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萬里春(二)

招魂 山梔子 第2頁,共2頁

「苗景貞,官家如何?」

年輕班直問道。

「官家尚在昏睡,並未清醒。」

苗景貞如實回答。

「王大人,二位相公口口聲聲說貴妃與人有私,謀害官家,可我卻以為,此事蹊蹺得很吶,若貴妃真行事不端,她此時加害官家,便能洗脫自己身上的疑點了嗎?」

魯國公在旁出聲道,「王大人,你可是官家親自提拔起來的殿前司都指揮使,三衙禁軍都握在你的手裡,即便你口不能言,官家也還是讓你坐到了這個位置,如此天恩,你可千萬不要辜負了官家!」

王恭不能說話,這些年也有一套比劃的本事,他身邊的年輕班直見了,便問道,「不知嘉王殿下在何處?」

「嘉王殿下去接吳小娘子的路上遇襲,受了驚嚇,回宮後先去梳洗,不多時便要來見官家。」

孟雲獻說道。

王恭皺了一下眉,那葛讓按捺不住了,開口道,「不知哪位大人想審我?我這身官服儘可除去,趁著官家不在,將我投入大獄也使得!」

葛讓說著,冷笑,「反正諸位是鐵了心要給我葛讓的頭上,安一個謀逆的死罪了!」

「葛讓!你到底是何居心你心裡清楚!」

魯國公怒目圓睜,「官家病篤,你們便想為嘉王謀事是麼!」

「國公爺可萬莫如此說話!我侍衛馬軍司無論何人,都擔不起此等重罪!」侍衛馬軍司都指揮使楊如烈沉聲道。

大雪寒天,兩方禁軍就在這慶和殿前對峙,鵝毛般的雪花拂過他們冰冷的甲衣,被圍在其中的百官心中不免惶惶。

「嘉王本就是官家的養子,我們何必要為嘉王謀事?」

孟雲獻扯唇,「何況官家如今還在,國公爺,那我要說,你們如此,難道是有心為貴妃謀事?」

「孟相公慎言!」

鄭堅驚出冷汗。

孟雲獻厲聲,「若不是貴妃,那麼在爾等心中,是想為誰?」

眾人此刻,心中無不浮出一個地方——爻縣。

只這麼一想,他們立時便垂下頭去,不敢在此事上多言,爻縣……那豈不是太祖一脈?

誰敢啊?

