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烏夜啼(四)

招魂 山梔子 第2頁,共2頁

那入內內侍省都都知梁神福瞧見他那副一口氣好似要過不來,咳得心肺都要吐出來的模樣,便連忙道:「快!快將衙內送回府裡,太醫局的醫正都等著呢,可不要再耽誤了!」

所有人手忙腳亂地護著那位滑竿上的衙內,倪素冷眼旁觀,卻見那吳繼康居高臨下般,向她投來一眼。

他在笑。

頃刻間,倪素腦中一片空白。

好多人簇擁著吳繼康從人堆裡出去,身邊周挺低聲與她說了什麼她聽不清,她滿腦子都是方才吳繼康朝她投來的那一眼。

猶如綿密的針,不斷戳刺她的心臟,撕咬她的理智。

她轉頭,死死盯住那個人的背影。

他高高在上,被人簇擁。

「倪姑娘。」

周挺不許她往吳繼康那邊去。

周遭的百姓已散去了,此時夤夜司門前只剩下倪素與周挺,倪素看著他握住自己手腕的手,抬起頭。

周挺立即鬆了手,對上她微紅的眼眶,他怔了一瞬,隨即道:「你不要衝動,他如今是奉旨回府,你若攔,便是抗旨。」

「那我怎樣才算不是抗旨?」

倪素顫聲,「小周大人,請你告訴我,為什麼他殺了人,還可以堂而皇之地被人接回?為什麼我要從這裡走出來,就那樣難?!」

為什麼?

因為吳繼康堅稱自己是過失殺人,因為官家對吳繼康心有偏頗,還因為,吳家是權貴,而她只有自己。

這些話並不能宣之於口,若說出來,便是不敬官家。

周挺沉默了片刻,道,「倪姑娘,你想要的公道,我同樣很想給你,眼下夤夜司並沒有要放過此事,請你千萬珍重自身。」

倪素已無心再聽周挺說些什麼,她也犯不著與夤夜司為難,轉身便朝來的路去。

「小周大人,聽說翰林院的官員們幾番想定那吳衙內的罪,官家都藉口臥病不予理會……官家的心都是偏的,又哪裡來的公正呢?您說會不會到最後,吳繼康的死罪也定不下來?我看咱們使尊也快管不了這事了,他怎麼著也不會與官家作對啊……」

晁一鬆嘆了一口氣。

周挺也算淫浸官場好些年,他心中也清楚此事發展到如今這個地步,對倪素究竟有多麼不利,他英挺的眉目間浮出一絲複雜。

中秋之日,團圓之期,街上不知何時運來了一座燈山,青天白日,不少人搭著梯子點上面的燈盞,它慢慢地亮起來,那光也並不見多好看。

倪素恍惚地在底下看了會兒,只覺得那些人影好亂,那座燈山高且巍峨,好像很快就要傾塌下來,將她埋在底下,將她骨肉碾碎,連一聲呼喊也不及。

她好像聽見燈山搖搖欲墜的「吱呀」聲,可是她在底下也忘了要往哪一邊去,只知道抬手一擋。

天旋地轉。

她幾乎看不清燈山,也看不清街上的人,直到有個人環住她的腰身,她迎著熾盛的日光,盯著他蒼白漂亮的面容看了片刻,又去望那座燈山。

原來,它還穩穩地矗立在那裡,並沒有傾塌。

倪素的眼眶幾乎是頃刻間溼潤起來,她忽然像抓住救命稻草般一下子緊緊抱住徐鶴雪。

為了讓她看起來不那麼奇怪,徐鶴雪抿了一下唇,還是悄無聲息地在人前幻化成形,任由她抱著。

他的面前,是那樣巨大的一座燈山,那光亮照在他的臉上,映得他眼睛裡凝聚了片晶瑩的影子。

沒有人注意到他是如何出現的,而他靜靜聽著她的抽泣,仰望那座燈山,說:「倪素,你不要哭,我們還未到絕處。」

倪素淚眼朦朧,在他懷中抬頭。

徐鶴雪垂眼,「縱是官家有心袒護,也仍不能改吳繼康殺人之實,而你,可以逼他。」

怎麼逼?

倪素眼瞼微動,喃喃:「登聞院……」

「官家在乎民間的口舌,你便可以利用它,要這雲京城無人不知你兄長之冤,讓整個雲京城的百姓成為你的狀紙。」

徐鶴雪頓了一下,又說:「可是倪素,你應該知道,若你真上登聞院,你又將面臨什麼。」

她這已不僅僅是告御狀,更是在損害官家的顏面,登聞院給她的刑罰,只會重,不會輕。

「我要去。」

倪素哽咽著說。

他知道,她一定是要去的,若能有更好的辦法,他其實並不想與她說這些話,官家對於吳繼康的偏袒已經算是擺到了明面上,他大抵也能猜得到孟雲獻此時又在等什麼。

這是最好的辦法,最能與孟雲獻的打算相合。

可是徐鶴雪又不禁想,這些官場上的骯髒博弈對於倪素來說,實在是殘忍至極。

燈山越來越亮了,幾乎有些刺眼。

周遭的嘈雜聲更重。

徐鶴雪在這片交織的日光燈影裡,近乎試探般,輕輕地摸了一下她的頭髮:

「倪素,你想不想吃月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