷中坐著一白一青兩位妙齡女子,似乎正要上岸,卻被突如而至的雨攔在船篷中。身穿白衣的女子眉頭緊鎖,正在看著他,目光中滿是祈求之意。

只是片刻對視,就讓他不自覺地走下橋去,把傘借給了白衣女子,後來這女子成了他的妻子。再後來,他知道妻子是千年白蛇精,來到斷橋邊正是為與他的結這段情緣。

書生正是許仙,他在斷橋上恢復了心智。

這幾日的事,一件件在心頭徘徊。毒化人、三才會、綁架、巨蛇……娘子不正是為了救他才狂怒的嗎?為什麼他要懼怕?妻子仍然是那個相濡以沫的妻子,多年來她又何曾對自己又絲毫的傷害?只因為她是妖怪嗎?

看著斷橋下停泊的漁船,許仙合上雨傘。遠處,寺院的晚鐘傳來,不知不覺天色已近黃昏。

許仙循著鐘聲遠望,目光越過飛來峰,看到了山側面的靈隱寺。他的心中一動,想起那天瘋和尚對他說:「我是靈隱寺濟顛……」然後就被三才會假扮的水賊一棍子悶倒。

「靈隱寺濟顛和尚,看起來是個極有道行的高僧,為何我不去找他?」許仙腦子完全清醒了,於是朝著靈隱寺方向走去。

晚課時的靈隱寺已經沒什麼香客,寺僧們正準備關上山門,突然卻來了位年輕訪客,死說活說要見濟顛禪師。寺僧礙不過他糾纏,只好放他進來。

這位自稱許仙的訪客,進了寺院便瘋了一樣在三大殿到處喊「濟顛上師」,惹得監寺過來相勸,許仙卻說若是找不到濟顛禪師,哪怕找遍全靈隱寺九樓、十八閣、七十二殿堂、一千三百間僧房,將三千個和尚不分上下都揪出來也在所不惜。見許仙找不到人不肯罷休的樣子,監寺只好派兩個親隨僧人陪著一起找。

三個人總算在在一間禪房裡找到濟顛,濟顛居然正在與許多僧人做晚功課。兩名隨從僧人從沒見過平日瘋瘋癲癲的濟顛正經八百的唸經,便在門口看熱鬧,許仙不管這許多,幾步就衝進去,跪在濟顛面前,抓著他的袖子說:「禪師,快救救我家娘子吧!」

禪房裡還有二十幾個一起唸經的和尚,見進來那麼個冒失貨,抓著瘋和尚直叫「上師救命」,不禁一起停了頌唱看過來。

濟顛並不理許仙,鼻觀口,口觀心,繼續閉眼盤著腿在禪床上嘟嘟囔囔地念經。見濟顛不理他,許仙不敢再打擾,只好耐下心在一旁等他念完。又過了半晌,濟顛唸完經睜開眼,兩條腿也鬆開搭在禪床上,從懷裡掏出一條滷狗腿,雙手捧著啃起來。

禪房中的其他僧人頓時譁然,一起用袖子捂著鼻子,轟濟顛出去。

濟顛趿拉著破僧鞋「踏啦踏啦」快步疾走,邊走邊抱著狗腿只顧啃,直啃得滿嘴流油。許仙,只好跟著走,濟顛快走他也快走,濟顛慢走他也慢走。兩人一直走到寺後的大悲樓。

這裡絕少有人前來,樓下野草長了半人多高,門口只有個老僧拿著竹掃把在掃地。濟顛推門進去,找過一把主梯向閣樓上爬,許仙不知濟顛要幹什麼,只好跟著爬,直爬到三層的閣樓才停下來。

許仙被濟顛折騰壞了,擦著汗看著周圍直喘氣,只見閣樓裡堆著些破箱子和桌椅,柱子房樑上都是蜘蛛網,只有扇從破窗紙中透著微光,這算是閣樓唯一的光源。地面上落著厚厚一層灰無處下腳,只有靠窗地上鋪著的一領破席子還算乾淨,估計這裡是濟顛睡覺的地方。

許仙對著濟顛深深施了一禮,說:「上師,這裡上不及天,下不及地,可是有什麼指教?」濟顛將吃剩的狗腿插回懷裡,手上油在身上來回蹭蹭,一屁股坐在席子上,對著許仙招招手。

許仙不知濟顛也有什麼話說,趕緊湊到濟顛身邊。

濟顛滿臉慌張地左右看看,確定沒人,這才對許仙小聲說:「你知道我為什麼在那裡唸經?」許仙說:「小生如何知道?」

濟顛說:「注意到我當時左手邊第三個胖和尚沒?」

「注意到了,此人怎麼呢?」

「他是……託塔李天王的人。」

幾個字鑽進許仙耳朵裡,嚇他一跳。他想起在道觀見過李天王的像,很時威嚴,這樣的神仙他居然派人監視濟顛,看來這位上師還真不是尋常人,便說:「莫非是上師得罪了這位神仙?聽說他手裡寶塔甚是厲害……」

