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萬里春(二)

招魂 山梔子 第1頁,共2頁

先是潘有芳與吳岱的死訊,再是宮門夜開,魯國公在家中被這兩個訊息砸得頭暈目眩。

潘有芳怎麼能忽然就死了呢?!

「說是蓮華教的副教主張信恩殺的,殿中侍御史丁進丁大人,也死了。」內知戰戰兢兢地說。

「張信恩殺他做什麼?」

魯國公赤著雙腳在房中走來走去,「堂堂朝廷命官,能被那反賊輕易取了性命?不對……官家在泰安殿上吐血,宮裡一直也沒個訊息,以往宮門上了鎖若沒有要緊事,是絕不能開的,誰開,誰就得死,今夜開了宮門,只怕是官家不好了!」

魯國公一時的輕鬆已經被潘有芳突然的死訊打破,他原還以為能借玉節將軍的案子將蔣先明按死,可如今蔣先明還在獄中,潘有芳卻先死了。

「……真是瘋了。」

魯國公心中猜出些什麼,他渾身汗毛倒豎,不敢置信,「他們這是破釜沉舟啊!」

為了一個死了十六年的人,為了那三萬屍骨都不知化在哪兒的靖安軍,他們竟如此大逆不道?!

魯國公不敢深想,越想,越是膽寒,「若官家好好的,他們如此作為,必死無疑,可若官家他……」

那麼今夜,宮中必定生變!

「快!快給我穿衣!我要入宮!」魯國公頭皮發麻,立時大喊。

年輕美豔的妾室趕緊拿了木施上的衣袍來為國公爺穿衣,魯國公見內知要出去備馬車,他忽然一把拉住人,「二郎在殿前司兵案中任職,你快讓他起來,我有話與他交代!」

快到寅時,梁神福在殿外吹著冷風,卻依舊是滿頭大汗,時不時地要用汗巾擦來拭去,苗景貞心中也十分煎熬,但他還是安撫了一聲梁神福,「梁內侍,且寬心,咱們只等二位相公一到。」

梁神福只覺得口舌都泛苦,平日裡這苗景貞雖是殿前司都虞侯,但對他這位入內內侍省都都知卻只有畢恭畢敬的份兒,梁神福還收過他的孝敬,如今想來,真是悔不當初,若沒有韓清這個乾兒子,榮生那個不成器的幹孫兒,他也犯不著摻和到這些事裡去。

