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鵲橋仙(六)

招魂 山梔子 第2頁,共2頁

青穹自蔡春絮走後便一直坐立不安,「倪姑娘,這可怎麼辦?若是官家的旨意下來,你豈不是就要嫁給那個三十多的病秧子男人?偏偏徐將軍他又不在,若他在……」

「若他在,又能如何?」

倪素點燃立香,就在香案前數供果。

「那,就讓他帶你私奔!」

青穹動作遲緩僵硬,來到她身側,大聲道。

「私奔」這兩字落來倪素耳畔,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倪姑娘!」

青穹急得不行,不知道她自己陷於這樣的境地怎麼還如此安然,「徐將軍,徐將軍他心中是很珍重你的!」

倪素數供果的動作一頓。

「真的!」

青穹蹲下來,「還記得你跟著他去蘇契勒軍營的那回麼?你被馬蹄踩傷了肩膀,他抱你回來的!那個時候你昏迷不醒,我問過他的!」

「你問他……什麼了?」

徐鶴雪不在,青穹什麼也不想瞞了,「我問他心中是如何想你的,他對我說了三個字——‘不敢毀’。」

倪素頃刻忘了自己在心中數的數字,面前的供果成堆,她半晌才側過臉,看向青穹。

簷外朔雪連天,凜風呼嘯。

柑橘顏色橙黃,被倪素久久地握在手中,隔了好久,她才又低頭重新去數面前的供果。

「他還跟你說什麼了?」

她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平靜一些。

「他話很少的。」

青穹搖頭,「你說他是不是又回幽都了?他要什麼時候才能回來?若他回來得晚,那你可怎麼辦……」

「我若什麼事都要靠他來救,」

倪素將柑橘一顆顆堆起來,「那他豈不是很辛苦?我也不是無根的浮萍,就這麼甘心讓人擺弄了,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可以面對。」

柑橘少了一顆。

她終於確定。

倪素抬眼,盯住供果中間那顆獸珠。

「倪小娘子?倪小娘子可在啊?」外頭忽然傳來一道滿含笑意的女聲,「喜事,大喜事啊!」

倪素與青穹面面相覷,隨後她從蒲團上起身,才走出房門,便見一位身著紫色繡花比甲,薑黃衫裙,戴頭巾的婦人站在廊廡裡。

「您是?」

倪素走近,聽見前面的正堂裡很是熱鬧,她不明所以。

婦人一臉喜色,「奴家是成好事來的!」

倪素幾乎是立時反應過來,這是一位媒人,青穹在旁,臉色一變,不由失聲,「黃家人這麼快就來了?」

「什麼黃家?」

婦人愣了一瞬,正欲再說話,卻聽一陣步履聲臨近,她回頭,一隻手掀開了簾子,那青年身著緋紅官服,頭戴長翅帽,身姿端正而容貌俊逸。

「……小周大人?」

倪素從未見過周挺穿這樣一身官服,他似乎是趕過來的,雪粒子融化在他肩頭的衣料留下溼潤的水痕,而他鬢邊亦有細汗,一張面容顯得有些蒼白。

那媒人開始滔滔不絕,「不是黃家,是周家,這位是夤夜司的周副使,倪小娘子,你聽我……」

「勞煩你去正堂稍待片刻。」

周挺打斷她。

媒人稱了聲是,便捏著繡帕掀開簾子往正堂裡去,也就是這個當口,倪素看見正堂裡擺了許多的箱籠,都繫著殷紅的綢帶。

後廊裡靜悄悄的,唯有風雪不停。

「倪姑娘。」

周挺在倪素的面前站定。

「小周大人這是做什麼?」倪素將目光挪回到他的臉上。

「適才聽這位小兄弟提及黃家,想來,倪姑娘是知道宮中娘娘的用意了?」周挺看向一旁的青穹。

又是媒人,又是前面那些箱籠,青穹當然知道他此時是來做什麼的,他不禁為徐鶴雪而心焦,卻又不知該如何是好,只能將腦袋偏到一側,看也不想看周挺。

「是。」

倪素頷首。

周挺從宮中出來便立即趕回家中請母親蘭氏匆忙備下聘禮,他也沒有來得及換下這身官服,便立即趕來此處,「黃立為黃相公嫡次子,年三十二,三年前喪妻,有妾五人,子女共四人,其體弱而無職事,性情暴虐。」

這是夤夜司監察百官及其子女而獲得的情報,這些本不應對夤夜司之外的人直言。

倪素看著他,「小周大人……是來為我解圍的?」

「還請倪姑娘原諒我的冒昧,如今官家指婚的旨意還未下,我只有快一些,搶先一步向你提親,才可以讓你從娘娘的算計裡脫身。」

「我亦知在姑娘心中有一人。」

瓦子裡見過的那個人,還有後來在雨夜救下她,卻沒有在他面前現身的那個持劍的人,應該就是那位在雍州的倪公子。

她做的衣裳,是給倪公子的。

她找的人,從來都是那位倪公子。

但即便如此,

周挺看向她,拱手,「我願助姑娘脫困,待得一年光景,你我可以和離。」

「但若姑娘願意,」

周挺本意是助她脫困,卻還是禁不住想要期望於這個女子,「我願真心待你,從今往後,只有妻,沒有妾。」

她不是一個沒有懼怕的女子,但她的懼怕,從不會使她退縮。

無論是在夤夜司受訊問,還是在登聞院受仗刑,亦或是在邊關雍州為人治傷,她生得柔弱,卻也堅韌。

周挺欣賞這樣的女子。

風雪撲簌,拍落欄杆。

淡霧在屋中凝聚成形,徐鶴雪滿身斑駁血跡,鬢髮散亂,他迷茫地盯著香案上被許多供果圍在其中的那顆獸珠。

他呆呆地站了一會兒,才遲鈍地聽見院子裡的動靜。

沾著血汙的衣襬在門檻微晃,他一手撐在門框上,抬起眼睛,飛雪瀰漫,晁一鬆與好些個夤夜司的親從官正滿臉笑容地將那些繫了紅綢的箱籠抬到後廊來。

周挺一身官服嚴整乾淨,雪粒子拂過他緋紅的衣袂,他從袖中取出一根金簪,定定地望著面前的女子:

「這是家母的用物,若姑娘願意,就請收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