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逞技能僧妖鬥法 陷奸謀白蛇被囚

「莫動!」

臨安城裡靜安坊的一所大雜院,無關居民都已被疏散。幾十名衙役和鎮撫軍計程車兵,將位於大雜院中庭的正房圍得水洩不通。衙役們都拔刀在手,鎮撫軍計程車兵們平端著突火槍,槍口一律對準坐在門口竹椅的老人。

老人看起來六十來歲年紀,身材瘦小乾枯,衣著普通,頭上沒戴帽子,用根筷子穿著髮髻。老人叉著腿坐在竹椅上,腰板直直的,雙手放在膝蓋上,雙眼直瞪瞪看著前方。

奇怪的是,他身上並無瘟疫症狀,面色一切如常。

對著看似平凡無奇的老人,所有人都很緊張,鎮撫軍士兵們手臂上纏著冒煙的火繩,端著突火槍的手涔涔冒出汗來。

「要不要打?」

魯世開問旁邊的顧難得。顧難得也很疑惑,他不明白為什麼府尹大人忽然把他們從搜捕毒化人的前線撤下來。難道抓這些隱居坊間的妖怪,比抓毒化人更緊急?

「張六爺,」顧難得一抱拳說:「我等奉的是府尹大人鈞旨,並非和你有什麼過節。莫要難我門這些跑腿的,乖乖同我們走一趟,府尹大人不過問問話,說清楚就好。」

張六爺坐在竹凳上並不開口回他,目不轉睛還是看著前方天上的雲,像一尊石像。顧難得見交涉無望,向旁邊閃開一步。

魯世開遂開口下令:「開火!」

鎮撫軍計程車兵一起點燃突火槍,十幾個槍口同時噴射出火舌,子彈打得竹椅和牆壁「噼啪」亂響,一團巨大的白色濃煙將張六爺完全籠罩住。

濃煙散去,張六爺還是安然坐在竹椅上,只是竹椅和附近的牆壁、地面多了些彈孔。

「這老怪物,火器居然對他不管用?」明知道眼前的老人不是尋常人,魯世開還是被嚇一跳。

「大概是用什麼撥開了。」顧難得一揮手,二十幾個衙役舉著腰刀棍棒,衝著張六爺殺過去。

張六爺還是坐在原地沒動,看衙役們靠近了,輕輕振動衣袖,衝到面前的衙役都好似一隻巨手甩到半空,被黏住不能動彈,接著那隻巨手快速賞了他們每人上百記耳光。

半空中一片「噼噼啪啪」抽嘴巴聲和「哎呦饒命」的哭爹叫娘,二十幾條漢子抱著被抽腫的臉被定在半空中無法動彈,他們手裡的武器整齊插在房樑上。

一直到這時候,張六爺才開口說話:「二位上差,我張六在這大雜院生活了幾十年,從沒和鄰居拌嘴吵架,更沒偷過人菜拿過人東西。在外面做賣炸豆腐的小生意也是本本分分,從不缺斤短兩,遇到打架都躲遠遠的。不知道府尹大人是聽信了哪來的讒言,非要將我們這些老實巴交的妖怪都抓了?如若是作奸犯科,總要拿出證據來,不能說抓就抓吧?」

說實話,顧難得和魯世開對這番話是很認同的,府尹大人這回真是搭錯了筋。可是上頭有命令,必須得執行才成。

正在這時,有人振袖從他們頭頂越過,一團黑影降落到張六爺跟前。方才漫不經心的張六爺,見這人來了,也是不由得有些慌張。來人說:「張六爺若是心中無愧,跟他們走一遭又有何不可?如若沒有事很快就回來,你照舊賣你的炸豆腐,我法海不會再來找你麻煩。」

來人正是法海,他手中九環錫杖一指,懸浮在空中的眾衙役噼裡啪啦掉下來,在地上摔了一片。他們懸浮過的半空中,隱隱顯現出一根根半透明細絲編制的大網,大網延伸出許多粗絲線,被張六爺握在手裡。只要張六爺手指輕動幾下,大網上的細絲便會根據需要任意組合動作。眾人這才明白,那些衙役哪裡是撞到什麼牆,根本是被扔到這張網上黏住了。

