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宴和劉泠行程不快,他們前腳剛到鄴京,陛下的賜婚聖旨就到了。兩人各自回到府邸,沒有坐下喝口茶歇歇,便要進宮去叩謝君恩。
皇帝不是媒婆,他天天日理萬機,根本不會總去關注下面人的婚姻狀況。對於大臣們、世家子弟的婚姻,民間流傳出來的小話本中,寫的都是皇帝大手一揮,根本不問男女兩家,就指了婚,兩家人再不願意,還得捏著鼻子,進宮感恩戴德去謝陛下的賜婚。一般民間這種小話本中,皇帝賜的婚,成就的全是孽緣。這就是民間百姓不瞭解皇家真實情況,自己編排出來的了。就像一個農民,每天吃土豆吃白菜,就總想著皇帝皇后有什麼好羨慕的,頂多是比自家多吃幾個土豆白菜。
事實上古往今來,皇帝的賜婚,真不是那麼簡單。
皇帝沒那個閒工夫天天操心別人的婚事,就算他老人家無聊得快發黴想賜個婚熱鬧一下,他也會客氣地提前詢問男女雙方的意見,人家兩家不願意,他也不會去湊熱鬧。民間百姓總以為皇帝是萬能的,實際上皇帝需要平衡各方面因素,萬萬不能遊戲為之。媒妁之言,父母之命。君威再大,也打不過父母。前朝曾有例子,皇帝想把自家驕縱的公主嫁去一個名門世家,賜婚旨意都下了,仍被世家高冷地拒之門外。皇帝也沒能把世家怎麼樣,只能忍了過去,怪自己沒有提前溝通。
嗯,此例從某個側面,也能看出當時的世家地位有多高,皇帝的面子都不給。這也是現任皇帝一直在各方面打壓世家的一個緣故。
但劉泠和沈宴的賜婚,是沈夫人親自進宮求來的。這已經是皆大歡喜的結局,大家都高興,關起門來就準備備嫁吧。
劉泠是一個人出的宮,因為沈宴還要跟陛下去御書房,談論公事。回到自己府邸,大約是之前的事情鬧得不愉快,定北侯府的賀慶是張繡親自上門帶給她的。其他家族也多多少少地請人送了帖子備了禮,恭賀公主。
幾個侍女在伺候公主梳洗,靈犀靈璧一站一坐,在清點各家送來的帖子。靈犀忽然問劉泠,「公主,江州那邊沒有帖子來。我們要寫個帖子過去,告知公主的婚事嗎?」
劉泠這對父女的關係現在很僵,女兒在鄴京被賜了婚,父親在江州一點表示都沒有。父母之命,在劉泠的婚事中,真沒起到什麼作用。靈犀也很為難,廣平王夫妻怎麼說也是公主的父母,那邊沒反應,為人子女,實在很被動啊。
劉泠慢悠悠道,「寫唄。他們愛回就回,不愛回更好。你寫個帖子,又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大事。」
「我寫?」靈犀驚訝,「不是應該公主你親自寫嗎?」
劉泠哼笑一聲,拿起桌上簪子往髮髻間比劃,態度已經很明顯了。靈犀二女對望,哭笑不得:公主這是故意打廣平王夫妻的臉啊。你們禮數不到,但我還是願意客氣一下的。雖然我是讓侍女寫信給你們添堵,但我起碼寫了啊,我還客氣了一下呢。
靈犀靈璧也不說話,繼續忙手中的事務。她們發現公主的現在脾氣,比起以前時不時的陰鬱,好了很多。面對廣平王夫妻的事,也不像以前那樣總是充滿戾氣。大家都能看出來,公主現在過得很開心,這是沈大人帶給公主的。
一般賜婚旨意下來,要置辦嫁妝之類的。皇帝畢竟疼愛劉泠,又因為和親的事不好意思,就直接讓後宮的貴妃娘娘給劉泠辦。劉泠那對父母,皇帝都不提,別人更不會提了。
不光如此,病中的老侯爺聽到劉泠的婚事,硬是撐著一把老骨頭,命人喊了兒子兒媳們。老侯爺老了許多,憔悴枯瘦,話也說得慢,但仍把自己的意思表示的很清楚,他要開私庫,給劉泠添妝,誰也不許攔。
金鑲青金方勝垂掛,松萬背雲,涼山南紅,妝緞洋絨八絲緞,漢玉磬紫檀座,碧牙麼佛頭塔,擺黑漆筆硯桌用……林林總總,讓管家一件件念,他偶爾嘴角翕動,指出一兩處錯的。這還只是死物,還有定做的千工床啊等傢俱,各種莊子鋪子等土地,手一劃,全都給劉泠了。大家心中有數,老侯爺是要把自己大半生攢下來的東西,都留給劉泠。
定北侯府心裡彆扭,有些不情願。可因為之前府上的鬧劇,大家雖然嘴上不提,卻心知肚明,也無人反對。就連一直對劉泠不太喜歡的侯夫人,都安靜站丈夫下手,耐心聽管家念賬本,一聲不吭。
末了,作為劉泠的舅家,定北侯府也要添妝的。
幾家輪一遍,劉泠的嫁妝,足以配得上她公主的名號。就連江州那邊,迫於各方面的壓力,雖然不喜歡這個女兒,廣平王夫婦仍回了信,還說明他們也會幫她準備嫁妝。例如那些需要定製的傢俱,還有做女紅的繡娘們,全都由江州那邊負責,鄴京這邊不用管了。
