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凝一直在胡鬧,從頭到尾,她都表現出了她想代嫁的意思。大家初時覺得她在開玩笑,後來當秦凝和夷古國皇子交好的事情傳入宮時,劉泠才發現:秦凝是真的想代嫁!
在陛下面前,秦凝大義凜然,「我覺得我比劉泠更合適。她心有牽掛,我卻沒有。我身為郡主,國家養育了我,我有責任在國家危難之時,站出來……」
陛下臉黑:國家哪有危難?!你不要說得這麼可怕好不好?
皇家的事,陛下轉頭去看他的妹妹,也就是秦凝的母親,宜安長公主,看她怎麼說。
宜安長公主無聊至極,正轉頭與駙馬調,笑。女兒的正義盎然,在她那裡如若無物。恐怕就算女兒說要去挽救世界,長公主也不會在意。
陛下失落地轉過頭來,面對秦凝,語重心長,「凝兒,不要任性。阿泠已經答應下來,此事斷無更改的餘地,你就不要胡鬧了……」
秦凝據理力爭,陛下堅決不同意。
秦凝失落道,「好吧,我不代嫁,那我跟著劉泠一同出京總可以吧?萬一中途出個意外,她不想嫁了呢;萬一……」
劉泠漸漸坐正,有些動容:她當然不相信秦凝會那麼喜歡那個小國皇子,秦凝也不可能為了她。那秦凝就是為了沈宴了。她不想沈宴為難,就想幫沈宴一次。
這是……多麼感動人心的前未婚妻啊。
若天下的前未婚妻都像秦凝秦姑娘這麼懂事,不知道會少多少男痴女怨。
但同時,劉泠生起了嫉妒之心。
沈宴不是說他和秦凝沒什麼嗎?沒什麼的話,秦凝都願意為他這麼做!這兩人的私交該有多好!
心上人身邊有一個願意為他無私奉獻的姑娘,處處對比自己的差勁,總是讓人抑鬱。
所以當晚再見到沈大人,就算沈大人給她帶來了她挺喜歡的民間工藝品,劉泠也沒了興趣。
她問,「你當初為什麼跟秦凝退親?」
沈宴瞥她,「就是你知道的原因。」
「你被戴綠帽子嗎?」
「……」
「呃,抱歉,不該提起你的傷心事。但是,真的沒有隱情嗎?」
「有啊。」
「什麼?」劉泠正襟危坐,醞釀情緒。
沈宴皮笑肉不笑,「我不是被戴了綠帽子嘛。」
劉泠默默往後退一步,被沈宴一把扯過去,「別躲。」他問,「秦凝跟你說了什麼?」
沈大人一猜就準。
劉泠只好將白天在皇宮發生的事告訴沈宴,沈宴若有所思,然後目有怒意,「她可真是……從來都這麼任性,永遠也長不大。」
沈宴再沒有跟劉泠談情說愛的興致,跟她說一聲,就走了。劉泠派人去跟,楊曄回報,沈大人去長公主府上了。
劉泠無力捂臉:她親手把愛人推給他的前未婚妻了。
那兩人不會因此生情吧?
