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以為昨晚的話是個玩笑,劉泠沒想到,她真的在城郊,見到了來給她送行的錦衣衛們。一排著飛魚服的俊俏兒郎站在那裡,風景獨好,很是吸引人的眼光。羅凡笑嘻嘻,代替眾人祝福她,希望她平樂安順。
劉泠眼眸有些溼潤:她從來沒接受過外人的好意。
劉泠想表達下自己的和善,與錦衣衛說些話。一抬頭,她看到了錦衣衛後面的沈宴。他在給馬順毛,背對著劉泠。但那個修長筆直的背影,站得如一柄插入雲霄的劍,劉泠如何能錯認?
她詫異又欣喜,目不轉睛地望著青年的背影。
沈宴感覺到她的視線,回過頭,看向劉泠。他沒說什麼,也沒走上來,看錦衣衛們相繼與劉泠說話,他只是輕飄飄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沈宴。」劉泠走向他,站在他背後。
他轉身,低頭看她。
他雲淡風輕,她卻也沒激動得要死要活。
劉泠看到沈宴緩緩地抬起頭,他的手,落在她臉龐,輕輕拂過她面頰上飛起的髮絲,落在她白皙的面頰上。劉泠感受到他手掌的溫度,乾燥溫暖。
他黑色眸子靜靜地看著她。
這一瞬間,好像他們之前的那些爭執,都不存在一樣。
無限溫存,無限心酸。
劉泠有心緩解他們之間的尷尬,「我臉上再沒有落下蟲子之類的吧?」
在劉泠還沒有跟沈宴好的時候,沈宴每次被她打動,想摸一摸她,都會揶揄她,說她發上有蟲子,衣上有蛾子。他那麼悶,從來不明說他只是想碰一碰她而已。
沈宴並沒有隨著劉泠的話,與她一同笑。
他淡聲,「你要照顧好自己。」
「……」他還願意給她祝福!劉泠笑不起來,眼眶一下子潮溼,她目不轉睛地望著沈宴,艱難地「嗯」一聲,聲音沙啞。
「不要對人生絕望,要盡力去治自己的病,不要放任不管。」
「……好。」她的眼淚,已經開始湧出眼眶。她低頭,覺得鼻子酸楚。
沈宴繼續道,「如果覺得人生艱難,想一想你最珍貴的東西,為它而活。不要把自己逼到絕路上。」
「我最珍貴的東西,那就是你啊。」劉泠喃聲,沒有忍住。
沈宴望著她,慢慢收回了自己的手。他道,「但我不是你的。」
劉泠看他離去,他的背影在黃昏中被無限拉長。劉泠的視線模糊,她覺得自己再也見不到沈宴。
這個人這麼好,想到要失去他,她便痛得死去活來。
劉泠生出一種念頭,想要反悔,想對他解釋,想重新追回他。
別的人生生死死都沒關係,她只想要沈大人回來。
但是她又知道不可以。
她拿什麼去贏他呢?
她的人生一團糟啊。
劉泠拿手遮住眼睛,任自己全身顫抖。
有一日黃昏,劉泠去宮中告別,出來時碰到宜安公主。因為秦凝的原因,宜安公主知道劉泠和沈宴的分開,就好奇問了兩句。
宜安公主似笑非笑,「分了也好,你這個樣子,這個背景,也配不上宴兒啊。」
劉泠不是第一次被說她和沈宴不相配,但被人這麼直接地說,還是第一次。
可宜安公主又道,「不過我支援你,我就喜歡看不相配的人走到一起,閃瞎所有人的眼,讓所有人的計劃落空。你若有什麼需要的,儘管向我開口。你的事情,對你來說很難,對我來說卻只是一句話的功夫。說不定我心情好,願意幫你呢?」
劉泠問,「我該怎樣,才能配得上他?」
「通常人討厭什麼,就會成為什麼樣的人,」長公主笑,「從今天開始,去祝福你成為那個討厭的人吧。」
宜安公主只是揶揄,只是幸災樂禍,只是看熱鬧。
劉泠卻真心在心裡想,她要如何,才能與沈宴站在一起呢?
她是否還有那個機會?
她想是沒有的。
卻又隱隱希冀著轉機。
回到江州後,劉泠便收到了徐時錦的信。徐時錦跟她說,她有將劉泠悔婚的原因告知沈宴。
劉泠心中一派冰涼:按時間算,在她離京前,沈宴就知道了一切。他心知肚明,卻仍然什麼都沒說,什麼都沒做。
他心中該是對她失望到極點了吧。
所以什麼都不想管。
多謝徐時錦的好意,但劉泠想,沈宴是那麼驕傲的一個人,他為她低一次頭,絕不會為她低第二次。他給過她一次機會,卻絕不會再給她第二次機會。他已經說過了,他不是她的。
她又希冀什麼呢?