這個安排很合適,傢俱繡工那些,確實是劉泠的家鄉那邊更出色細緻。索性廣平王夫妻也不想見這個女兒,這樣的安排,讓備婚期間,大家還不用見面,雙方都挺滿意的。
按照正常步驟,公主的婚事,禮部那邊需要擬單子定程式,還得請欽天監的人選良辰吉日,等一切妥當,怎麼也得備一年。就算趕一些,半年的時間也得等下去。但事實上,劉泠的婚禮只有不到兩個月的準備時間。
因為這是老侯爺的要求。
病榻前,老侯爺見了劉泠一面。熬日子的老人已經起不了身,說句話就要喘。劉泠跪在他床邊,拉著他的手。他喘著氣,嘴角顫動,他見到外孫女何等開心,可是累的說不出話。
「爺爺,你別說話,我來說給你聽,好不好?」劉泠輕聲。
「爺爺,我以前也去過塞外,但沒有離開過大魏。這一次,我是跟沈大人一起去的。我離開了這個國家,但有沈大人陪著我。他領我看了許多我從沒見過的風景……」
「其實他的世界,跟我完全不一樣。他早帶我看過許多事物,我都很喜歡。這個人是我撞運氣撞出來的,但能走到這一步,是我自己爭取過來的。能夠嫁給他,我很是高興,爺爺你也會為我高興的。我嫁給他後,沈大人說,我們不住沈家,還是住他現在的府邸。就是說,我也不用跟沈家那些長輩們糾纏。爺爺,沈大人為我爭取了最大的福利。這已經是最好的結局了。」
「沈家挺好的啊。他們家看得很開,作為世家雖已落敗,但在世家和皇權的平衡中,他們家是走得最好的了。沈夫人領我去見了沈家別的伯母們,她們雖不見得多喜歡我,但也沒有討厭我。爺爺,我常年被人討厭,被人奉承。遇到這樣的親家,已經很好了。」
她停頓了許久,頭垂下,輕輕挨著老人的手,聲音低淡。
「爺爺,我最近常想起我小時候。我很感激你,在我最苦難的時候,你把我拉了出來。我能走到今天,都是因為當年,你拉了我一把。你養育我,給我看病,幫我找同齡朋友,還替我相看夫君……我很喜歡你。」
「爺爺,你不要愧疚。你對我的好,早已超過了當年的那點兒私心。我不怨你的。」
她絮絮叨叨說了許久。老侯爺眼中的淚,滾落在她臉頰,濺在交握的手上。
老侯爺顫抖著閉眼,淚水不停地流。阿泠說不怨他,可他一把年紀,卻總想著那件事。
那件事,毀了阿泠的一生。
她的親人都在利用她,她身邊沒有一個貼己。她能長大,靠的是她自己的意志。他又幫過她什麼呢?什麼也沒有。他不瞭解阿泠的想法,不能體會阿泠病重時的艱澀,不能知道阿泠背身一人走在陌生小鎮時,是何等悽苦。
老了,便一天比一天後悔。
更難堪的是,定北侯府與廣平王府重新交好,他的好兒子好兒媳們,全都願意原諒廣平王夫妻。等他一閉眼,阿泠完全沒有容身之地。
所以他不能閉眼!
他熬著,硬撐著這口氣,也要看到阿泠找到容身之所的那天!
他要看到阿泠真正幸福的那天。等她妥當了,他就可以安心閉眼了。
沈宴被領進來,便看到祖孫二人相處的溫馨境界。沈宴默一下,慢慢走上前,向老侯爺見了禮。
劉泠看到老侯爺的手抬了抬,指向沈宴。她不解地看去,不知道爺爺的目的。沈宴也疑惑,走近了一些,老侯爺的手仍直直伸向他,在半空中顫得厲害。
沈宴穩穩握住老侯爺頹然摔下去的手。
老侯爺看向他的目光略欣慰,手上使力。
劉泠迷茫中,見老侯爺使盡全力,把她的手放入沈宴手中,示意兩人交握。
「老侯爺,」沈宴微遲疑,反手握住了劉泠的手,沉穩又自矜,「我會待好好待她的。」
老侯爺張著嘴,劉泠毫不遲疑地把耳朵湊到了老人家微動的嘴邊,他聲音虛弱,「阿泠……爺爺……希、希望你們……早點成親。我怕、怕……」既怕自己熬不住,又要日久生變。
劉泠迅速點頭,「爺爺你希望我們什麼時候成親?明天好嗎?」
「……」沈宴無語地往她一眼。
病了很久的老侯爺,終日暈沉沉,此時卻目有笑意,小阿泠這麼著急……他不覺得她沒臉沒皮,只覺得她坦率而可愛。
他說,「沈宴,阿泠就交給你了。」
沈宴鄭重行禮。
老侯爺見了他們二人這麼久,現在已經疲憊不堪。門外侍女提醒他們,老侯爺需要休息。看到老侯爺閉了眼,劉泠站起來。她與沈宴並肩而立,酸楚地看著這個老人。沈宴見她半天不動,嘆口氣,拉著她的手,帶她出去。
但走到門檻邊,劉泠不肯走了。
她低頭想半天,仰頭,「沈大人,你跟我爺爺告個別吧。」
「……」沈宴愕然,現在才告別的話,那他剛才那個大禮是在唱戲嗎?
