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蘋果皮一圈圈從刀下滑落,用的還是那把銀色的刀,苗靖語氣輕快:「我已經決定了,過幾天就要離開藤城,這邊的工作已經辭掉了,我跟盧正思也分手了,我這幾天暫時住家裡吧,把我的行李先託運走,再把家裡整理一下,我看著亂糟糟的。」
「隨你的便。」他垂眼,漫不經心問,「回原來的公司?」
「差不多吧。不過職位有點不一樣,岑曄幫我推薦了一份新工作,是集團另一業務線的分公司,做新能源乘用車的,不過屬於新開拓的市場,還不確定未來市場走向,過去的話,可能剛開始起步會有點艱難。」
她細緻說了挺多新工作的挑戰和難點,陳異無動於衷,點點頭:「挺好。」
周康安那邊的調查沒有進展,邊境警方也沒有發覺翟豐茂的任何動靜,也許火災真的只是一次意外,也許是精心策劃的預謀已久,先不管這些,陳異打算做完全套檢查後出院,最後住院那幾天,他享受了苗靖的細心照顧,兩人相處格外的融洽默契,苗靖溫柔體貼得不像話,衣來伸手,飯來張口,他從來沒見過她這麼完美的細緻和耐心。
病房有張摺疊行軍床是陪護家屬用的,只有一床毛毯,病房雖然不冷,但她那纖細瘦弱的身體陷在摺疊床上,似乎單薄得沒有一絲存在感,午夜時分,苗靖會悄聲走向病床,鑽進他被子裡,陳異霍然睜開熠亮的眼,感受微涼柔軟的肌膚緊貼他的身體。
窗外的月色如此冷清寂寥,幽幽照耀著素淨瀰漫著消毒藥水的病房,兩人默不作聲,安靜的病房沒有交談,只有凌亂的聲音蒸騰而起,她像條蛇一樣纏著他,還要小心翼翼避開他身上的傷,窈窕身體劃出豔麗的弧線。
陳異出院那天,正好就是苗靖要離開藤城的日子。
他情緒似乎不太對勁,卻隱忍著沒發作,臉色不好看,欲言又止,但是最終也沒說什麼,提過讓苗靖把那張銀行卡拿走,那張銀行卡被他扔在家裡抽屜裡,但苗靖顧左右而言他,那筆錢她立誓要還給他,就絕不會再拿回去。
最後一天,波仔在病房陪著陳異,苗靖回家收拾東西,大概是晚上十一點多,苗靖給波仔打電話,說她今天不去醫院,讓波仔留在醫院,明天陪著陳異出院。
苗靖柔聲跟波仔道別,叮囑了很多事情,最後跟波仔說再見,生活幸福,一切順利。
這通電話聊得很古怪,時間也很漫長,久得陳異都有點按捺不住,電話結束通話,波仔撓了撓腦袋,似乎有點消化不過來電話裡的資訊,面對陳異:「苗靖說她凌晨一點的火車,等會就直接去火車站了,家裡的鑰匙她放在樓下信箱裡,讓我跟你知道下。」
陳異身形僵住,喑啞應了一聲,垂著眼睛,眼神幽黑乾涸。
知道苗靖要走,他這幾天在醫院過得渾渾噩噩很煎熬,畏手畏腳不敢動,要他怎麼動?他浪蕩廝混慣了,孤家寡人一個,沒學歷沒背景,吊兒郎當爛人一個,要他說什麼做什麼?然後呢,然後怎麼辦?