劉泠吩咐,「去長公主府外等著,有訊息就來報。」
之後楊曄幾次報來,都是長寧郡主和沈大人大吵,兩人誰都不說服誰。
劉泠特別怕他們來個因恨生愛的狗血劇情,就挑了個時間,去沈府拜訪。之後讓她歎為觀止——她之前一直覺得自己性格挺強勢,和沈大人爭吵,每次都是比誰更強。
但在秦凝面前,她自愧不如。
秦凝與沈宴的爭吵,簡直彪悍至極。
一言不合,大打出手。她打不過,手下人去打。
沈宴沉聲,「你瘋夠了沒有?!我根本不可能照顧得了你,你的安危誰負責?」
秦凝揚下巴,「我本來就不用你管,誰要你假好心?能出什麼事,不就和個親嗎?」她口氣一頓,略微古怪,又問一遍,「能出什麼事?你可從來不管我的,為什麼這次態度這麼堅決?」
沈宴當然不會跟她說,冷然轉身,路過在院門口旁邊的劉泠,他差勁的臉色都沒有因此好轉。
劉泠默默轉身,翹唇笑了笑:她真是想多了……就秦凝這任性瘋魔的性格,沈大人怎麼可能喜歡?而且看起來,秦凝好像也不是為了沈大人……這兩人之間完全沒火花。
「劉泠,」看到她,秦凝過來,態度比對方才的沈宴友好了很多,「別聽沈宴的,你總會同意我隨行吧?我又不做什麼。」
劉泠看眼秦凝身後那些剛與沈大人打過一架的侍衛們,又看眼被掀倒的石桌石凳,她笑了笑,「我無所謂,你說服陛下就行。」
秦凝很愉快,對她印象好了些,便跟她抱怨了一句,「沈宴脾氣那麼固執,又臭又硬,天天板著臉,你怎麼受得了?」
劉泠喜滋滋道,「沒有啊,沈大人經常對我笑的。我說什麼他就說好,他可疼我了。」
秦凝驚訝地看著她,劉泠說的那個人,是她的青梅竹馬沈宴嗎?怎麼覺得這樣玄幻呢?
不管如何,沈宴只是一個錦衣衛,他權力沒有大到干涉秦凝的行為。秦凝說服了陛下,她想隨行,想送劉泠去夷古國,陛下的護衛隊都派了出去,沈宴能說什麼?
他乾脆不管了。
五月的時候,儀仗隊從鄴京出發,趕往夷古國。送親的人,包括兩位將軍,一老一少,還有沈宴麾下的錦衣衛。按照陛下的旨意,兩位將軍送公主到夷古國,看夷古國完了婚事,就返回大魏。但沈宴和他帶的錦衣衛,則常駐夷古國,負責開發錦衣衛新的業務。
儀仗繁華,也算是十里紅妝。
就是劉泠的父母,江州的廣平王夫妻都回了一次京,做了場面工作,祝女兒婚姻幸福。
劉泠看廣平王妃沉默消瘦的樣子,便想起她至今臥病在床的老侯爺。她悵然想:雖不知道自己會不會真的嫁了,但在這樣的日子裡,她尚不能見老侯爺一面,實在可憐。
就這樣,劉泠離了鄴京。
在和親隊伍離開當日,舉國歡慶,為新封的公主的大義而感動,百姓齊齊圍觀。在這樣的日子裡,徐時錦終於找到時間,背了人群,見了太子一面。
太子站在鄴京最高的角樓上,高高在上地望著那蜿蜒向北的隊伍。這麼高的距離,層層白雲下,那些人像螞蟻一樣密密麻麻。
聽到徐時錦上來的腳步聲,劉望頭也不回,微笑,「沈大人果然沒有辜負孤的厚愛,當然,這也有小錦你的功勞。」若非徐時錦經常用阿泠吊著沈宴,沈宴怎麼也不可能倒向他。
畢竟,沈宴是他父親的人啊。
徐時錦並沒有笑,低聲,「殿下,我有一計劃,能幫殿下更圓滿地實現大業。」
「哦?小錦從來都這麼聰明。」劉望笑著回身,將徐時錦輕輕摟入懷中,敏感地察覺徐時錦的僵硬。這可不符合徐時錦的一貫風格啊。他漫不經心地摸著懷中姑娘的秀髮,口上仍笑問,「小錦怕什麼呢?孤向來信任你,你且說來聽聽。」
「殿下一直想要夷古國歸順,但陛下不贊成,所以我才與殿下一開始商議,請沈大人坐鎮夷古國,為殿下的大業提前佈置。」徐時錦柔聲,娓娓道來,「但我近日突有一大膽想法,能更快地相助殿下,只是需要冒一點險。」