劉泠呆在江州廣平王府中,日日站在窗前,望著那口湖水發呆。
府上只有劉潤平會來找她玩。在她答應夷古國的求婚後,劉潤平就回到了江州。幾歲的小孩子,之前受過傷,大家都不敢讓他再跟劉泠呆在一起,但他我行我素,依然最喜歡跟在劉泠身後,整日「大姊」「大姊」地叫著。
他給劉泠死水一樣的生活,帶去了些許波瀾。
她確實活如死水,一日比一日消沉,看雲捲雲舒,連日子到了哪裡,也不甚清楚。
沒有人聯絡她,沒有人找她。她像是被遺忘了一般。
劉泠想:時間長了,她也會忘掉沈宴吧?
該忘的。
十一月的時候,劉泠忽然收到了徐時錦的信。徐時錦在信中問她:阿泠,沈宴有去過江州,有去過廣平王府,你有見過他嗎?
劉泠看著信,悵然而立。
沈宴來過江州?來過廣平王府?
她毫不知情!
劉泠發怒,拿著信,衝出院子,去質問廣平王,「沈宴來過是不是?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廣平王惱羞成怒,「我為什麼要告訴你?!沈大人是與本王談公事,跟你有什麼關係?你是被許嫁的人,別忘了你的身份,別給我鬧出任何醜聞來!」他叫人上來,「帶郡主下去休息!別讓她出來!」
劉泠冷笑,瞥她父親一眼:她想去哪裡就去哪裡,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她父親別想阻她!
生活有了未知和疑惑,若有了動力般。
劉泠寫信詢問徐時錦,為什麼沈宴會來江州,是否和她有關。
隔著信,劉泠仿若能看到徐時錦那漫不經心的笑:我和沈大人談成了一筆大交易,該從哪裡說起呢……阿泠,你只要知道,他後悔了,就好。
沈宴後悔了?
他怎麼會後悔?
他不是從來都說一不二的嗎?
劉泠茫然,不知發生了什麼事。她端著信,反反覆覆地看。徐時錦不跟她明說,她只能去猜。徐姑娘心機頗重,絕不可能無條件地做好事。她一定與沈宴談成了一筆大交易,一筆不太利於沈宴的交易。
沈宴……是為了她嗎?
他說過絕不給她第二次機會。
他說過兩人之間再無瓜葛。
他也說過再不想見她。
但是他又後悔了。
劉泠想問清楚,又不知從何問起,去問誰。
她想給沈宴寫信,在書桌前枯坐數日,仍然不知道該寫什麼,從哪裡寫起。
是從她與沈宴的情劫說起,還是從分開的那晚說起,還是說一說沈宴與徐時錦的交易,或者問他為什麼後悔,會不會再見她?
他還願意愛她嗎?
期間,劉泠又與廣平王發生了幾場爭執。她想知道沈宴什麼時候來的王府,有沒有提到她,他與王爺談了什麼。廣平王冷笑,面色難看,稱無可奉告。
最後,劉泠依然無話可說。她將一紙空白裝入了信封,寄出信後,便每日等待,忐忑不安。既害怕收到沈宴的回信,又害怕他看不懂她的信,索性不理會她。
沈大人還理不理她呢?
她說不出口的千言萬語,他是否知道?是否知道她已經後悔,她想告知他所有,想求他呢?
哪怕給她一個字也好。
劉泠沒有等到沈宴的回信。她最先等到的,卻是他這個人。
已經進入了臘月,劉潤平淘氣,硬拉著姐姐上街,想買些好玩兒的。小孩子一路上在街上跑得沒影,劉泠被他拽得煩,追他一路,又追不上。她的下人們跟在後面一點也不急,郡主只有和小公子在一起才有點活力,大家希望郡主多開心一點。
就是在這樣紛湧的人流中,劉泠看到了沈宴。
劉潤平拿了自己想要的東西,卻不付錢,留劉泠一肚子氣,跟在後面給小販掏錢。劉泠無意識地回頭,看到人群中,沈宴的身影。
她一下子僵住。
初雪無聲無息地落,落在他眉目上、肩膀上。
她看到他,一下子頭腦昏沉。好像雪花漫舞中,時光已斑駁。前方是看不到希望的未來,和站在黑暗與光明中界限上的愛人,她那矢志不渝、萬死不想辭的感情。
依稀間,劉泠於浩歌狂熱之際中寒;於天上看見深淵。於一切眼中看見無所有;於無所希望中得救。
雪越下越大,飛在天地間,落在他們身上。
霜雪吹滿頭,也算是白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