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永遇樂(四)

招魂 山梔子 第2頁,共2頁

君父令夤夜司遣人去澤州監督地方清查處置涉事官員,夤夜司便絕不能在此事上違背君父。

「使尊放心,周挺明白。」

周挺頷首應了一聲。

清明之際,雨水繁多,周挺隨韓清去張敬墓前祭拜過後,便騎了一匹快馬入城,只回府簡單收拾了行裝,便帶著晁一鬆等人啟程往澤州。

騎馬途徑南槐街,周挺一拽韁繩,垂眸片刻,還是翻身下馬朝那間醫館走去。

「咦?倪姑娘好像不在啊?」

晁一鬆敲了幾下門,也沒聽見裡面有什麼聲音。

周挺看了一眼緊閉的醫館大門,一言不發,轉身走到對面那間藥鋪,阿芳正在打瞌睡,聽見腳步聲,她一回頭,便撞見那雙漆黑泛冷的眸子,便一個激靈,「你找誰?」

她覺得這個人有點眼熟。

「對面醫館的倪姑娘,你可知道她去哪裡了?」周挺問道。

相似的情境,阿芳一下對他有了印象,她看他腰間佩刀,心中有些怕,便老老實實地答:「她只說,要出遠門一趟,我也不知她去哪兒了。」

「別是回雀縣老家去了吧?再也不回來了?」

晁一鬆在後頭說道。

「好像不是……」

阿芳怯生生地說,「我聽她說話,似乎是還會回來的。」

「她是何時走的?」

周挺沉默片刻,問道。

「走了有幾日了。」

「多謝。」

周挺轉身出了藥鋪,晁一鬆湊到他身邊,「小周大人……」

「出發,去澤州。」

周挺上馬,打斷他。

從雲京到雍州路途遙遠,倪素與青穹結伴,走了沒幾日,便因一陣急雨而在滄縣的一間客棧中落了腳。

倪素請跑堂買回一籃子的香燭,天還沒徹底暗下來,她便在屋子裡點燃數盞燈燭,然後坐在桌前用飯。

她食慾不振,吃得很少,但青穹胃口很好,幾乎是風捲殘雲。

夜裡倪素沐浴洗漱過後,便抱著藥簍掀開被子躺到床上,屋中明光閃爍,她臉頰抵在軟枕上,看著藥簍中瑩白的光,它有一條毛茸茸的尾巴,只要她伸手,它就會貼上來,連尾巴也會動。