「妖孽,你還說不會害人?」法海喝道。

「難怪劉四、劉五他們聯手都打不過你,和尚果然厲害。」

張六爺耳聞過法海手段,他說的劉四、劉五乃是一對妖怪兄弟,前一陣剛被法海抓住。

張六爺一躍而起,跳到巨網中間現出蜘蛛精形態,臉上生出許多眼睛,背後陡然長出八隻毛茸茸的黑色蜘蛛腳。

「哎呀媽呀!」一旁觀望的衙役士兵們發聲喊,都逃到院子外面。

法海輕輕躍起,跳到巨網裡,踩住一根蛛絲,雙腳如同生了根一般,任那蛛絲再如何晃動,自身穩如泰山。

張六爺張嘴吐出一團蛛絲,朝著法海湧過來。法海知道這蛛絲厲害,側身一個跟斗閃到一旁。張六爺張嘴又是幾團蛛絲,雙手控制蛛網任意組合,企圖纏住法海雙腳。法海左右騰挪閃躲,在大網上跳來跳去,每次都只踩在一根蛛絲上,逐漸靠近張六爺。

張六爺見噴不到法海,心下有些急,八隻毛手各射出一截粗大的黃色蛛絲,纏繞包裹住八隻毛手形成長刃,變成八把長槍。法海見張六爺變出兵器,也不敢怠慢,嘴裡念動火訣,九環錫杖前後兩端各出一尺多長兩條火焰,猶如一柄雙刃長刀,風車似得舞起來格擋張六爺噴出的蛛絲,上躥下跳步步逼近。

從院子外觀戰者角度看去,兩個人打得甚為好看。法海將火焰錫杖舞得如風火輪,張六爺的八隻長槍快如閃電,上下左右四處出擊。火焰禪杖打在長槍上,濺射出無數火星,兩人打得又快,遠遠看去「乒乒乓乓」火星炸點連續不斷,如同許多火球在連續爆炸。

兩人打了百餘回合,法海看準一個破綻,趁張六爺前衝招式已老,轉到對方身後揮舞火焰錫杖橫削,把張六爺八隻毛手長槍連著根,一起應聲切斷。

「出家人慈悲為懷,我不想傷害你性命,還不束手就擒嗎?」法海收起火訣,錫杖上的火焰刀頓時都滅了。

張六爺背上八個創口,流出藍色血漿,順著身體下半部分「滴滴答答」的流,把他的褲子都染成藍色。看雙方道行相差懸殊,張六爺放棄抵抗變回人形。他對著法海垂下雙目,並伸出雙手,讓大著膽子湊上來的衙役給他套上貼有法海加持符咒的枷鎖鐵鐐。

法海也跳下地面,看著衙役們把張六爺帶走,這才問顧難得:「顧捕頭,這蜘蛛精可真如他說的,從未做過什麼傷天害理的事?」

顧難得搖搖頭:「當真沒有,他是在籍的妖怪,臨安城裡掛了號的人物。住這裡幾十年了,平日裡為人和善,也不吃葷腥,每天早起炸豆腐挑擔貨賣,是個老實妖怪。」

法海正色道:「我受府尹大人之託,前來排查這次疫情背後是否有妖人作祟。如今,我們抓了七個老妖怪,每抓一個,我都要問你這廝可有劣跡,你都說並無劣跡,日常裡也是老實本分的。若萬一這些妖怪受了欺負,脾氣發作,讓普通百姓該如何是好?——小瀛洲的事你忘了?」

顧難得啞口無言,只得苦笑著搖頭。

當初在小瀛洲,顧難得一力擔保,三才會又確實做得差了,法海這才放走了青白二蛇,但法海知道,那兩個妖怪確實萌生了殺人之意。

以自己的經驗,這妖怪不管日常多溫良,只要動了殺心,心中隱藏的惡意就會再次萌發,想要讓妖怪不再作惡,最好的辦法就是將它們斬盡殺絕。

「妖怪就是妖怪,哪有什麼善惡之分,再老實的妖怪只要見了血,還不是會又開始吃人?問我看妖怪個個該殺。」法海一頓錫杖,眼光凌厲。

「下一家該去哪裡?」魯世開問隨隊書吏。

書吏拿出長長的名單,上面寫了很多名字和地址,這些名字都是被臨安府認定為危險分子的妖怪。被抓住的妖怪名字已被劃掉,其中就包括剛剛被捉的張六爺。

「下一家是……」書吏用筆在名單上點著名字尋找:「保安堂的白素貞。」

法海和顧難得的臉色,同時為之一變。

小瀛洲那件事,影響比所有人想象都要大得多。

府尹大人聽說之後,開始傾向於相信,妖怪是造成此次疫情的元兇。白素貞這麼溫良賢淑,都耐不住本性要吃人,遑論他人——不,遑論他妖?所以他才特意下令,要法海大師協助官府,把在籍的妖怪一個個圈禁起來,以免生亂。

