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烏夜啼(六)

招魂 山梔子 第1頁,共2頁

中秋已過,翰林院與諫院的鬥爭愈發激烈,「倪青嵐」這個名字屢被提及,這些大齊的文官們恨不能使出渾身解數來駁斥對方。

諫院認為,國舅吳繼康是過失致倪青嵐死亡,倪青嵐最終是因患離魂之症,自己吃不下飯才生生餓死,故而,吳繼康罪不至死。

翰林院則認為,吳繼康收買杜琮舞弊在先,又囚禁倪青嵐,使其身患離魂之症,最終致使其死亡,理應死罪。

兩方爭執不下,然而正元帝卻依舊稱病不朝,諫院與翰林院遞到慶和殿的奏疏也石沉大海。

正元帝如此態度,更令諫院的氣焰高漲。

「這幾日倪青嵐的事鬧得越發大了,市井裡頭都傳遍了,我也去茶樓裡頭聽過,那說書先生講的是繪聲繪色,連吳繼康是如何起了心思,又是如何囚禁折磨倪青嵐的事兒都講得清清楚楚,不少書生當街怒罵國舅爺吳繼康,那罵的,可真難聽……」

裴知遠一邊剝花生,一邊說道。

「我聽說,光寧府昨兒都有不少學生去問倪青嵐的案子要如何結,尤其是那些進了書院的寒門子弟,一個個義憤填膺的,快鬧翻天了。」

有個官員接話道。

「你也說了是寒門子弟,天下讀書人,除了官宦人家,有幾個聽了他的事兒還不寒心的?官家若不處置吳繼康,他們只怕是不願罷休的。」

另一名官員嘆了聲。

那些沒個家世背景的年輕人,誰又不擔心自己會成為下一個倪青嵐呢?只要權貴有心,便能使其十年寒窗之苦付之一炬,甚至付出生命為代價。

此事在讀書人中間鬧得如此地步,實在是因為它正正好,戳中了那些血氣方剛,正是氣盛的年輕人的心。

「咱們啊,還是好好議定新政的事項,別去摻和他們諫院和翰林院的事兒……」趁著翰林學士賀童還沒來,有人低聲說道。

話音才落,眾人見張相公與孟相公進來,便起身作揖。

「都抓緊議事。」

孟雲獻像是沒聽到他們說了些什麼似的,揹著手進門便示意他們不必多禮,隨即坐到位子上便與張敬說起了正事。

官家雖仍在病中,但政事堂議論的新政事項依舊是要上摺子到官家案頭的,官員們也不敢再閒聊,忙做起手邊的事。

天才擦黑,孟雲獻從宮中回到家裡,聽內知說有客來訪,他也懶得換衣裳,直接去了書房。

「倪青嵐的事在雲京城裡鬧得這樣厲害,是你夤夜司做的?」等奉茶的內知出去,孟雲獻才問坐在身邊的人。

「是倪青嵐的妹妹倪素,但咱家也使了些手段,讓周挺將那書童賈巖的證詞也趁此機會散佈出去,如此一來,茶樓裡頭說書的就更有的說了。」

若非是韓清有意為之,外頭也不會知道那麼多吳繼康犯案的細節。

「這個姑娘……」

孟雲獻怔了一瞬,端著茶碗卻沒喝,「竟是個硬骨頭。」

他語氣裡頗添一分讚賞。

「難道,她想上登聞院?」

孟雲獻意識到。

「若非如此,她何必四處花銀子將此事鬧大?咱家心裡想著,這登聞院,她是非去不可了。」

韓清談及此女,眉目間也添了些複雜的情緒。

「登聞院的刑罰,她一弱女子,真能忍受?」茶煙上浮,孟雲獻抿了一口茶,「不過她這麼做,的確更好方便你我行事。」

「官家本就在意生民之口,而今又逢泰山封禪,想來官家心中便更為在意這些事,倪青嵐的事被鬧到登聞院,官家便不能坐視不理,他一定要給出一個決斷才行。」

可如何決斷?滿雲京城的人都盯著這樁案子,那些寒門出身的讀書人更由倪青嵐之事推及己身,若官家此時仍舊鐵了心包庇吳繼康,只怕事情並不好收場。

那倪素,是在逼官家。

思及此,孟雲獻不由一嘆:「韓清,我覺得她有些像當初的你。」

「當年咱家若能上登聞院,咱家也定是要去的。」

韓清面上浮出一分笑意。

那時韓清不過十一二歲,是個在宮中無權無勢的宦官,而他這樣的宮奴,是沒有資格上登聞院的。

幸而求到孟雲獻面前,他才保住親姐的性命。

孟雲獻沉吟片刻,一手撐在膝上,道:「只等她上登聞院告了御狀,官家一定會召見我。」

——

九月九是重陽。

倪素起得很早,在香案前添了香燭,她看見昨日蔡春絮送來的茱萸,硃紅的一株插在瓶中,她想了想,折了一截來簪入髮髻。

「好不好看?」

她轉身,問立在簷廊裡的人。

徐鶴雪看著她,她一身縞素好似清霜,挽著三鬟髻,卻並無其它飾物,唯有一串茱萸簪在髮間,極白與極紅,那樣亮眼。

「嗯。」

他頷首。

倪素笑了一下,她的氣色有些不好,臉也更清瘦了,她從瓶中又折了一截茱萸,走到他的面前,拉住他的衣帶一邊將茱萸纏上去,一邊說:「今日你要陪我去登一座很高很高的山,不能不戴這個。」

那座很高很高的山,在登聞院。

「倪素……」

徐鶴雪垂眸,看著她的手指勾著他霜白的衣帶,他喉結微動。

「你聽我說,」

倪素打斷他,「今日你一定不要幫我,不要讓任何人發現你的存在。」

纏好了茱萸,倪素的視線從殷紅的茱萸果移到他潔白嚴整的衣襟,再往上,看著他的臉。

徐鶴雪抿唇,手指在袖間蜷縮。

「我受了刑,你會不會照顧我?」倪素的語氣很輕鬆,「若你不照顧我的話,我就慘了。」

「我會。」

他說。

「嗯。」

倪素的眼睛彎了一下,「那我先謝謝你。」

登聞鼓在皇城門外,倪素從南槐街走過去,晨間的霧氣已經散了許多,日光越發明亮起來。

街上來往的行人眾多,她在形形色色的人堆裡,看見皇城門外的兵士個個身穿甲冑,神情肅穆。

登聞鼓側,守著一些雜役。

沒有人注意到倪素,直到她走到那座登聞鼓前,仰望它。

日光燦燦,刺人眼睛,看鼓們互相推搡著,盯著這個忽然走近的姑娘,開始竊竊私語。

「她要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