「怎麼突然出國呢,都沒聽提起過。要坐三十多個小時候的飛機,異哥,哥倫比亞不是在美國嗎?去美國的飛機咋的要在法國繞一圈?」波仔也有點愣愣的,還在接受苗靖最後一句話的訊息,「讀過書就是不一樣,出國跟出門一樣,隨隨便便就出去了。」
「什麼三十多個小時的飛機?什麼出國?」
「苗靖啊,她跟我說她出國工作。」
「出國工作?出什麼國?」他濃眉緊斂,突然回過神來,半夜兩點火車,去哪裡這麼著急,語氣愕然,「誰說的,她說要出國?」
「對啊。」
腦子突然就亂,陳異神色遽變,急急掏手機給苗靖打電話,電話嘟嘟響,卻一直沒人接,他一遍遍的撥,濃眉緊蹙,板著面孔,一副冷冰冰的氣場,最後陳異抽了根菸,忍不住起身換衣服,打算出醫院去看看。
出門一腳,手機震動——苗靖主動把電話撥過來。
話筒裡男人的聲音急促又詫異:「你去哪兒?」
「我剛才在出門,沒聽見你的電話,現在還在計程車上。」她長話短說,「馬上到火車站了,先不說了,你早點休息吧。」
「苗靖。」他急急止住她的話,「你要去哪裡工作,要出國?」
「對,出國外派,去哥倫比亞。」
「哥倫比亞?什麼哥倫比亞?」
這名字聽得熟,但陳異腦子裡一點概念都沒有。
「南美洲。」苗靖穿著單薄,扛不住半夜的寒氣,她把行李箱拎下計程車,往火車站走去,「我早上八點的國際航班,先飛到巴黎中轉,最後到哥倫比亞的首都波哥大。」
陳異愣了兩秒,聲音在電話裡突然爆炸,振聾發聵,耳膜嗡嗡響:「哥倫比亞!!!苗靖,你一個人跑去南美?你是不是瘋了?!」
哥倫比亞!他怎麼不知道,在金三角呆過的人都知道,世界三大毒區,哥倫比亞的毒品犯罪囂張成什麼樣,那地方治安亂成什麼樣?能去嗎?!!
苗靖攏攏自己的外套,嗓音在電話裡空蕩又平靜:「我去工作。」
「苗靖!!!」
「只是外派工作而已,那邊薪水比較高,波哥大有一個新成立的分公司,專案需要國內協助,正好是年底有人回國,我接替他的工作,去那邊當專案協調。」
多謝岑曄的幫忙,事情來的這麼突然,能外派出國的崗位,地方都比較偏遠,苗靖還挑了最遠的一個地點。
「苗靖!國內不行嗎?這麼多城市不夠你住?」陳異聲音怒吼,他明白自己在生氣,卻生生剋制不住這種憤怒:「你他媽腦子被驢踢了??到底怎麼想的,跑那麼遠。」
「不想留在國內。」她把拳頭捂在嘴邊,呵一口熱氣:「陳異,生活在哪裡,對我而言都沒關係。」
「你不是一直都讓我滾嗎?我回來了,你還是想讓我走……那我只能走,離你遠遠的,這輩子都不回來,我永遠都不會出現在你面前。你知道嗎?中國,我們腳下的土壤,從地心穿過去就是南美洲,我們大概站在地球的一條直徑上,卻相隔半個世界,這是地球上最短又最長的距離。」
「苗靖……」他目眥欲裂,「你……」
女孩的嗓音柔軟,沾著午夜的寂靜和幽暗,低低呢喃:「國內國內,遠點近點有什麼關係呢……反正我只是一個人,就算我出什麼意外死了,被男人騙了,遇上什麼事情,也沒有人會在意。反正我是被拋棄的那個……」
他聽見電話裡壓抑的綿軟嗓音,胸膛五味雜陳:「苗靖。」
「陳異,你不用解釋,我明白,我知道事情的過去以及它的真相,我知道每個人都有苦衷都有理由,我不能指責任何人,包括你,陳異,我理解並感激你做的一切,我恨不得跪下來謝謝你曾經對我的付出,但你並不需要我的回報,也無法改變事實……陳異,我總是一個人,我總是被人一次次拋棄……」
苗靖掛了電話。
陳異彷彿聽見火車呼嘯而過的風聲,再打電話過去,苗靖已經關機了。
他滿腦子都在飈髒話,臉色冷戾,重重咬了咬牙,臉色緊繃,握拳恨恨捶了拳牆,再來回踱幾步步,揉了把自己的短髮,最後仰頭閉眼,長長吐了口氣,鐵青著臉大步流星往外走。
「異哥,異哥。」
「我去找她!」他匆匆撇給波仔一句話。
她要是沒瘋,她就知道,一個女孩子萬里迢迢跑半個世界是個什麼樣的處境,她一個人,身上瘦得跟個什麼樣,在一個遙遠又陌生不安全的國家,遇上點危險,那邊的男人隨手拎拳就能揍死她……