至於三才會,則趁機開始大鬧特鬧。

他們白天成群結夥地衝進每一個普通妖怪家,毆打妖怪,並打爛任何可以打爛的東西,看到值錢的財物就往懷裡揣,將桌椅板凳扔到街上集中焚燒。妖怪膽敢反抗的,他們就大叫「妖怪現出本性傷人啦!」

就連許多並非三才會的民眾,也參加到這場迫害妖怪的狂歡中來。他們帶著三才會的打手,指認他們的妖怪鄰居,揪住來遊街。他們圍著燃燒「噼噼啪啪」燃燒傢俱的火堆載歌載舞,狂歡,以為這樣就可以禁絕正在流行的毒化人疫病。

小青走了好幾家菜店都被轟出來,即使是熟識的老闆也不敢賣菜她,說是如果讓三才會的人知道,必然要來鬧,他的店就開不下去了。最後還是經常來保安堂蹭冷氣的一個老太太看不下去,替她買了菜塞給她。

「這樣日子,究竟什麼時候才是頭?」小青明白那些店主的苦衷。她一路上也有看到三才會的人為非作歹,但白素貞在門時囑咐過她,不管遇到什麼事也不要管,買完菜就趕緊回家。

保安堂門口站著兩名衙役,這是顧難得派來看著保安堂的。從小瀛洲回來後,顧難得告誡白素貞,不經官府許可不許再出保安堂一步,等待處置。

兩名衙役搜查了小青的菜籃子,確定裡面除了菜並沒有其他夾帶,這才讓她進門。

「這和坐監牢有什麼區別?」小青氣鼓鼓地將菜籃子往廚房桌子上一扔,坐在那裡發火。

白素貞默默地聽著小青的牢騷,將青菜從籃子裡拿出來洗淨,一刀一刀「剁剁剁」的切著。

她為自己的衝動悔恨,如果當時自己在理智一點,去向顧難得報案,事情也不會發展到這個地步,不僅害了自己,也害了臨安城所有妖怪。自己惹下的大禍,讓他再也沒辦法保護這個小家了。

「小青,端菜了。」

叫了幾聲,白素貞發現小青又不見了,大概是看姐姐不理她,自己從後門跑出散心。

其實,只要白素貞或小青有心走,顧難得派來的兩名衙役並不能看得住她們。與其說是派來看著可疑人員,不如說是派來保護保安堂,免受三才會的騷擾。

白素貞自己端起炒好的菜走到書房。書房裡,許仙坐在書桌前,還在玻璃球鏡前研究培養盞的毒化人活體組織,他已經很久沒離開這張桌子。從小瀛洲回來後,他再也沒和白素貞說過話,叫他也不應,給他飯他就吃,不給也不說餓。

「這大概是魂丟了吧。」白素貞嘆口氣,越發後悔自己那天露出那麼兇惡的形態。也許,在許仙的心目中,那個偶然會變成漂亮小白蛇的可愛妻子已經不復存在了,他現在看到白素貞,想到的都是那夜呼風喚雨,在波濤中翻滾的恐怖白色巨蛇。

「吃飯吧。」白素貞給許仙盛了滿滿一碗飯,又鋪了許多菜在飯上,連著筷子一起端到許仙嘴邊。

「嗯。」許仙頭也不回地接過碗,邊往嘴裡扒飯菜,邊繼續研究。

白素貞拉把椅子在他旁邊坐下,自己也端起碗,筷子在碗裡夾菜,眼睛卻一直盯著許仙端詳。

她忽然發現,許仙右邊袖子不知何時被扯了個口子,線頭都翻在外面,大概是不小心掛在桌子抽屜的鎖掛上扯的。「真是個呆子,自己也不注意點。」白素貞放下飯碗,回臥房取來針線簸籮,拿出針線穿好。

「右手抬起來,真是的,自己也不看著點啊。」白素貞嗔怪道。許仙把碗放桌子上,筷子換左手繼續扒飯,右手抬起來讓白素貞縫。

白素貞邊縫邊看許仙,縫著縫著針頭一偏,不小心扎到指甲縫裡,她「哎呀」一聲放開針。針扎得被扎到的手指縫一下子就滲出血來,順著手向下流,在手掌下端匯成血滴,「啪」的滴下來,掉進盛有毒化人活體組織的培養盞裡。

