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繼康艱難呼吸,「我只是不想她在鬧下去,我想讓她滾出雲京,若是她不能滾,我殺了她就是,像,就像殺了倪青嵐一樣簡單……」
他像是陷入了某種魔障。
準確地說,自倪青嵐死後,他便一直處在這樣的魔障之中。
「你啊你,我怎麼生了你這麼個東西!」
吳太師怒不可遏,「我倒還沒問你,你為何要將倪青嵐的屍首放在清源山上的泥菩薩里!你若謹慎些,這屍首誰能發現!」
「超度嘛。」
吳繼康的反應很遲鈍,像喃喃似的,「我把他放進菩薩里,他就能跟著菩薩一塊兒修行,然後,他就去天上了,就不會變成厲鬼來找我……」
「爹,我只是忘了給他吃飯,我本來沒想殺他,可是他餓死了……」吳繼康煩躁地揉著腦袋,髮髻散亂下來,「為什麼他要有個妹妹,要不是她,沒有人會發現的,沒有人!」
「你看看你這副樣子!哪裡像是我吳岱的兒子!學問你做不好,殺人你也如此膽慫!」
吳太師氣得又狠踢了他一腳。
「那您讓倪青嵐做你的兒子好了!」
吳繼康敏感的神經被吳太師觸及,他又受了一腳,疼得眼眶溼潤,他喊起來:「葉山臨說他學問極好,他們都說他能登科做進士!只有我,無論我如何刻苦讀書,我始終成不了您的好兒子!」
吳太師的臉色越發鐵青,吳繼康越來越害怕,可他抱著腦袋,嘴裡仍沒停:「您一定要逼我讀書,您再逼我,我也還是考不上……」
外人都道太師吳岱老來得子,所有人都以為吳岱必定很疼這個兒子,連早早入宮的貴妃姐姐也如此認為。
可只有吳繼康知道,都是假的。
比起他這個兒子,吳太師更看重的是他的臉面。
老來得子又如何?他見不得自己的兒子庸碌無用,自吳繼康在宮中昭文堂裡被翰林學士賀童痛批過後,吳太師便開始親自教導吳繼康。
十三歲後,吳繼康便是在吳太師極為嚴苛的教導下長大的,他時常會受父親的戒尺,時常會被罰跪到雙腿沒有知覺,時常只被父親冷冷地睇視一眼,他便會害怕得渾身止不住地顫抖。
即便是如此強壓之下,吳繼康也仍不能達到父親的要求。
原本吳繼康還想自家有恩蔭,他再差也差不到哪裡去,可官家忽然要重推新政,父親為表忠心,竟要他與那些寒門子弟一塊兒去科考。
臨近冬試,吳繼康卻惶惶不安,他生怕自己考不上貢生,將得父親怎樣的嚴懲,他什麼書也看不進去,便被書童賈巖攛掇著去了一些官家子弟的宴席。
那宴席上也有幾個家境極一般的,都是些會說漂亮話兒的主,被其他的衙內招來逗趣兒的,其中便有一個葉山臨。
酒過三巡,席上眾人談及冬試,那家中是經營書肆的葉山臨沒的吹噓,便與他們說起一人:「我知道一個人,他是雀縣來的舉子,早前在林員外的詩會上現過真才的,是那回詩會的魁首!說不得這回他便要出人頭地!」
眾人談論起這個倪青嵐,有人對其起了好奇心,便道:「不如將人請來,只當瞧瞧此人,若他真有那麼大的學問,咱們這也算是提前結交了!」
葉山臨卻搖搖頭:「他不會來的,我都沒見過他。」
「只是被林員外看重,此人便清傲許多了?咱們這兒可還有幾位衙內在,什麼大的人物還請不來?」
「不是清傲,只是聽說他不喜這樣的場面,他的才學也不是假的,我識得他的好友,一個叫何仲平的,那人給我看了他的策論,那寫的是真好啊,這回冬試又是給新政選拔人才,他那樣的人若不能中選,可就奇了!」
葉山臨打著酒嗝,竹筒倒豆子似的說了,到後頭,甚至還背出了一些倪青嵐寫的詩詞和策論。