她將被子蓋在藥簍上,看它在裡面浮動。

欞窗外雨聲雜亂,倪素抱著藥簍閉起眼,她偶爾會聽見瑩塵細微閃動的聲音,這幾日,她已經習慣這樣的聲音。

而伴隨著這種聲音,她做了一個夢。

夢中有一道背影,他穿著那件她親手做的衣裳,硃砂紅的衣襟,霜白潤澤的外袍,腰間殷紅的絲絛隨風而蕩。

倪素想喚他,卻始終張不開嘴。

她看見那身衣裳落地消散,他化為一團濃淡不清的血霧,在一片蓊鬱豐茂的荻花叢中,孤零零地漂浮。

他像發了瘋似的,拂過那片荻花叢,而從中魂火閃爍,在細雨中零星飄飛,它們化為半透明的人形,每一道遊魂從他身側過,他們都是陌生的臉孔。

只有他是一團血霧,始終不具形。

「莫找了。」

倪素聽見這樣一道聲音,那荻花叢裡不知何時已立了一人,他擁有一張獸面,卻有花白的,打卷兒的鬍鬚。

他就站在那團血霧前,輕抬下巴,迎著風雨看向青黑的天幕,「你的老師不在幽都,他已去了你曾不願去的地方。」

雷聲轟隆,倪素驟然驚醒。

她一下坐起身來,滿頭滿背都是冷汗,夢中的種種都不那麼清晰,但她卻記得那團血霧,記得那人身獸面的老者。

想起那張獸面。

倪素立即從衣襟中找出那顆獸珠,燈火之下,木雕獸珠與她夢中那張獸面重合。

她看向身側,才發現被角底下無光,她掀開被子,藥簍安靜地躺在她身側,然而其中,竟已無那團瑩白的光。

「徐子凌……」

倪素捧起藥簍,她赤足下床,妄圖在房中找到他的身影,「徐子凌你在哪兒?」

她的喊聲驚動了隔壁的青穹,他立即推門進來,見倪素一身衫裙單薄,披散著烏髮,也不知在房中找什麼,還喚著一個名字。

「倪姑娘,你怎麼了?」

青穹才合上門,抬眼卻見背對著他的倪素回過頭來,眼圈紅透,抱著那隻小藥簍,「青穹,他不見了……」

「什麼?」

青穹走近,果然看見藥簍裡空空如也,他愣了一會兒,伸手摸了摸被布巾包裹的腦袋,「怎麼會這樣?可是你做了什麼?還是……」

「我什麼也沒做。」

倪素搖頭,「我只是做了一個夢,醒來他就不見了。」

「夢?什麼夢?」

青穹敏銳地抓住這一點。

「我夢見一個地方,那裡有很大一片荻花叢,我夢見他變成變成了一團血霧,有個長著獸面的老翁對他說,他的老師已經去了他不願意去的地方。」

青穹在聽見荻花叢時神色便已有些異樣,又聽她提起那個長著獸面的老翁,他便立即道,「你夢見的地方,是幽都恨水河畔。」

幽都恨水。

倪素一怔,她記起自己似乎曾聽徐鶴雪提起過。

荻花叢中,恨水河畔,是所有生魂收取陽世親朋紙錢與寒衣的地方。

「我與常人不同,兒時常夢一處,便是幽都,而那生得一張獸面的老翁,便是幽都土伯,我猜,徐將軍是回到幽都找他的老師張相公去了。」

青穹細細地想著她方才說過的話,這幾日他藏在心中的疑問才終於得到了解答,他看向倪素,認真地說,「生魂只有魂火,我阿孃便是如此,我此前還有些想不明白,為何徐將軍的魂火是瑩白的一團,像不具形的山靈,但聽你方才談及土伯說的那句話……倪姑娘,我猜,徐將軍已非幽都生魂。」

「這,是什麼意思?」

倪素抬眼望他。

「我不是與你說過麼?我阿爹有時能聽見阿孃說話,我記得有天他聽阿孃說起,並非是所有的人死後,生魂都會入幽都,」青穹走到窗邊,將欞窗推開,外面的燈籠已被雨水澆熄,他指著那片漆黑的天幕,「有的人死後,生魂會去那裡。」

倪素走到窗前,隨著青穹所指的方向看去。

「我就說,即便這世上所有人都當徐將軍是叛國的罪臣,天道會看得見他的清白,他那樣好的將軍,死了,是該去天上做星星的。」

青穹說。

「星星?」

倪素呢喃出聲。

「我阿孃說,天上是沒有什麼神仙的,地下土伯九約,天上虎豹九關,你看晴夜裡星子多少,他們都是有大功業的生魂所化,幽都的生魂一百年一輪迴,而天上的星子則是三百年一更迭,我阿孃說,他們具有幽都生魂所沒有的力量。」

雨聲散碎,擊打在倪素耳畔。

「我只是在想,為什麼你化身鬼魅有了這樣非人力所能及的能力,幽都卻要因你使用它而懲罰你。」

「因為這本不是在這裡可以使用的能力。」

元宵夜,瓦子後巷,徐鶴雪曾這樣回答過她。

人間之水,不濯他塵。

除了她煮的柳葉水,便只有郎朗月華可以除去他身上沾惹的塵埃汙垢,他不是幽都的鬼魅,他真的是天上的星星。

「倪姑娘?倪姑娘你在想什麼?」青穹連喚了幾聲,才見她動了一下眼睛,有了反應。

夜風拂面,倪素耳畔的淺發微動,她立在窗前,懷中緊抱那隻空空的藥簍,望向深邃潮溼的雨幕,她夢中的幽都也在下雨:

「我希望這場雨能快些停。」

不然,愛乾淨的徐子凌可怎麼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