如果是平日,許仙必定會「哎呀」一聲,心疼地抓過受傷的手指放進嘴裡吮吸傷口。每到這時,白素貞都會覺得手一下子就不疼了。但是,今天許仙彷彿沒看到,連看都沒回頭看一下,繼續在那裡扒飯,右手還是高高舉著。

「哎……」白素貞看著許仙這樣子,嘆了口氣,便自己起身去包紮了。

許仙還在觀察著他的培養盞,看著看著,眼睛忽然睜圓了。他看到,白素貞的血在培盞裡化開,從瓜子大一個小血滴團,迅速變成銅錢大,再迅速擴散到整個培養盞。血液擴散到的地方,綠色液體便會褪色,只是眨幾下眼的功夫,整個培養盞裡的液體,已經從紅色變成了透明。

「咦?」許仙放下了筷子,端起培養盞仔細看,又用鼻子去聞。果然,培養盞裡的液體已經變得無色無味。他取來銀針插進去,過了半刻鐘拿出來,銀針還是銀白色,一點被毒化的樣子都沒有。

他又拿過一個有毒化人活體組織的培養盞,拿銀針刺破自己手指尖,滴了一滴血進去。只見,獻血滴到綠色液體中,瞬間凝固成一團,發散出濃重的燒焦味道,血團由紅色變褐色,最後被綠色完全吞沒。

「我家娘子的血,莫非才是最好的解藥不成!」許仙看著銀針,心中忽然無限歡喜,之前木訥的腦子也開化了。

他才要叫「娘子」,就聽保安堂的大門被擂得像打雷,似乎要砸爛那兩扇厚木板的大門。許多人在門外叫:「開門開門,快開門,奉府尹大人鈞旨,臨安府例行公事。」

※※※

小青趁白素貞做飯,跑出去在外面好好瘋飛幾圈,出一身汗,頓時覺得心情好多了。

看看快到家,她收住風頭降落在保安堂附近的巷子裡,打算神不知鬼不覺溜回去。

才走到巷子口,忽然聽到人聲鼎沸,她留了個心眼,貼著牆探出半張臉看看情況。只見,保安堂前來了很多人,有挎腰刀的衙役也有扛著突火槍的鎮撫軍,更多的還是手拿棍棒的三才會打手,現場足足有百十人之多。

保安堂大門洞開,先出來的是顧難得,然後是手拿九環錫杖的法海和帶著手銬腳鐐的白素貞。法海在白素貞的鐐銬上貼了咒符,將她塞進囚車。

「回府衙!」顧難得黑著一張臉,一聲令下,眾人眾人簇擁推著囚車,朝著臨安府方向去了。小青怒從心起,就要衝出去救人,身後一人拉住小青的袖子。

回頭一看,拉住她的人看穿著是個捕頭,有些面善,卻想不起是誰。

「你是?」小青見對方並無惡意,便沒有再掙扎。

「是我啊,楊捕頭。那天在王三家院子裡,你姐姐救過我。」

「啊……是你啊!」小青想起來了。白素貞在王三家大戰毒化人時,曾經提到過他。

「是是……」楊捕頭說,「顧捕頭本來叫我來通知你和白娘子快跑。不料走錯路,來晚了,沒來得及通知白娘子,這不遇到你了。」

「究竟是怎麼回事?為什麼臨安府要捉我們姐妹?」

「這事說來,都是王押司嘴快。」楊捕頭嘆了口氣。

小青使勁回想,終於想起王押司的模樣:「這事和王押司又有什麼關係?」

楊捕頭說:「那天你家許官人在班房和顧捕頭說,你家白娘子看到毒化人的血肉,有似曾相識的感覺,像是某種妖蛇蛇毒。這話恰巧讓王押司聽去了。你也知道,這王押司的嘴便是個漏勺,從來裝不住事。他轉頭就把這事說出去,而且和誰說不好,偏偏告訴了錢不二。」

「錢不二?可是三才會的會首錢不二?」小青頓時怒從心頭起,兩個拳頭握緊了。

「正是,這錢不二時常花錢結交官府中人,這王押司平日收過他不少銀子。錢不二一直要王押司幫忙打聽府裡的內部訊息,王押司便將此事給錢不二說了。錢不二平生最恨妖怪,最最恨的又是你家白娘子,有這機會還能放過?他走了門路去向府尹大人首告,說這次疫情都是妖怪造成的,首犯便是你家娘子。是她施法讓城裡人中毒,為的是使妖怪控制臨安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