濟顛搖搖頭,說:「何止託塔李天王派來人。我右手邊靠牆的瘦和尚看到沒有?那人是張天師派來的。」

許仙又是一驚,說:「上師說的是龍虎山張天師?怎麼他也派人來了?」

濟顛苦笑著說:「何止啊,跟隨你前來的兩個小沙彌,也不是凡人。他們是靈鷲峰雷音寺大雄寶殿前看門的哼哈二將,玉皇大帝派他們來算計我。」

許仙努力回想了個小僧人的樣子,又在腦子裡描繪哼哈二將的模樣,認真對比了一下,這才說:「這兩位仔細看來,確實和哼哈二將神態有幾分相似。」

濟顛說:「還有講經的那個主座,你看他白白胖胖慈眉善目的,其實也並非善類。他是太上老君坐下青牛,手裡那柄竹板其實是老君常用的玉如意。老君將玉如意賜給它,就是讓它看著我。」

許仙點頭說:「如此說,那位主座說話甕聲甕氣,怎麼看都還有些牛樣。」

濟顛又說:「其實方才大悲樓下的掃地僧,也大有來頭,他是觀音菩薩座下善財童子。」

許仙越聽越驚,問:「這麼多神仙,為何要監視上師?」

濟顛右手食指對著自己嘴做了個「噓」的樣子,許仙知道是自己聲音大了,嚇得捂上嘴。濟顛躡手躡腳站起來,開啟一個表面滿是灰的破箱子,箱子猛地開啟,裡面的灰也被激起來,翻滾著朝許仙過來,嗆得他直咳嗽。

等灰差不多散盡了,濟顛這才伸手進去,拎出件黑衣服,又拎出件黑褲子和黑麵罩。他這幾件髒得幾乎已經看不出本色放在席子上,對許仙說:「他們都是覬覦我這套寶貝啊!貧僧寶物只贈送有緣人。小施主,你我很是有緣,如今我將這套寶貝送給你,你穿來我看看。」

許仙蹲下來端詳半天,說:「這幾件衣服有什麼奇特之處?竟然引得那麼多神仙都要搶?」

此時,只聽樓下有個蒼老的聲音說:「濟顛,你又說我是觀音菩薩座下的善財童子了是嗎?老衲我除了這把骨頭什麼也沒有,哪裡有財?你又取笑我。那位施主,濟顛自從被人打傷後腦送回來,說話顛三倒四的,老懷疑寺裡僧人都是派來監視他的,不要信他的。」

說完,樓下傳來窸窸窣窣的掃地聲,看來是門口的掃地老僧進大堂掃地,聽濟顛胡說,忍不住插嘴。

許仙本來也半信半疑,現在聽掃地老僧說了,才知道濟顛說的都是瘋話。

只是濟顛滿臉摯誠地看著自己,自己難以推脫他的好意,只好拖了外袍,把黑衣黑褲蒙面布都穿戴好。

濟顛看著很是歡喜,說:「果然合適,小施主天生便該是做賊的,怎麼走歪路去唸了書?如今歸於正道,也是善莫大焉啊。」

許仙從小讀書,連同學的紙筆都沒偷拿過,如今穿了這夜行衣,又被濟顛說像賊,急得面紅耳赤,說:「上師莫要取笑,小生這次是有一肚子事要問……」

濟顛冷不防拉過他的手腕,擼起袖子,看到那個粽子燙出來的三道紅印還在,這才滿意地點點頭。

「不必說,不要講,你要說什麼我都曉得。只是不知道,這些事你自己曉不曉得?」

許仙聽濟顛又在打禪機,無奈說道:「上師,有話直說,小生照辦就是。」

濟顛斂起笑容,說:「我且問你,為了救你家娘子,你能做得什麼?」

許仙一愣,搖搖牙道:「刀山火海,在所不辭。」

「那為了這滿城百姓,你又能做得什麼?」

許仙有些茫然:「大概比不上我家娘子……」

濟顛呵呵笑道:「所以說你自己不曉得,好啦,穿著這身衣服,去錢塘南極仙草社走一遭,自然什麼都明白。」

「那裡能搞清楚瘟疫的真相嗎?能救出我太太嗎?」

許仙心裡認定了濟顛不是凡人,連聲問道。

「能,能,都能。」

「可是……」許仙說:「這仙草社是府尹大人親點的社團,在臨安府醫藥圈極有勢力。他們既然有許多不可告人的事,社內必然戒備森嚴,小生一介身無縛雞之力的書生,只怕還沒打聽到什麼就被捉住當賊打死了。又何況,錢塘離臨安幾十裡地,等走到只怕天都亮了。」

濟顛聽了也覺說得有理,略微思索,笑著說:「有了有了。」只見他伸手進胸口揉搓了幾下,再張開手時,已團出個黑黢黢的雞蛋大泥丸。他說:「這是貧僧自制的易筋大力丸,吃下去包你今晚身輕如燕、力大無窮。」