吳繼康叫書童給了葉山臨銀子,請他默了倪青嵐的詩文來看,只是這一看,他就再也喝不下一口酒了。
他自慚於自己的庸碌。
同時,他又隱隱地想,若那些詩文都是他的就好了,如此,他便能表裡如一的,做父親的好兒子,風光無限。
這樣的想法從萌芽到演變成舞弊,僅僅只是一夜。
吳繼康藉著父親的關係送了許多銀子給杜琮,此事杜琮安排得很好,只要將倪青嵐的卷子與他的一換,他便能直接入仕,從此再不用被父親逼著用功。
為了確保倪青嵐冬試之後不會出來壞事,吳繼康便在冬試結束的當夜,令人將其迷暈,隨後關在了城外的一間屋子裡。
書童賈巖便是幫著他做完所有事的人,甚至發現倪青嵐逃跑,也是賈巖帶著人將其抓回,好一番折磨痛打。
吳繼康起初只是想等冬試結束,等自己順利入仕,他便弄啞倪青嵐的嗓子,再使些銀子將人放回雀縣。
可那夜,賈巖急匆匆地從城外回府,說:「衙內,咱們守門的幾個吃醉了酒,說漏了嘴,倪青嵐已經知道您為何關著他了!奴才看他那樣子,若您放過了他,只怕他不會善罷甘休!若鬧到官家耳裡,可如何是好啊……」
官家?
吳繼康怎麼有心情管官家如何想?他滿腦子都是父親的言語折辱與家法。
誰知屋漏偏逢連夜雨,第二日一早,他便聽見宮裡傳出的訊息,官家採納了諫院的提議,改了主意,冬試之後,還有殿試。
吳繼康當夜便去見了倪青嵐。
那青年即便衣衫染血,姿儀也仍舊端正得體,在簡陋發黴的室內,冷靜地盯著他,說:「衙內的事既不成,那你我便就此揭過此事,往後我們誰也不提,如何?」
「真的不提?」
吳繼康心有動搖。
他本能地豔羨著倪青嵐,他不知道這個人在此般糟糕的境地之下,為何還能如此鎮定。
「我無心與衙內作對。」
倪青嵐說。
吳繼康本來是真信了他的,可是書童賈巖後來卻說:「衙內,您沒聽杜大人說嗎?那倪青嵐的卷子是絕對能中選的,您此時將這人放了,不就是放虎歸山嗎?如今他也許還沒有那個能力與您作對,可往後他若是入仕為官,指不定爬上哪根竿子呢,到那時他再與您清算,您該如何?」
「怕就怕,咱們太師若知道了您……」
一聽賈巖提起太師,吳繼康只覺得自己渾身的血都冷透了,他本能地害怕起父親,而賈巖還在他耳邊不停道:「衙內,他之前可是逃跑過的,您換卷子這事兒,也是他故意套我們話兒套出來的,他絕不是個省油的燈!他在蒙您吶!」
吳繼康聽了這些話,便也覺得倪青嵐一定是在矇騙他,他一氣之下,便道:「這幾天不要給他飯吃!」
不但沒有給倪青嵐飯吃,吳繼康還讓賈巖等人將倪青嵐吊起來打,雖都不是致命的折磨,但卻令倪青嵐患上了離魂之症。
吳繼康其實也沒想鬧出人命,他只是不知該如何處置倪青嵐才能保全此事不被發覺,卻不曾想,倪青嵐患上離魂之症後,一口飯都吃不下去了。
人,是生生餓死的。
吳繼康那時還在猶豫該不該給倪青嵐請醫工,他極其害怕自己被發現,可就是這麼猶豫著,人便死了。
天色陰沉,悶雷湧動,很快疾風驟雨交織而來。
吳太師看著地上癱軟得好似爛泥一般的兒子,他滿是褶皺的臉上沒有一點溫情,握起來一根鞭子,狠狠地抽在吳繼康的身上,咬牙冷笑:
「若倪青嵐是我兒,你哪怕只是動了他的卷子,沒傷他性命——」
「我也要你用命來償。」
可惜,他不是。
你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