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們兩個就不要說這些生分的話。」
蔡春絮攬著她往屋裡去。
玉紋他們已經將居室打掃乾淨,卻是徐鶴雪的那間,倪素這才想起,她曾為了與徐鶴雪說話,便對玉紋說過,她想換到這間來住。
所幸徐鶴雪的衣物都在櫃子裡鎖著,他所用的物件很少,只有那隻紙鳶還擺在案上,倪素在床沿坐下,幾乎不敢往書案那處看。
「怎麼腫成了這樣?」
玉紋脫下她的鞋襪,將她的褲腿往上,只見她雙膝紅腫不堪。
「娘娘罰跪了?」
蔡春絮俯身檢視她的膝蓋,「她果然挾私報復!明明是她弟弟做了惡事,她怎麼……」
「娘子,萬不可說這樣的話。」
玉紋嚇得不輕,連忙去拉拽蔡春絮的衣袖。
蔡春絮不說話了,看著玉紋將倪素的雙腳放入熱水盆中,她才讓玉紋先出去,隨後便坐到倪素身邊,「阿喜妹妹,娘娘只是罰你下跪麼?」
「非只如此,她想從我的話裡找出不敬於她,不敬官家的破口不成,但若我給她開了藥方子,其中若有差錯,我便是有十張嘴也說不清,」倪素摸著腰側的藥簍,「從阿舟那件事開始,我便已見識過其中的險惡,所以我咬死了不開方子,她才罰我下跪。」
「娘娘如今有孕,還是官家唯一的子嗣,若她有心懲治你,你一定活不成……」蔡春絮驚出一身冷汗,「阿喜妹妹,你今日,可真是死裡逃生。」
「我久不在京,不知貴妃怎麼就忽然有孕了?」
自安王夭折,官家便一直再沒有子嗣,怎麼就在吳家敗落的這個當口,貴妃就有了身孕?
「我聽說,是魯國公為官家請來了名醫張簡,」蔡春絮與那些官員的夫人們交遊起詩社,要知道這些事並不難,「張簡的大名你一定聽說過吧?他為官家調理身子不過幾月光景,似乎真有奇效。」
但官員的夫人們也僅僅只知道這些。
倪素自然聽過張簡這個名字,他是雲遊四方的名醫,千金難求的聖手,任何病症都不是沒有解決之法,若張簡為官家求得了子嗣,那麼……嘉王呢?
倪素倏爾抬頭,「蔡姐姐,嘉王殿下,如今還在京嗎?」
「在啊。」
蔡春絮點了點頭,「不過,嘉王如今的處境怕是不大好……」
官家有了親生的骨血,嘉王這個過繼來的兒子,又該如何自處?
倪素忽然沉默下來,蔡春絮此時細細地打量她,發覺她比之前又清減了不少,「阿喜妹妹,其實我今日來,還有一件事想問問你。」
倪素知道她想問什麼,「苗天寧苗統制的確是譚廣聞害死的,此事,是我在雍州親耳所聞。」
蔡春絮喉間一哽,片刻後才出聲,「我阿舅阿婆因為此事,近些天都難過得吃不下飯,我們都以為叔叔是因為守城而被胡人殺死的,誰知道……卻是那個天殺的譚廣聞!」
「阿喜妹妹,我聽說,你在雍州還上過戰場,還給那兒的軍民治過病?」
蔡春絮握住她冰冷的手,「這世上,怎麼會有你這樣的女子,我心中好生佩服……」
倪素的手被她溫暖的掌心包裹,也不知為何,倪素忽然就壓不住鼻尖的酸澀,她一下撲進蔡春絮的懷裡。
「是不是在雍州受了很多苦?」
蔡春絮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她溼漉漉的頭髮,「我還沒問過你,你去雍州做什麼?」
「找人。」
「找到了嗎?」
「嗯。」
「就是青穹小兄弟麼?」
「不是。」
蔡春絮垂下眼簾,「不是他,那是誰?怎麼不見人?」
倪素咬緊牙關,忍下淚意。
她如此沉默,蔡春絮彷彿發覺了什麼似的,她試著問,「是很重要的人嗎?」
倪素的腦袋抵在她懷裡,啞聲:
「嗯,很重要。」
蔡春絮在這裡待到天見黑才離開,院中的馬槽已經做好,還有個像樣的馬棚為霜戈與小棗遮風擋雨,青穹忙著給它們喂草料,倪素在屋中還隱約聽見他與兩匹馬嘟嘟囔囔地也不知道在說些什麼話。
她腿上才敷過藥,便忙著將屋中點滿燈燭,又將那顆獸珠放在堆滿水果乾果的香案上,她跪在蒲團上,雙手合十,「土伯大人,這是您送給我的獸珠,我不知道您能不能聽見我說話,若能,請您收下這些供奉,求您,讓徐子……」
她頓了一下,「讓徐鶴雪,少受些苦,好不好?」
「是您讓我成為招他返還陽世的人,今日,我以招魂者的身份懇求您,寬恕他的不得已,至少在人間的公義法理還不曾眷顧他的這個時候,別讓他生前死後,都那麼辛苦。」
「我願供奉土伯大人一生,求幽都,求上蒼,善待他。」
倪素俯身,磕頭。
屋內明燭亮如白晝,倪素懷抱著藥簍在榻上沉沉睡去,夜裡風雪更重,時有霜戈與小棗的吐息聲。
香案上的立香燒斷了最後一截,不知從何處來的一陣風吹落了香灰,那顆獸珠靜躺在一堆供果裡。
倪素沉沉的睡著,被她攬在臂彎的藥簍裡瑩白的光跳躍浮動,驟然消失。
大雪下了一夜,皇城的簷瓦與宮巷裡都積壓了厚厚的一層,宮人忙著掃雪,周挺身著緋紅官服,戴長翅帽,穿過宮巷,入慶和殿拜見君父。
「朕聽說,黃卿家中次子三年前喪妻,如今還未娶?」
周挺未入內殿,只聽簾內傳來正元帝略有些咳嗽的聲音。
「的確如此。」
另一道蒼老的聲音恭謹地回答。
周挺入殿前問過慶和殿外的內侍,他知道此時在裡面見官家的,是西府相公黃宗玉,可是官家為何要忽然問及黃宗玉的次子?
