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也算是白頭

「沈大人,你就幫個忙吧?你看咱們這裡郡主身份最高,你不幫忙招呼她,誰招呼啊?」

「沈大人,這裡能跟郡主同桌坐的,只有你了啊。」

被幾個屬下纏不脫身,新郎官又醉得人事不省,沈宴站在眾人間,被人求助。他無奈答應,回頭時,看到桌前安靜坐著的長樂郡主,手抬起,揉了揉眉心,胸口有些悶,被重物頃刻間壓倒一樣的沉重感。

人影重重,燈火朦朧,流光徘徊。歡喜熱鬧中,人人恭賀中,沈宴與劉泠坐於同一桌。羅凡做誇張樣,藉著人多,硬是找到機會,讓沈大人去陪一陪郡主。畢竟郡主那一桌很空,她坐在那裡,這裡再找不到夠格與她同桌的了。

沈宴落座,就在她旁邊。在他陰影罩過來時,劉泠有些緊張,握緊冰涼的手,試了好幾次才舉止正常地夾起菜,她低著頭悶吃,卻連飯菜的滋味也嘗不出。劉泠的所有注意力在她旁邊的沈宴身上,他手置在腿上,他衣料摩擦,他的手抬起來。他的每一個動作,都在劉泠垂下來的眼中。

沈宴沒有跟她說話。

他們像兩個陌生人一般,連互相理睬的興趣都沒有。

劉泠握著箸子的手顫抖,無比機械。她緩緩抬頭,看向他。青年放下手中杯子,燈火照在他修長的脖頸上,她看到他喉結滾動,酒嚥了下去。

沈宴又不吃飯,只喝酒。

劉泠沉默,將挨著他的菜,輕輕往他的方向推了推。他手臂繃直,眼睛卻平直,沒有低頭看她,當然也沒有接受劉泠的好意。

「郡主,聽說你明天就要離京了?」這邊空氣實在太沉悶、太尷尬,周邊眾人都察覺到。好好的一個成親宴,怎麼弄得像白事一樣?羅凡和幾個弟兄立刻笑著來活躍氣氛,同時心中忐忑,唯恐郡主不理會他們。

「嗯。」劉泠雖然反應淡漠,但到底是有反應的。

羅凡一喜,總算是找到話題了,「那明天早上,我和幾個弟兄去城門口送郡主一程吧?好歹大家共患難過啊。」扭頭問一邊一杯杯倒酒獨飲的青年,擠眉弄眼,「沈大人明天休沐吧?要和屬下一起給郡主送行嗎?」

劉泠望去,沈宴垂著眉眼,神情淡淡的。旁人與她說得熱火朝天,他卻一點興趣都沒有。

劉泠想到他跟她說的最後一句話:劉泠,別惹我——我不會給你第二次機會。

所以,他都不想再跟她說話了嗎?

劉泠側頭,低聲,「沈大人事務繁忙,恐沒時間送我,不必勞煩。」

沈宴身形驟頓,手臂再次一僵,臉上肌肉起了一陣扭曲。他恍惚想到劉泠跟他說的那些話,她說不想愛他了,因為他總在忙,總是沒時間。

他記得一清二楚。

心頭鈍痛。

胃部也一陣難受。

劉泠看著他的臉,他閉目,不與她對視。於是他是痛苦,憤怒,還是難過,她一概看不出來。

氣氛又開始悶下去了。

一個錦衣衛著急找話題,哈哈笑,「聽說郡主親事定了?和那個夷古國……呃!」他被羅凡的後肘重重一撞,對方給他使眼色,讓他看郡主瞬間蒼白的臉色,再看沈大人……

再也受不了這個樣子了。

沈宴猛地站起,讓所有人驚了一下,不自覺讓路。他漠聲,「我有事,讓一下。」

劉泠隨之起身,看他從她旁邊走過,一去不回頭。劉泠想追上去,但挪了兩步,又停住了,她重新坐下,望著桌上涼了的菜,還有之前擺在沈宴面前的空杯子。她伸手去碰他之前飲酒的杯子,靜默道,「給我再上些酒。」

「郡主……」一直跟在後面的侍女們不贊同地叫了一聲,卻沒攔住。

羅凡和其他幾名錦衣衛互相看一眼,都有些心情沉重:這算什麼事啊?

