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宴沒理她,因為廣平王府的下人們已經到跟前了。
諸人面對錦衣衛臉色有些僵硬不自在,面對自家公主,還是很客氣的。
劉泠和沈宴一道回府期間,前來相迎的管事,一眼又一眼地看公主的丈夫沈宴沈大人。他有些弄不明白:沈大人是以公主丈夫的身份回王府呢,還是以錦衣衛北鎮撫使的身份進廣平王府?兩種不同的身份,在王府受到的待遇,也是完全不同的。
「你們先去江州這邊錦衣衛的司所報告吧。」沈宴對身後的錦衣衛下屬有了安排,也就表明了自己的身份:不談公務,他是以劉泠丈夫的身份回門。
管事總算高興了。
劉泠看沈宴一眼:這是他們提前說好的。等祭拜完她母親後,錦衣衛再動手。現在,先給劉泠幾天緩衝的時間。
「大姊!大姊!你回家了啊!」剛到府門,下了轎子,沒有踏進府門,劉泠就被一個火球一樣灼燙的小身影撞了滿懷。
小男孩勁道太猛,撞得劉泠往後退,頭暈眼花,沈宴在後面扶了劉泠的腰一把,才沒讓劉泠發生未進家門、先摔一跤的慘案。
「劉潤平!幹什麼?放開我!」劉泠怒,敲了下抱著她腰的小人。她都不用低頭,都知道這個孩子是誰。
毛茸茸的頭抬起來,小孩子眼眶紅紅的,抱住劉泠的腰不肯撒手,「你嫁人後,我想去你家住,爹孃不肯,說你會討厭我。你真會討厭我嗎?」
「你先冷靜。」劉泠淡著臉,覺得自己被緊摟的腰有些痛。她向旁邊的沈大人求助,沈宴卻往旁邊挪了一步,欣賞她的窘迫。
「大哥二姊說你根本不歡迎我,在江州見我已經很煩了,根本不想在鄴京再見到我。我想去舅舅家呢,他們也不讓我去。就怕我去吵你。我真的會吵到你嗎?你真覺得我跟著你,你很煩嗎?真的嗎真的嗎?」
「劉潤平,你冷靜……」劉泠是個大人,可她的體力,居然比不上一個激動的小孩子,她被一團火球抱住,腰也疼,胳膊也疼,被晃得頭好痛。更討厭的是沈宴在笑……太討厭了!有什麼好笑的!
「爹孃說你對我好,是因為自己沒有得到過,才補償到我身上。但你要是得到了,就不稀罕我了。你是不是懷孕了啊?你是不是有了自己的孩子,就把我忘了啊?大姊,我不要你忘了我。我想跟你一起玩……去年我生病了,你都沒回來看我。人家都說姑娘成親後要回門的啊,你怎麼就不回門?我天天坐家門口等你回門,大哥二姊笑話我痴心妄想,我不信他們……但是你為什麼真的不回門啊?為什麼為什麼?!」
「……你先冷靜。」為什麼一個幾歲的孩子,連回門都知道?為什麼一個小孩子的精力這麼旺盛,喋喋不休,問題一個接一個,她怎麼回答?
「為什麼……」
「閉嘴!」劉泠終於發火,她的脾氣本來就稱不上多好,一怒,將懷裡小孩嘴一堵,小孩就剩下嗚嗚咽咽的機會了。
抱著她腰的小孩子仰著小臉,紅著眼圈看她,又委屈又難過。和他姐姐一樣又長又卷的睫毛下,水滴一樣的黑眼睛中,眼淚在眼眶中打轉,好像劉泠一說狠話,他就會放聲大哭一樣。
這小可憐模樣,劉泠實在不忍心責備。
「沈宴,你怎麼做我夫君的?有人這麼煩我,你怎麼不知道管?」劉泠的火氣,對準旁觀的沈宴。
「……」沈宴微微笑,走上來,拍拍她的肩,以安撫。
他低頭看抱著劉泠的小孩子,這是劉泠最小的弟弟,劉潤平。和她別的弟弟妹妹不一樣,沈宴早聽劉泠說過,劉潤平很喜歡她,從來都喜歡纏著她。被一個小孩子喜歡這麼多年,劉泠就算嘴上從來不承認,心裡肯定是喜歡的。
在沈宴看劉潤平的時候,小孩子也在打量著這個青年。他去年在江州時,就見過這個厲害的哥哥。他姐姐脾氣那麼差勁,那麼奇怪,在這個哥哥身邊,卻會露出笑臉。大家都說這個哥哥是壞人,因為他的到來,讓他爹孃很是不開心。但劉潤平知道大姊和自己家其他人的關係,這些年,別看他只是個小孩子,他已經學會篩選家人的話。哪些話該聽,哪些話不該聽,劉潤平都有自己的判斷。
劉潤平其實不喜歡沈宴。他讓自己家像驚弓之鳥一樣。他一齣現,就搶走了劉潤平的大姊。大姊本來在家跟自己玩得很好,這個大哥哥一來,大姊就跟著他走了,後來更是嫁給了他,連家都不回了。
但是這個哥哥,讓他大姊露出笑容。他大姊斥責這個哥哥,這個哥哥也沒有生氣,還笑了一下。笑起來,陽光都亮了。像他大姊一樣。
所以,劉潤平願意接受這個哥哥,做大姊夫。
劉潤平眨著黑烏烏溼潤的大眼睛,乖乖叫道,「大姊夫。」
「……」沈宴愣了一下。
好陌生的稱呼啊。
他還沒有被人這樣喊過。
和劉泠成親後,劉泠的家人,那冷淡的態度,就不提了。和劉泠關係比較好的表妹,張繡因為避諱,又因為有些怕沈宴,從來沒在沈宴面前出現過。
雖然劉泠有一群弟弟妹妹,但她與自己的親人關係實在淡。關係遠的,大多是把沈宴當成「沈大人」,之後才是劉泠的夫君「駙馬」。
第一次,沈宴被一個小孩子喊「大姊夫」,還是那種小孩子第一次見長輩的語氣。
沈宴側了下目光,有些不自在。他冷淡的「嗯」了一聲,就是回答。
劉泠正在努力把劉潤平從自己身上扒下去,沒有注意到她夫君居然羞赧了一下。
劉潤平眨眨眼,失望地垂下眼。他以為大姊夫不喜歡他,要不為什麼反應這麼冷?他在街上玩,跟路人笑的時候,路人的反應都比他大姊夫要熱情了啊?嗚,大姊嫁人了,嫁的大姊夫還不喜歡他,萬一把大姊影響的也不喜歡他了,那可怎麼辦啊?