但梁神福轉念又一想,在官家身邊,遲早是有這一日的。

就是他再不想摻和到裡頭去,兩邊的人,誰都不會放過他這個離官家最親近的人,他只能選一條道走,不選,更得死。

心裡頭嘆了口氣,梁神福忽聽得苗景貞一聲「來了」,他精神一震,抬起頭,宮燈點映,兩位老相公相扶著,正被一行人簇擁著往階上來。

「不用你扶!」

黃宗玉鐵青著一張臉,揮開孟雲獻的手。

「我可比您腿腳輕便啊黃老。」孟雲獻沒將他這一番推拒當回事,仍扶著拄拐的黃宗玉,往上面走。

「孟相公,黃相公。」

苗景貞立時上前,俯身作揖。

「官家如何了?」

黃宗玉著急忙慌。

「哎喲二位相公,官家還在昏睡當中,您二位快些隨咱家進去吧!」梁神福連忙說道。

黃宗玉與孟雲獻即刻進了慶和殿中,隔著一道簾子,貴妃閉著眼躺在一名宮娥的懷中,其他宦官宮娥跪了一地,班直們的刀就在眼前,他們一個個地也不敢抬頭,只低聲抽泣著。

「貴妃這是怎麼了?」孟雲獻問道。

「娘娘哭叫了一陣,暈過去了。」

梁神福令人掀開簾子,迎二位相公入內,濃烈的藥味撲面而來,裡面太醫局的醫正們一見二位相公,便退到兩旁。

龍榻之上,正元帝閉著眼,胸口緩慢地起伏,一呼一吸之間,胸腔裡似乎有濁音,黃宗玉見梁神福用帕子去擦正元帝唇邊的口涎,他心裡一驚,立時回頭看向太醫局的醫正們。

「官家確是中風無疑。」

其他醫正們連呼吸也不敢,秦老醫官只得顫顫巍巍地上前說道。

「這就是那碗湯藥。」

梁神福令年輕的宦官將一隻玉碗奉到孟雲獻與黃宗玉面前,「醫正們也已經看過,裡面確實有研磨不乾淨的金丹碎粒。」

「官家喝了沒有?」

黃宗玉心臟突突地跳。

梁神福搖頭,「發現及時,咱家攔了下來。」

官家還沒有清醒過來,黃宗玉與孟雲獻不便在殿中多留,二人走出去,就在殿外吹著冷風,黃宗玉擰著眉,「官家這般情形,怕是……」

孟雲獻卻看向長階底下,說,「寅時了。」

寅時了,百官要入宮了。

「丁進為何在潘有芳府裡?」黃宗玉只覺太陽穴被風吹得鼓脹發疼。

「我怎麼知道?」

「那你手中那份丁進的罪書,又是從何而來?」

「他親手寫的,有人送到我手上,我也不知是誰送的,也許,是他自己送的。」孟雲獻說道。

「……那你叫我如何與百官解釋丁進的死?靠那個張信恩的說辭麼?那再具體些呢?丁進為何要威脅潘有芳?」

「這個就要看您黃相公了,您最是與人為善,只要禮送得好,您有時也願意為那些個朝臣平一平他們的事端,即便丁進沒求過您,說不得他什麼親戚,正好求了您卻沒求上的。」

「……你!」

黃宗玉咬牙切齒。

他是常在河邊走,以往也沒個溼了鞋的時候,但如今,他卻是整個人都在這潭泥水裡了。

寅時天色還是漆黑的,天上落著雪,朝臣們一個又一個地冒著風雪趕來慶和殿,所有人得知一夜之間,潘三司與丁御史被殺,一時譁然。

「那張信恩果真如此兇殘?!竟能殺了潘三司與丁大人?」翰林侍讀學士鄭堅滿臉不敢置信,「黃相公,其中是否另有隱情!」

那蓮華教的張信恩殺潘三司做什麼?!

「諸位應該也知道,蓮華教在南邊作惡多端,糾集信眾,說是求神佛庇佑,實則是為謀逆!他們信眾之廣,且根底有深,咱們朝廷幾番圍剿,也未能滅其根本。」

黃宗玉說著,嘆了口氣,「潘三司是費盡了心力,才將這蓮華教的副教主張信恩引來雲京,我們本想借此人來將蓮華教連根拔起,豈料他太過狡猾,提前識破了我們的打算,又自知逃脫不得,便索性將潘三司殺害。」

「他那四散潰逃的教眾為洩憤,還殺了貴妃的父親吳岱。」

「誰能證明?」

鄭堅怎麼也接受不了黃宗玉的這番說辭。

黃宗玉盯住他,冷聲道,「張信恩還活著,這是他親口認下的供詞。」

「只怕沒有這麼簡單吧!」

這道聲音中氣十足,文武百官皆朝階下看去,只見魯國公提著衣襬,一步步地踏上來,「夜裡侍衛馬軍司搜捕張信恩,葛讓葛大人為何親自前去?」

「國公爺,葛讓是我讓他去的。」

黃宗玉說道。

「您讓他去的?」魯國公走上來,將衣襬撂下,「誰都知道如今這個時候,徐鶴雪的舊案鬧得沸沸揚揚,葛大人昨日才在泰安殿上與人為徐鶴雪而爭執,夜裡,就親自帶著侍衛馬軍司的人搜捕張信恩,偏偏也就是在這個當口,潘三司,丁大人,還有娘娘的父親吳岱都死了。」