劉泠抿唇,「我想你改口,跟我一樣,叫他一聲‘爺爺’。」
床榻間本已閤眼的老侯爺,眼睛突然睜大,望向門口。陽光下,青年立在少女身旁,長身直立,他回頭,對上老侯爺期盼的眼。
沈宴笑了笑,語氣溫和,「好。」
「爺爺,我和劉泠走了,改日再來見你。爺爺放心,我會疼愛劉泠,讓她開懷的。」
「你、你要像我疼她一樣……」老侯爺嘴角抖著,聲音低弱。
劉泠聽不到老侯爺的聲音,沈大人卻顯然聽到了。他答,「我會比爺爺更加疼她。」
一個「一樣」,一個「更加」。要求不一樣,體會不一樣。老侯爺此前只知道沈宴嚴苛自律,辦案時冷酷無情。現在,在青年的回話中,他初看到沈宴的傲氣和自信,還有對劉泠的點滴心意,這讓老侯爺放心。
見過老侯爺後,劉泠的心情不太好。沈宴當時沒有多說什麼,但第二天,劉泠進宮時,聽貴妃娘娘跟她建議,婚禮在兩個月後辦,讓她怔了一下。
貴妃娘娘驚訝,「阿泠你不知道?看來是沈大人單方面的決定啊。昨夜沈夫人可是連夜進宮,跟我提的這話。」
劉泠訝然後,低頭微笑。沈大人記得她的猶豫和傷心,他口上不說什麼,卻為她做了很多。確實,如果女方提議提前辦婚禮,總是不太好。而劉泠去跟沈宴提,還是顯得她太急。沈宴直接跟沈夫人建議,說他急。
貴妃娘娘掩口笑,跟劉泠說起沈夫人昨晚跟她講的八卦。
沈宴難得回家一趟,就跟沈夫人提婚事提前的事。沈夫人很不解,「你們都定親了啊,幹嘛要著急?婚禮是一輩子的大事,宴兒你不知道,娘盼著這一天,盼了很久了。你們現在的孩子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你大伯母天天生無可戀,跟我說,昱兒看起來就打算是終身不娶、老了直接出家,她早就絕望了。你吧,也沒比昱兒強多少……哎不說那些了。總是婚事下來了,沈家可不是小門戶,婚事不能滿意……」
沈宴凜著臉看沈夫人侃侃而談,在吃過飯後,母親的數落還沒結束,他誠懇打斷道,「我很急,真的很急。」
「……」沈夫人無語了。
所以沈夫人就進宮跟貴妃娘娘說了。
但劉泠只是笑,卻一副不知情的樣子。
貴妃娘娘轉了眼,試探問,「既然阿泠不知道,需不需要再等等,我跟沈夫人談談?」
「不用了,」劉泠答,「我聽伯母和沈大人的意思。」
貴妃娘娘便把意思傳達給了陛下,陛下那裡當然不會有問題。陛下還暗示這場婚事大辦,蓋因為大魏在和夷古國打仗,百姓難免不安,為昭示我國威,陛下要借這門風光的婚事,給天下百姓安心。大家都沒問題,有問題的是禮部,本來慢條斯理的備婚過程,一下子提前了將近一年。什麼都沒準備好,禮部頓時忙瘋了。
貴妃娘娘跟劉泠商量,決定讓劉泠從皇宮嫁出去。劉泠感謝貴妃娘娘的好心,畢竟在鄴京這邊,她和舅舅家剛鬧得很僵,她爹孃回京的決定都很勉強,如果貴妃娘娘不管她,她都不知道從哪裡嫁。
徐時錦淡笑,「有什麼急的?你姓劉,又因為和親的事受了委屈。從宮中出嫁,是陛下對你的補償。多風光,別的那些公主郡主,可沒有你現在的好風采。」
在劉泠的府邸中,剛送走了一批人,就迎來了徐時錦。徐時錦最近熱衷於跟劉泠的交際,婚前對好友的開導,也讓徐姑娘心情愉快。
劉泠坐在梳妝鏡前,看徐姑娘翻看收到的賀禮。劉泠心中猜測,她的婚事能這麼順利,她什麼都沒做,就解除了和親一事,和親還帶給了她現在這麼大的利益,徐姑娘功不可沒。不過劉泠和徐時錦之間從不謝來謝去,自己心裡知道,記著恩情,下次還回去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