可有人敢啊。

魯國公的臉色又青又白,一時語塞。

王恭沒有什麼舉動,他身邊的年輕班直也很安靜,而孟雲獻卻在此時,對王恭微微一笑,「王大人,您來。」

王恭抬起眼,無聲詢問。

「黃相公有話對你說。」

孟雲獻淡聲。

「……?」

黃宗玉瞪著他。

「有什麼話是我們不能聽的嗎?孟相公,黃相公您二位是要做什麼?」鄭堅等人言辭逼人。

王恭果然不動。

直到嘉王出現,才打破這殿前的死寂,鄭堅看著那位衣衫單薄,提著一個木盒的嘉王殿下走上來,他立時出聲,「官家無旨,不能讓嘉王在此時入殿!」

「不能讓嘉王入殿!」

聲音此起彼伏。

王恭回過身,站在階上,看著那位嘉王殿下提著衣襬上來,他又是銑足,不著鞋襪。

「作為養子,我只是想見一見病中的爹爹。」

嘉王鬆了衣襬,在王恭面前站定。

「官家還沒有清醒過來,嘉王殿下請回。」王恭伸手比劃,身旁的年輕班直出聲。

嘉王平靜地盯著他,「王恭,你憑何攔我?」

王恭不說話,雙手也不比劃。

嘉王繞過他,朝前才走兩步,刀刃出鞘之聲頃刻齊發,他定住,回過頭,只見殿前司與侍衛馬軍司的人已劍拔弩張。

王恭抬手,年輕班直看著,揚聲道,「苗景貞,都指揮使大人命令你,不許放任何人進殿!」

在殿門前的苗景貞緊握刀柄,抿著唇,俯身。

黃宗玉只見這副架勢,心裡頭不免有些著急,但見孟雲獻在側,並不說話,他便也沒有出聲。

嘉王將目光挪向這露臺上的官員,最終,他的視線落在魯國公的臉上,泛白的唇,忽然一扯。

魯國公知道這位嘉王殿下是何等懦弱溫吞的性子,但此刻見他忽然一笑,魯國公心裡也不知為何,竟有些瘮得慌。

嘉王卻一句話都沒有對他說,他彷彿沒有將王恭的話放在心上,他往前走,百官便只得讓出一條道來。

他們看著這位嘉王殿下,看著他一步一步地走到殿門前。

苗景貞與御前班直都俯下身,不敢拔刀,卻也不敢讓,他們都是殿前司的人,眾目睽睽之下,殿前司都指揮使王恭的命令在前,便是苗景貞,也不能讓一步。

「王恭,我若往前,你便要殺我嗎?」

嘉王沒回頭,只盯著硃紅的殿門。

「殿下,請不要在此時,為難我等。」年輕班直代替王恭說話。

「你們為不為難,幹我何事?」

嘉王的聲線裹著冷風落在每一個人的耳畔,「誰要殺我,只管來就是,反正今日我無論做什麼,都一定會受人指摘。」

「我為了爹爹,全都領受就是。」

他往前,苗景貞只能退。

一退再退。

「都指揮使大人……」苗景貞抬起頭,望向王恭,欲言又止。

難道他們真敢對嘉王動手麼?不,王恭不敢,他只得令苗景貞不許再退,又讓身邊的年輕班直到嘉王面前去勸誡:「殿下,您回去吧。」

「官家若說要見您,自然會見的。」

苗景貞見此,不由大步走到王恭的面前,壓低聲音道,「大人,官家已經中風,貴妃又險些毒害官家,您……」

王恭忽然抽出刀來,抵在苗景貞頸間。

苗景貞的話音戛然而止,他抬起頭,對上王恭審視的目光。

魯國公等人見此,不由露出些得色,誰料孟雲獻卻在此時上前,徒手握住王恭的刀,鋒利的刀刃割破他的手掌,殷紅的血液流淌而下。

王恭面露驚愕,手中的刀不敢動一下,他抬頭,迎上孟雲獻冷冽的目光。

「王大人,嘉王殿下是官家親口認下的養子,少時便得封親王之位,如今,他不過是想去他爹爹的床前侍疾,爾等,怎敢肆意揣度他的孝心?」

這話,是在說嘉王的孝心,卻也不是。

王恭看著刀刃上沾染的血,又聽孟雲獻這番話,他心裡什麼都明白了。

黃宗玉拄著拐過來,「王大人,國公爺不也說了,即便是你上任之前得了失語症,官家也仍舊讓你坐上了這個位置,即便是為了官家,你今日也萬不可辱嘉王殿下。」

此話就更令王恭心驚,他眼皮幾乎一顫。

他敢確信,

黃宗玉知道他失語之症其中的緣故。

正在王恭因此而愣神的剎那,只聽得殿門處一聲驚呼:「殿下!」

王恭抬頭,只見嘉王攥著一名御前班直的手,而那班直手裡握著的刀,已抵入嘉王的肩。

王恭心驚肉跳,他嘴唇微動,一把拉住身邊的班直,班直立時大喊:「住手!快住手!」

殷紅的血染紅嘉王的衣袍,他疼得滿背都是冷汗,卻只半睜著眼,凝視著面前這個驚慌失色的班直,他一鬆手,班直立即脫力,摔倒在地上。

「王大人!」

魯國公見硃紅的殿門大開,他連忙喚王恭。

所有人都在看王恭。

王恭立在原地,看著嘉王走進慶和殿,他閉了閉眼,將抵在苗景貞頸間的刀刃撤下。

寒風呼嘯,魯國公等人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道殿門合攏。