「國公爺此話何意?」

「誰人不知,侍衛馬軍司中,有葛讓葛大人定乾軍的舊部!」魯國公迎上黃宗玉的目光,「黃相公,您本是清清白白,可萬莫讓人矇蔽了去。」

黃宗玉的鬍鬚被風吹得來回拂動,他嘴唇微動,沒說出什麼話來,孟雲獻便上前一步,「聽國公爺這意思,是葛讓故意領著舊部,趁搜捕張信恩之機,連殺兩位朝廷命官,還有娘娘的父親?」

魯國公冷聲,「張信恩區區一個反賊,如何能有這般能力?」

風雪呼嘯之聲掩蓋了諸多朝臣的議論之聲,鄭堅等人神色各異,而中書舍人裴知遠恰在此時趕來,他被寒風嗆了嗓子,話也說不出,只得一邊咳嗽,一邊給魯國公與二位相公作揖。

「那麼我倒要問國公爺,」

孟雲獻往前走了兩步,他對上魯國公的視線,「若真如國公爺您猜測的這般,那麼依您之見,葛讓殺吳岱,是他輕信蔣先明等人的話,鐵了心要為徐鶴雪報私仇,可您倒是說說,他為何殺潘三司?」

魯國公瞳孔一縮。

「蔣御史呈交的那份譚廣聞的罪書裡,有吳岱,卻好像並沒有潘三司啊,那麼葛讓,殺潘三司是為什麼?」

孟雲獻言語清淡,實則步步緊逼,「還是說,國公爺您知道為什麼?」

「我不知道!」

魯國公幾乎被孟雲獻這三言兩語逼出冷汗,他本能地反駁。

「既如此,那麼國公爺又如何篤定,潘三司,丁大人,吳岱三人的死,是葛讓為徐鶴雪報仇所為?」

孟雲獻一雙眼掃過慶和殿前的這些朝臣,「丁大人與徐鶴雪有什麼相干?潘三司與徐鶴雪又有什麼相干?他葛讓,為何敢不要這身官服,甚至不要性命,不顧王法,也要為一個死了十六年的人報私仇?」

「我孟雲獻想問諸位,有誰,敢為徐鶴雪如此?」

有嗎?

朝臣們面面相覷,又竊竊私語。

他們神色各異,正是風聲鶴唳草木皆兵之時,誰敢應孟雲獻這句話?誰不怕如蔣先明等人一般,被投入大獄等死?

是不要這官身了嗎?

是活夠了嗎?

誰敢在此刻,為已經在十六年中,就快要為人所淡忘的那個十九歲的叛國將軍喊一聲冤?

他們不敢。

因為近來的事,已經嚇破了他們的膽。

孟雲獻笑了一聲,「國公爺,您看誰敢?」

魯國公頭皮發麻,他當然知道孟雲獻這番話底下暗藏的鋒刃,他與潘有芳親手做成了如今這個局面,令朝臣在徐鶴雪的這樁舊案上,即便心中生疑,也不敢多說一個字。

可此刻朝臣的不敢,卻反倒成了孟雲獻用來反駁他的有利佐證。

孟雲獻徐徐說道,「國公爺,王法在上,您又憑何以為,葛讓敢呢?」

黃宗玉在旁,眉頭鬆懈了些許,他心裡不由暗歎,好個孟琢。

「此事應該讓官家來決斷!」

鄭堅忽然說道。

「對!潘三司這等重臣,忽遭橫禍,我等身為同僚,無不心中悲切,此事,應當交予官家決斷!」

「請官家決斷!」

「請官家決斷!」

一眾朝臣俯身,朝慶和殿的殿門作揖,高呼。

「官家在泰安殿上受了風,又嘔了血,病勢忽然沉重,」黃宗玉面露憂色,語氣凝重,「貴妃又趁此加害官家!官家如今尚在昏睡當中!」

「貴妃?貴妃如何會加害官家?!」

這番話猶如驚雷一般在百官之中炸響。

魯國公亦大睜雙眼。

「官家此前用的藥與金丹相沖,這幾月以來,官家再未服用一回金丹,而今日,貴妃強闖慶和殿,令梁內侍等人退到簾外,在官家的湯藥中放入金丹碎末,這些,既有太醫局的醫官為證,又有梁內侍為證。」

