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烏夜啼(六)

招魂 山梔子 第2頁,共2頁

「難道要敲鼓?這鼓都多少年沒人敢敲了……」

「她就不怕受刑?」

看鼓們正說著話,便見那年輕女子拿下了木架上的鼓槌,他們看著她高高地抬起手,重重地打在鼓面。

「砰」的一聲響。

鼓面震顫。

好多行人被這鼓聲一震,很快便聚攏到了登聞鼓前,鼓聲一聲比一聲沉悶,一聲比一聲急促。

「快,快去稟告監鼓大人!」

一名看鼓推著身邊的人。

監鼓是宮中的內侍,訊息隨著鼓聲送入宮中,又被監鼓送到登聞鼓院,這麼一遭下來耽擱了不少時間,可那鼓聲卻從未停止。

倪素滿額是汗,手腕已經痠痛得厲害,可她仍牢牢地握住鼓槌,直到宣德門南街的登聞鼓院大門敞開。

「何人在此敲鼓?」

監鼓扯著嗓子喊。

倪素鬢髮汗溼,迴轉身去,她雙膝一屈,跪下去高舉鼓槌,朗聲道:「民女倪素,為兄長倪青嵐伸冤!」

倪青嵐這三字幾乎是立時激得人群裡好一陣波瀾。

「就是那個被吳衙內害死的舉子?」

「我也聽說了,好像是被那吳衙內折磨得患了離魂之症,水米不進,生生的給人餓死了……」

「真是作孽!」

監鼓用手巾擦了擦額上的汗,叫了看鼓們來,道:「判院大人已經到了,你們快將她帶到鼓院裡去!」

「是!」

看鼓們忙應聲。

自有了告御狀必先受刑的規矩後,登聞鼓院已許久無人問津,登聞鼓院的判院還兼著諫院裡的職事,在宮裡頭正和翰林院的人吵架呢,聽著登聞鼓還覺得自己是聽錯了,直到監鼓遣人來尋,他才趕忙到鼓院裡來。

坐到大堂上,譚判院見著大門外聚集了那麼多的百姓還有些不習慣,他正了正官帽,用袖子擦了擦汗,便正襟危坐,審視起跪在堂下的年輕女子:「堂下何人?因何敲鼓?」

「民女倪素,狀告當朝太師吳岱之子吳繼康殺害吾兄。」

倪素俯身磕頭。

譚判院顯然沒料到自己攤上的是倪青嵐這樁事,他面上神情微變,又將這女子打量一番,沉聲道:「你可知入登聞鼓院告御狀,要先受刑?」

「民女知道,若能為兄長伸冤,民女願受刑罰!」

譚判院眯了眯眼睛,他只當這女子無知,尚不知登聞鼓院刑罰的厲害,因而他按下其他不表,對鼓院的皂隸抬了抬下頜:「來啊。」

皂隸們很快抬來一張蒙塵的春凳,一人用衣袖草草地在上頭擦了一把灰,另兩人便將倪素押到了春凳上。

倪素的一側臉頰抵在冰冷的凳面上,聽見堂上的譚判院肅聲道:「倪素,本官再問你一遍,你是否要告御狀?」

「民女要告。」

倪素說道。

「好。」

譚判院點頭,對手持笞杖的皂隸道:「用刑!」

皂隸並不憐惜她是女兒身,只聽判院一聲令下,便揚起笞杖,重重地打下去。

震顫骨肉的疼幾乎令倪素收不住慘聲,她眼眶裡淚意乍湧,痛得她渾身都在發顫,這是比光寧府的殺威棒還要慘痛的刑罰。

皂隸一連打了幾板子,站在門外的百姓們都能聽到那種落在皮肉上的悶響,蔡春絮被苗易揚扶著從馬車裡出來正好聽見門內女子的顫聲慘叫,她雙膝一軟,險些摔下馬車。

蔡春絮快步跑到門口,推開擋在前面的人,她一眼就望見了青天白日之下,那女子被人按在一張方長的春凳上,霜白的衣裙,斑駁的血。

「阿喜妹妹……」

蔡春絮眼眶一熱,失聲喃喃。

「倪素,本官再問你,這御狀,你還告嗎?」幾板子下去,譚判院抬手示意皂隸暫且停手。

「告。」

倪素嘴唇顫抖。

譚判院眼底流露一分異色,他沒料到這幾板子竟還沒嚇退這個女子,思及諫院與翰林院如今的水火之勢,他面上神情算不得好,揮了揮手。

皂隸點頭,兩人一前一後的又下了板子。

倪素痛得手指緊緊地攥住春凳的一角,指節泛白,她咬著牙卻怎麼也忍不下身上的疼,她難捱地淌下淚。

徐鶴雪並不是第一回見她受刑,可是這一回,他心中的不忍更甚,他甚至沒有辦法看她的眼淚,笞杖又落下去,他的手緊握成拳,閉了閉眼。

「倪素,告訴本官,你伸冤所求為何?」

端坐堂上的譚判院冷聲道。

所求為何?

皂隸還沒停手,倪素痛得神思遲鈍,她喃喃了一聲:「我求什麼?」

又是一板子落下來,痛得她眼淚不止,發出一聲短促的慘叫,她艱難地呼吸著,哭喊:

「我要殺人者死!我要他還我兄長性命!我要他還我兄長性命!」

憑什麼?

憑什麼她兄長的性命比不得那個人的性命?憑什麼殺人者還能堂而皇之地脫離牢獄?

「大人,若不能為兄長伸冤,民女亦不懼死!」

「不要再打了!」蔡春絮被皂隸攔在門外,她眼睜睜地看著又一杖打下去,她焦急地喊:「大人!不要再打她了!」

可皂隸們充耳不聞。

徐鶴雪看著倪素鬢髮間鮮紅的茱萸掉在了地上,她身上都是血,而笞杖不停,狠狠地打在她身上。

他下頜繃緊,終究還是難以忍耐,他伸出手,雙指一併,銀白的瑩塵猶如綿軟的雲一般,輕輕附在她的身上。

皂隸一杖又一杖打下去,但倪素卻發現自己感覺不到。

她遲鈍地抬眼,沾在眼睫的淚珠滑落下去,她看見他周身瑩塵浮動,衣袖的邊緣不斷有殷紅的血珠滴落。

她看見了他腕骨的傷口寸寸皸裂,連他的衣襟也染紅了,也許衣冠之下,越來越多的傷口都已顯現。

他的那張臉,更蒼白了。

倪素的臉頰貼在春凳上,嗓子已經嘶啞得厲害,嘴唇微動,聲音微弱到只有她自己能聽得見:

「徐子凌,你別管我,好不好?」

「我真的,不想你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