劉泠撫摸在她發上的手一下子停住,沒有動。徐時錦怕他生氣,急道,「為人君者,當機立斷之事,總要冒些險的。」
「繼續。」劉泠臉上的笑容已經很淡了,不置可否。
徐時錦輕聲,做個手勢,「我想,我們需要一場戰爭。」
劉望揚了揚眉,吩咐身後人,「拿地圖來。」
地圖奉上,徐時錦上前,纖纖玉手指線上條間,將自己的計劃一步步說來。這個一個大膽而劍走偏鋒的戰爭計劃,徐時錦說的不錯,劉望很需要這場戰爭。他需要把軍權握在手裡,需要把國家的每一項權力,從他父親那裡拿到手中。
他需要一場戰爭,一場大戰。
但是在他和徐時錦一開始的說法中,這場戰爭,應該最起碼在三年以後。
可徐時錦現在說,她覺得現在是更合適的機會。
「三年時間,實在太長了,」徐時錦道,「沈大人說到底是陛下的人,他心裡怎麼想,我實在不放心,想來殿下也是。如今正是殿下和沈大人關係最好的階段,我們該一鼓作氣。沈大人會幫殿下的……」
「但這其實和沈宴沒什麼關係,」劉望臉上的笑徹底沒了,「他在其中的作用,比我們的原先計劃中,何止削減一兩分!你是要把他完全丟出去!」
「但我們起碼贏得沈大人的心!在其後……」
「小錦,孤問你,」劉望溫聲,「你的計劃,在告訴孤的時候,已經開始執行了嗎?」
徐時錦微滯,在劉望凝視中,輕輕點了下頭。這樣僵冷的氣氛,讓她有些不適應。
劉望輕輕笑了下,「已經開始執行了啊……你到現在才告訴孤?」他湊近,用一種疑惑的語氣,溫柔地問徐時錦,「你把孤當什麼?你手中精雕細琢的工藝品?可以任你打磨的玩具?還是藉此滿足你欲,望的一個傀儡?」
「殿下,不是的!」徐時錦跪下,「我是真心為殿下所謀,絕無私心。」
「你對旁人沒有私心!」劉望一把捏著她下巴,讓她抬頭看自己的眼睛,「但這一次,讓孤猜猜,你為了誰?秦凝?不,她只是一枚攪局的棋子,你不會算她。沈宴?嗯,如果事成,他能得到名,得到利,此事確實對他有利。但他光風霽月,不可能跟你合謀這種事。那你……就是為了阿泠了。此事獲益者,最大的,就是阿泠了。她什麼也沒做,什麼也不知道,名啊利啊,全都得了。可她要這個幹什麼?」
劉望沉思,目中若冰霜催化,他恍然笑,「你是為了讓她能以最好的身份,最得意的姿態,如願嫁給沈宴!」
「為了她,你連孤也算計其中!」
「殿下,此事於你有利……」
「當然於孤有利,」劉望冷聲,「你不過就是用這樣的藉口,讓孤心甘情願入局而已。你前戲都布好了,孤不入局,豈不浪費了你的琳琅心機?」
他放開她下巴,任她癱坐在地,他望她半天,嘆了口氣,目中有淡淡失望,「孤從來沒想過啊……小錦,你是我最相信的人。孤給你最大的權力,給你最大的信任,孤給你與孤同行的資格!我對你的要求,不過是忠誠。卻到底,你連孤都算計。」
「殿下,我……」
「小錦,你的心實在太大了。」劉望沉聲,「大得有些可怕。那麼多人說過,孤不該給你這麼大的權力,孤卻不信。而現在……孤簡直不知該拿你怎麼辦。」
他深深望她一眼,過了半天,才伸手扶她起來,「過來,告訴孤之後,你的計劃。」
徐時錦站起,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卻冰涼得讓她顫抖。
有什麼東西在消失。
啪嗒。
她聽到了破碎的聲音。
而這個,一開始,就在她的預料中。
如期發生,她的心空茫茫的,卻還是感到難過。
她垂眼,眨掉眼中淚霧,默想:阿泠,我實現對你的承諾了。我不再欠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