「殿下提的是什麼?」

梁神福在殿門裡面的窄廊裡,躬身詢問。

「給貴妃的。」

嘉王輕聲。

隔扇被人從裡面推開,還有數名御前班直提著刀守在貴妃面前,她悠悠轉醒,最先看見映照燈火的刀刃寒光。

她嚇了一跳,抬起臉來,正見嘉王走進來。

貴妃立時喊道,「殿下,殿下茹兒在哪裡?你快讓她來,你快……」

「她走了。」

「走了?」

貴妃的嗓音變得有些尖銳,「她去了哪兒?!」

這一刻,她彷彿才回過神來,「趙益!是不是你!這一切,是不是你所為!」

嘉王走到她面前,將手中提的木盒放到地上,他審視著她瘋癲的模樣,隔了會兒,才抬腿踢倒那木盒。

蓋子翻開,裡面一顆血淋淋的頭顱霎時滾落到貴妃的裙襬處,冷透的血沾溼她的衣料,宮娥驚聲尖叫,宦官們瑟瑟發抖。

貴妃定睛一看,那花白亂髮之下的頭顱,正是她父親吳岱的臉。

「啊!」

她大聲驚叫。

「小聲些,娘娘,萬莫驚動了我爹爹。」嘉王笑了一聲。

「趙益!趙益!」

貴妃嘶聲力竭,發了瘋似的要朝他撲去。

御前班直們忙將她按下,又以她的披帛將她的嘴塞住。

簾子被躬著身的宦官們掀起,嘉王轉身走進內殿裡,也許是方才貴妃尖銳的叫聲驚動了榻上的正元帝。

他睜開雙眼,倏爾見嘉王身上沾著血,朝他走近,他的胸腔裡雜聲更重,他嘴唇艱難地動了動,「梁神福……」

梁神福聽見這嘶啞的聲音,心頭一驚,他連忙到榻前,眼瞼都浸著淚,跪下去,「官家,官家,奴婢在……」

正元帝見他跪下去,登時一雙眼血絲更甚,「連你,連你也……」

梁神福伏趴在地上,泣不成聲。

「爹爹,喝藥吧。」

嘉王環視四周,將擱置在桌案上,已經冷透了的,被太醫局的醫正們看了又看的那碗湯藥端來,他全然不顧自己身上的傷口還在流血,兀自在床沿坐下。

「殿下,那藥不可啊!」

梁神福渾身發抖。

嘉王卻充耳不聞,他舀起一勺湯藥,「爹爹,即便您是天子,生了病,怎麼能不用藥呢?兒子永庚來服侍您。」

他抬起眼,只見正元帝怒視著他的目光,好似覺得他是一個全然陌生之人,他將湯匙抵在正元帝的唇邊,「爹爹何故如此看我?是覺得我不像您記憶中的那個在您面前連話也不敢說的養子了是麼?」

嘉王扯唇,「永庚有今日,全拜爹爹所賜。」

「您知道您每回看我,我心中有多害怕嗎?我生怕您一個不高興,我就要丟了性命,我生怕您看著我額上這道疤,就想起我曾兩次違逆過您。」

「我越是怕您,您就越是逼我,」

嘉王慘笑,「逼得我如今,也不識得我自己了。」

「朕,該早些,殺了你。」

正元帝艱難地出聲。

嘉王卻趁此機會,將湯藥灌入他口中,湯匙抵在正元帝的唇齒,嘉王滿臉都是淚,卻冷冷地注視著這個給了他半生恐懼的君父,「爹爹您真的很會讓朝廷裡的那些人為您而爭,為您而鬥,他們做對了的事,是您英明,他們做錯了的事,是他們愚蠢,可是您好像沒有意識到,您也是會老的。」

此話猶如針尖一般戳刺著一個帝王的心,正元帝嘴唇顫抖,又驚又怒。

「您身體康健時,天子敕令,莫敢不從,可當您躺在這張床上,連口齒都不清楚,他們就會想啊,若您不在,他們的後路又在哪裡?」

嘉王嘲笑似的,「一旦他們思量起了後路,您,也就不再重要了。」

一個帝王的自尊,在此刻被他擊個粉碎。

正元帝脖頸間青筋鼓起,呼吸急促。

嘉王又將一勺湯藥抵入他的口中,苦澀的藥味瀰漫,他握著湯匙的指節泛白,「聽說這金丹不會讓您立死,只會讓您的病勢再沉重些。」

他抬起手,藥碗落地,「砰」的一聲。

梁神福伏在地上,身體不住地抖動,卻根本不敢抬頭。

嘉王俯身,身上的血液滴落在錦被上,眼眶被淚意憋得發紅,他湊在正元帝的耳側,輕聲道:「這樣也好,爹爹。」

「我要您親眼看著,我是如何撕下您的臉面,看我是如何告訴天下人,您錯了,您修道宮是錯,身為君父,不將子民放在心中是錯,處死我的老師更是錯,您在位二十餘年,處處皆是錯。」

「最重要的一件事,」

嘉王眼眶中的淚意跌落,「我要告訴天下人,死在十六年前的玉節大將軍徐鶴雪,是冤枉的。」

「他沒有叛國,他沒有對不起大齊任何一個人,是您對不起他,是大齊,對不起他……」

「我趙益,再不會辱他一個字。」

「我要為他平反,您不願還給他的公道,我,一定要還給他。」

「我要您親眼看著我,還給他這個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