黃宗玉提振聲音,「還有一樁事,我昨日未向諸位言明,是擔心查得不清楚,但如今,我已經將始末都查了個明白,兩月前,貴妃宮中私自處置了一名宮娥,也是自那時起,太醫局的一位姓王的醫正頻繁出入貴妃宮中,說是為貴妃的父親吳岱診病,貴妃憂心父親病情,故而尋他問話。」

「但就在昨日,那名失蹤的宮娥被人從御花園的花叢裡翻出屍體,她有個親妹妹在尚服局,她親自辨認了那宮娥的屍體是她親姐姐無疑,她心中悲痛難忍,便趁著為貴妃送新衣的當口刺殺貴妃,不成事,便一邊逃一邊大喊她親姐姐是因為撞見貴妃與王醫正有私,所以才會死於非命。」

鄭堅不由道,「黃相公!皇室血脈,怎能,怎能……」

「鄭學士,此事我比你知道輕重,若沒查出個物證來,我如何敢在此與爾等談及此事?貴妃的用物,都在那姓王的醫正家中搜出來了。」

「再者,貴妃若心中無愧,又為何要趁官家在病中不清醒的時候,在湯藥裡摻入金丹碎粒?」

黃宗玉雙手按在柺杖上,「幸好梁內侍與殿前司都虞侯苗景貞苗大人發現及時,制住了貴妃,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官家病重,兩日都不知事,朝臣們到了此刻終於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

「那位王醫正呢?」

鄭堅問道,「黃相公可詢問過他?」

「人已經死了,就在前不久,他為貴妃診脈,錯開庸方,官家治了他死罪。」黃宗玉說道。

人都已經死了,又還要如何往下深究?

魯國公面上冷沉沉的,「二位相公何時竟如此齊心了?」

孟雲獻卻反問,「奉官家敕令,我與黃□□推新政,為官家做事,如何不該齊心?」

「官家病篤,偏偏此時貴妃出事,孟相公,黃相公,您二位果真就沒有私心嗎!」魯國公揚聲質問。

「我等在此,皆是聽二位相公的一面之詞,豈知這其中,到底有沒有什麼出入?」鄭堅緊隨其後。

「難道說,二位相公是想趁此時,做些什麼嗎?!」

「爾等怎敢詆譭二位相公?」

「這些話你們也說得出口?二位相公受官家倚重,如何能有什麼私心?」

兩方又爭執起來,吵嚷不止。

正在此時,有班直上前來報,「孟相公,黃相公,殿前司都指揮使王恭王大人領著禁軍來了,此時正與侍衛馬軍司在永定門外對峙!」

王恭?

黃宗玉一聽,心裡一跳,他低聲詢問,「到底出了何事?」

那班直滿頭汗水,當著二位相公答道,「禁軍之中傳言,說……」

「說什麼?」

「說嘉王殿下欲舉事謀反!」

黃宗玉險些站不住,孟雲獻立時扶住他,抬起頭,只見身著甲冑的禁軍分成兩路,整齊劃一地帶著兵器朝慶和殿來。

為首的,正是殿前司都指揮使王恭,還有樞密副使葛讓與他身邊的侍衛馬軍司都指揮使楊如烈。

兩方從長階底下上來,都還持著兵器在對峙。

王恭對孟雲獻,黃宗玉,魯國公三人俯身抱拳,他在升任殿前司都指揮使之前,在地方任上鎮壓反賊時受了重傷,失了聲,一句話也說不出,他身邊的一個年輕班直代他喚道:「孟相公,黃相公,國公爺。」

「王大人這是做什麼?」

孟雲獻抬了抬下頜。

「聽聞宮中有異,大人特來護駕。」

那年輕班直代王恭答道,隨即又高聲喚,「殿前司都虞侯苗景貞苗大人在何處!」

苗景貞立時上前,俯身朝王恭作揖,「苗景貞,見過都指揮使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