六七歲小孩的世界,總是充滿著難以預料的煩惱。
劉潤平垂頭喪氣地跟著大姊進府門,忽然好像聽到一聲噗響。小孩子的注意力總是很難集中,他還牽著劉泠的手,頭已經轉回去了,然後眼睜睜看著一隻鳥啾一聲叫,從半空中直落,筆直地跌到了他大姊夫伸出的手中。
劉潤平瞪大了眼:大姊夫只是伸出了手,鳥就掉到了他手裡!並且沒有死,是活蹦亂跳的!
沈宴伸手,拍了拍在手心跳的小鳥,看向好奇望著他的劉潤平,「喜歡?」
「……嗯!」
「拿去玩吧。」
轉眼間,蹦跳的、有呼吸的、會歪頭舒羽毛的小鳥,就落到了劉潤平懷裡。劉潤平都顧不上和劉泠牽手,小心翼翼地抱著懷裡小鳥,臉上露出歡喜的笑。他再次抬頭,崇拜的目光看著大姊夫,「大姊夫,謝謝你!你又厲害,又好!」
「嗯。」沈宴的回答依然簡單。
劉泠笑眯眯地看著沈宴,小孩子高興跑開、去照顧新得到的禮物後,她推了推沈宴,「你對他,可真好。」
「感覺好像回到了剛和你認識的時候。你對我總是愛答不理,但我難過的時候,你又能逗我笑,會跟我開玩笑。看你對劉潤平的樣子,就好像看到你當初對我一樣。」
「沈大人,我怎麼這麼喜歡你呢!」
劉泠湊上去,趴上沈宴的肩,大庭廣眾,親沈宴一口。
沈宴擋了一下,沒讓人看到。他笑了笑,問,「有多喜歡?」
「嗯,我想再追你十七八遍。」
「我想再嫁給你□□十次。」
沈宴伸手,把她從自己身上拽下去。他笑了笑,似不敢苟同。
劉泠哼,「怎麼,你不願意?」
「不敢,」沈宴笑,「只是我年紀大了,受不起你來回折騰。」
「……」他又揶揄她了。
劉泠是真的在心裡,又把自己嫁給了他無數遍。
但雖然劉泠這麼喜歡沈宴,但廣平王府上下,除了剛得到一隻小鳥見面禮的劉潤平,全都不歡迎沈宴。廣平王府上下對劉泠只是不喜,對沈宴,完全是帶著敵意了。廣平王夫婦不喜,是因為沈宴身份的敏感,再加上去年,沈宴逼他們夫妻,放棄了對劉泠婚事的發言權。劉潤平和劉湘不喜歡,是他們記得,去年的時候,這個人怎麼把爹變得那麼生氣,把娘變得那麼驚恐。一直到現在,廣平王妃精神還恍惚著,夜夜噩夢,身體很差。
這樣的人,大家怎麼會喜歡?
全家就差把「我們不歡迎你上門」這幾個字,直接寫臉上了。
但他們對沈宴越冷淡,劉泠就對沈宴越熱情。
「沈大人,一會兒開飯,我們坐一起吧。」
「常嬤嬤,你去小廚房加些菜,我夫君有癖好,他不吃葷,你們可不許噁心到他。還有幾樣菜去了吧,雞蛋啊、香菜啊……」
廣平王冷著臉,看劉泠自得其樂地照顧自己的丈夫。反正他臉色越差,劉泠越高興,完全是跟他對著幹。
廣平王吸口氣,擺出僵硬的笑容,「沈大人真是稀客,難得來江州啊。阿泠你那麼客氣做什麼?沈大人是自己人,來咱們家,就是回自己家,你不必總招呼他。他不是客人。不過咱們家,倒是真有客人。你想盡地主之誼的話,也是有機會的。」
「誰?」劉泠問。
沈宴眉毛跳了跳。
廣平王樂呵呵地請一對人進屋,沈宴無表情,劉泠的臉,卻涼了下去。
陸銘山,還有嶽翎。
陸銘山怎麼來了江州?他不應該在鄴京嗎?
劉泠看沈宴一眼,沈宴若有所思。她覺得,這次江州行,已經佈滿了陰雲。
暴雨將至,風霜滿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