周挺驀地想起黃宗玉送去南槐街的那塊牌匾。
難道……
周挺心中一緊。
幾乎在他晃神之際,黃宗玉已從裡面出來,周挺瞥見那抹紫色衣襬,才俯身,「黃相公。」
「周副使,進去吧。」
黃宗玉隨口說了聲,隨即便提著衣襬走出殿外去。
周挺收斂心緒,走近內殿裡去,只見官家在榻上靠坐著,他俯身作揖,「臣周挺,拜見官家。」
「我記得周卿文弱板正,」正元帝咳嗽一陣,便有些氣喘,「你是他的兒子,卻不怎麼像他啊。」
「臣慚愧,不能如吾父。」
周挺垂首說道。
「你倒也不是不如,」
正元帝順了氣,言語淡淡,「韓清的奏疏朕看了,他說,譚廣聞在與丹丘南延部落的增兵交戰時屢屢貽誤戰機,你從雍州突圍去接應,才給了他們化解惡戰的機會。」
「朕其實一直都很好奇,你父親周文正如此大才,你為何不從文,卻反而甘心在韓清手底下做事?」
「臣少時也曾在大理寺任職,刑律皆在吾心,但臣以為,大齊文臣已極,臣入夤夜司,是因為那是官家的夤夜司,臣在其中,也並非只為韓使尊做事,更是為官家分憂。」
他這一番話,講的是一個人臣的赤誠忠心。
大齊不缺文臣,而周挺亦志不在此,他願為天子掌刑獄,處置犯官,維護王法,但越是走上這條路,他便越是迷茫。
他以為的王法,是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
實際上的王法,是王在法上。
正如張敬的死,正如譚廣聞的死。
那些人不會給譚廣聞在官家面前說出牧神山背後真相的機會,連韓清在囑咐他送譚廣聞回京時,亦說過,絕不可能靠譚廣聞一人便能翻案。
正元帝盯著他,扯唇,「朕的夤夜司?」
是詢問,亦是敲打。
「您的夤夜司。」
周挺恭謹應聲,「臣,願如吾父,為官家,肝腦塗地,以報深恩。」
——
天又小雪,青穹穿得很厚重,冬日裡他常是僵冷的,精神也不濟,為了讓自己好過一點,他便在院子裡掃雪。
忽聽得房門開啟的聲音,他轉過臉去,只見倪素手中捧著藥簍跑出來,她先是朝四周望了望,神情逐漸從期盼轉為失落。
「徐將軍他……」
青穹發覺她的藥簍裡沒有瑩光閃爍。
倪素抿唇,捧著藥簍在簷廊底下呆呆地站著,前面敲門聲隱約傳來,青穹反應過來,便去開門。
蔡春絮顧不上與青穹問好,便急匆匆地往後廊裡去,「阿喜妹妹!出事了!」
「我就說那位黃相公怎麼就忽然肯給你題字!」
倪素還一頭霧水,便被蔡春絮拉住雙手,「他分明是別有居心!我今兒才到詩社裡,便聽見詩社裡的姐妹說起,貴妃娘娘前日見了黃相公的夫人,好像有意為她那個次子指婚!」
「為他們家指婚又怎麼了?」青穹不明所以。
「青穹小兄弟,你還不明白麼!我看娘娘是想將阿喜妹妹指給那個黃立!」蔡春絮心焦得很,「那黃立都三十多歲了!三年前死了妻子,雖一直未娶,可他孩兒都好幾個了!再者,外頭都說他身體弱,脾氣也不好,打罵人那是常有的事,若是將阿喜妹妹指給他,不是生生地將她往火坑裡推麼!」
「啊?這可怎麼辦?」
青穹一下是了方寸,「官家怎麼能將倪姑娘指給那樣的人呢!」
「只怕在官家看來,這是一樁好事,黃家是什麼樣的家世,阿喜妹妹則是一個孤女……」蔡春絮又彎又細的眉籠上愁緒。
倪素坐在廊椅上,寒風吹得她越發清醒,她將空空的藥簍放到一旁,按壓了一下隱隱作痛的額角,「貴人不肯放過我,無非就是這些手段。」
「既不能加罪於我,便以婚姻作為女子的枷鎖,困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