要是他徹底和她各自天涯,要是她在他遙不可及的地方有任何遭遇……
陳異火急火燎衝到火車站。
半夜的藤城車站清寂冷清,其實她來過這次很多次,從八歲到十八歲,因為各種原因一次次的光顧,他也送她來過好幾次,把她放在這裡,跟她告別過,候車廳寥寥數人,他急切慌亂地找,完全沒找到她的身影,因為心慌意亂以至於渾身帶痛大汗淋漓,他大聲喊苗靖的名字,英挺的眉眼擰成焦灼神色,直接衝去了站臺,在午夜空蕩蕩的站臺來回奔跑尋覓。
廣告牌的遮擋下,鐵軌相隔的另一側站臺,幾名疲倦沉默的乘客站在電梯下行,走出電梯,分散站在黃線外默默候車——其中有個窈窕的身影。
陳異頓住腳步。
她安安靜靜地望著他,清麗的臉龐和深靜的眼睛,像精心雕琢的藝術品。
他雙手叉腰喘氣,抹抹額頭的熱汗,冷峻目光沉沉盯著她,像一頭冷怒的獅子。
有鳴笛聲和站臺廣播響起,到站列車緩緩駛入藤城車站,乘客們看見進站的列車,挪動腳步,交談幾句,坐好上車的準備,苗靖低頭不看他,拎起了身邊的行李箱,找到自己對應車廂的位置,等待列車滑至面前。
他顫顫喊了一聲她的名字,全身血液突然上湧至腦海,又是十幾歲時跑酷爬樓的囂張不羈,以生平最快的速度跑動,跳躍,滑行,跨步,朝著那個纖細人影方向狂奔而去。
陳異在火車關門前的最後一刻衝進車廂。
火車顛了一下,緩緩啟動。
他沒來得及喘氣,急切穿梭在旅人疲倦的車廂裡找人,最後在兩節車廂相連的角落,看見苗靖。
高大身形緩緩逼近,她倚著車壁站著,凝視著窗外漆黑夜幕裡飛掠的零星燈火和模模糊糊的城市剪影,再從車窗看見身後的影子,轉身,撞見他冷戾怒氣的眼神。
陳異叉腰站在她面前,胸膛起起伏伏,陰影籠罩著她,冷峻得像座冰山,眼睛閃著怒火。
她一雙眼睛倏然亮如星辰,像是流星劃過,慢慢歸於平靜,輕輕抿著自己的唇,長睫一眨,眼裡浮著隱隱綽綽的水光,幽幽看著他。
兩人各自僵站著,良久沒有說話。
「到底想怎麼樣?苗靖,你到底怎麼想的?」他臉色鐵青,緊繃著臉龐,氣息像剛剛平息的火山,「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麼?」
「知道。」她似乎失神,良久才動作,從包包裡掏出一份資料夾,平靜遞在他面前,「這裡是你的身份證,護照,火車票,去哥倫比亞的機票,家裡的重要檔案和你所有的銀行卡。」
陳異錯愕驚訝盯著她手裡的東西。
「陳異,你要麼選擇這輩子和我分隔萬里,要麼選擇跟我走。」苗靖深吸一口氣,「出國。沒有人認識藤城的陳異,沒有被逼著只能念職高的陳異,沒有養家餬口的小混混陳異,沒有忍辱負重的線人陳異,只有一個又酷又帥又跩又聰明,會打球、會飆車、很講義氣,無論扔在什麼地方都能活得很好的陳異。」
她有倔強的小臉和極度認真的神情:「我會努力工作,努力賺錢,換我來教你,保護你,照顧你,過你想要的生活。」
他從詫然到愣怔到目瞪口張到久久失語,最後給她氣笑了,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苗靖……你……你他媽……」
他艱難捋了把自己的頭髮:「你他媽到底搞什麼啊?!!!!!」
「我回藤城,只是因為你,只是想和你在一起。陳異,我愛你……」苗靖眼底發紅,「我也想要你愛我,很愛很愛我,想要你主動留住我,想要你別再把我推開。」
他怔怔看著眼前人。
苗靖往前跨了一步,仰著頭站在他面前,眼淚潸然而下,可憐巴巴,小小聲央求:「哥哥,我真的不想再一個人……」
陳異彷彿被這句話擊碎成齏粉,心頭痠痛到底,猛然抱住了她,把人緊緊摟緊了自己懷裡。
一如以往的寂靜深夜,急速前行的火車離開了藤城,把萬家燈火遙遙拋在身後,駛向遙遠未知的未來。
小小的車窗,孤獨的旅人緊緊相擁在一起。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