許仙見他把胸口泥團出丸子讓他吃,噁心得早飯午飯差點一起吐出來。

「上師,這……能吃麼?」

「你剛剛還說為了你家娘子可以刀山火海,如今連仙丹都不敢吃?」

聽濟顛提到娘子,許仙橫下心,拿過泥丸,閉眼張嘴扔進去。泥丸看著噁心,進到嘴裡卻芳香無比,也不用嚼不用吞,順著喉嚨下去了。

濟顛說:「你動動胳膊,跑兩步看看。」

許仙動動胳膊,果然感覺兩膀有無窮力氣。在閣樓裡跑了兩圈,揚起無數灰塵,只覺得身輕腿快,和過去的自己相比如同脫胎換骨。

「好好好!」濟顛用扇子扇這許仙揚起的灰塵,讚許地說:「這才像個飛賊模樣,不如送你個外號,以後就叫草上飛許仙好了。」

「等等!」濟顛又想起來什麼,摸摸自己腦袋。和尚受戒後都是要留光頭,只有濟顛不愛剃頭,邋遢無比,頭髮長出來幾寸長沒人管。他伸手薅下幾個,放在手中數出三根遞給許仙說:「這三根頭髮你收好,若是遇到危急,拿出頭髮心中默唸三聲‘降龍尊者、受命於天’,自然可以化解。」

許仙歡歡喜喜接過頭髮,小心翼翼用手絹包好放進懷裡,下了大悲樓,邁開雙腿健步如飛,直奔錢塘南極仙草社。

臨安城自從官府承認毒化人的存在後,下了宵禁令。到了夜裡,各家各戶都關門閉戶,沒官府的許可不得出門。衙役和鎮撫軍被組織成數個小隊,在全城四處撲防毒化人。

府尹大人怕人手不夠,又募集民壯協助官府,結果三才會的錢不二通過關係投標得中,成群結隊的三才會打手,以搜捕毒化人的名義到處迫害妖怪。

顧難得和魯世開兩天沒有怎麼閤眼,一直疲於奔命。對於具有攻擊性的毒化人,他們必須立即撲殺;至於那些剛剛被傳染疫病的病人,則要全部送去典獄司監獄隔離,並用南極仙翁提供的藥物控制病情。

光這兩件事,就已經夠忙了,而他們身上還肩負著另外一個職責:要捉拿可以的在籍妖怪,查明瘟疫真相。

這件工作非常麻煩,金山寺的法海禪師還算得上是個好幫手。至於三才會的人,簡直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大麻煩,不但沒能幫上忙,還導致城裡妖怪和普通百姓越發敵對。

忙了一晚上,又抓到一批感染疫病的百姓送進典獄司監獄。顧難得和魯世開都累得不行了。他們回到班房,顧難得命小捕快去打兩角酒,買來些豬頭肉、海蜇頭之類下酒菜,要和魯世開喝兩杯解解乏。

小捕快很快把酒肉都買回來,兩人對坐篩酒吃肉,一直吃到午夜。魯世開酒量不濟,先趴在桌子上昏昏睡了,顧難得一個人自斟自飲,又吃喝了會。

眼看酒肉都吃沒了,顧難得站起來,晃晃悠悠扶著牆走到門口,靠著門框叫小捕快,再去打些酒肉來。小捕快答應一聲去了,顧難得又扶著牆想回去坐下,走了幾步,腳底拌蒜摔在地上來個狗啃泥,直接昏昏睡了。

恍惚間,他聽到有人叫他名字:「顧難得,顧難得,你侄兒有難,你怎麼不去幫他?」顧難得迷迷糊糊醒過來,左右看看,魯世開還趴在桌子上睡,買酒肉的小捕快還沒回來。

「看來是太累了,自己胡思亂想。」顧難得閉上眼,又昏昏睡去。

剛才的聲音又來了:「顧難得,顧難得,你怎麼不聽我的?你忘記我帶你去找吃包子的胖子了?你侄兒有難,快去錢塘南極仙草社,保你大功一件。」

顧難得激靈一下醒過來,腦子也清楚了。他從地上爬起來,左右思忖剛剛的夢,越想越覺得有事。此時,小捕快端著新打的酒,拎著一大包醬牛肉回來,遠遠地說:「顧捕頭,那店老闆都睡了,我硬是敲門把他敲起來。我說是顧捕頭要我來打酒買肉,他說賬還是先記著,下回一起算……」

小捕快進門看到顧捕頭坐在條凳上,一言不發,把酒肉都放在桌子上,問:「顧捕頭,您這是……」

顧難得說:「你去給我打盆水了。」

「打水?」

「對,越冷越好,我給魯提轄醒醒酒。然後召集人手,我們連夜去趟錢塘。」

「去錢塘?」

「對,錢塘。」顧難得抬起頭看著小捕快,不像是喝多的樣子:「去錢塘南極仙草社,今晚我們有大事要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