羅凡好不容易找到沈宴時,沈宴坐在一間屋子的簷角邊,手邊放著三四壺酒。羅凡一摸,酒壺都空了。再看沈大人,一手搭膝,一腿平伸。他身形頎長,坐得瀟灑而隨意。喝了那麼多酒,他依然眼神清明,眸子漆黑,看不出醉意。

不過沈大人喝醉,從來都是看不出醉意的。

羅凡坐在一旁,嘆氣,「沈大人,你真的不回去看看嗎?你在這邊借酒消愁,郡主也在那裡喝酒……好多人都上去攔了,可是攔不住。郡主發起脾氣,又哭又笑的,沈大人你不去看看嗎?」

沈宴垂著的長睫,輕微顫了一下。

他仰頭,看著空中的明月。遍地銀光傾灑,屋頂銀白,落霜一般皎潔。他颯然而坐,看院中花木枯萎,楓葉火紅。驀然間,在藍黑的天宇下,那些都像是永恆的存在。

他想到劉泠。

她眼神涼薄地看著他,白衣飛如霜。

沈宴頭痛般地,肩膀垂下。

睜眼閉眼,全是那個人。

徐時錦給他寫的信,他自己眼見的……他總是在想她。

沈宴問,「小羅,你覺得,劉泠是什麼樣的一個人?」

「呃?」羅凡怔了一怔,謹慎回答,「很漂亮的一個姑娘?」

「還有呢?」

「脾氣有些不好,但心地很好。」

「你怎麼知道她心地好?」

「當然啊,當初屬下對郡主又意見,有些不知禮數,郡主從來沒罰過屬下。」

「還有呢?」

「還有,今晚啊,」羅凡小心看眼沈宴,「郡主應該是不想理我們的吧?但是沈大人你坐在那裡,郡主當我們是你的人,對我們也很客氣。屬下看出她心情煩躁,但她一個字都沒衝屬下們吼。」

「呵。」沈宴笑了笑。笑意淡渺,輕若煙雲。

他在想著劉泠。

徐時錦告訴他一切經過,徐時錦讓他考慮一下劉泠的處境,徐時錦說劉泠並非故意,徐時錦想借此和他談一樁交易……他不想回復,懶得回覆。他沈宴為人冷直,一往無前。錯過的,絕不回頭。失去的,絕不後悔。

每次聽到劉泠的訊息,他都不想聽。

他覺得自己像傻子一樣,被她玩弄於股掌間。

他向她低頭,給她信任,無條件地幫助她。

他的驕傲和尊嚴,不允許他回頭。他咬著牙,一點都不想去管劉泠的事,一絲一毫都不想再聽到劉泠的訊息,更加不想和劉泠見面。

他絕不允許自己為了一個女人,尊嚴被一次次踐踏。她想愛就愛,想走就走,想不要就不要……她把他當什麼?

他一點都不想和劉泠再扯上關係。

但是沈宴每時每刻都在想著那個姑娘。

沈宴看著空中懸掛的冰輪,輕聲,「你知道她喜歡什麼嗎?」

「……」

「她喜歡熱鬧,喜歡人群。她喜歡打扮得漂亮,喜歡花枝招展,喜歡與人鬥嘴。她還喜歡……我。」

「你知道她討厭什麼嗎?」

「……」

「她討厭繁鬧,討厭人潮。她討厭整日梳洗,討厭換新衣卻引不起人注意,討厭與人看到自己的所有物被人佔去。她還討厭我總不理她。」

「她常打扮得光鮮,在我面前一天換十幾次衣服,就為引我注意。我送她的每一樣禮物,她都珍如生命,小心看護,一樣都捨不得。她會裝委屈,扮生氣,卻不在我面前哭。其實她那麼大的姑娘,誰不喜歡哭呢?我總看著她,看著她,看她……」

清明的月光照拂,落在沈宴眼中。羅凡看著他,隱約覺得他眼中有水,那麼亮,又那麼暗。

「沈大人……」羅凡不知道該說什麼。

沈宴側過頭,輕輕笑了聲,笑聲發涼,透著悲傷。他躍下了屋頂。

「沈大人!」羅凡跟著站起來,見沈宴走向了鬧鬨鬨的前廳中。他茫然無措,又跟著難過。

羅凡想,沈大人一定很喜歡、很喜歡郡主。

他沒想過,沈大人用情至深。

「沈大人……」宴席上,靈犀靈璧拿一杯杯喝酒的郡主沒辦法,手足無措間,眼尖地看到沈宴回來,一下子有了主心骨。

沈宴看到劉泠自飲自酌,一杯接一杯地喝。他走到她身旁坐下,她也沒反應。她已經喝醉了。

靈犀靈璧想請沈大人勸勸郡主,但沈宴坐在一旁,也開始喝酒。兩女無語,對望一眼,卻因沈大人的威勢,不敢再過去勸了。

沈宴喝酒中,忽覺得桌下,一隻手摸到了他腿上。他垂目看一眼,再抬眼皮,看眼旁邊喝得東倒西歪的劉泠。小姑娘癱在那裡,面頰通紅,眼中潮溼,已經分不清東南西北,一副傻乎乎的樣子。

她的手卻在桌下摸他,又輕又柔的碰觸,春風一樣撩人。

沈宴心有異樣。

長樂郡主在這方面,簡直是自學成才。

沈宴瞥她一眼,欲起身,不和酒鬼纏。他才要站起,腳卻被踩上,一痛。再低頭看,頓時無語,原是劉泠的身子前傾,腳踩在他腳面上,還好玩般踩踏。

沈宴忍不住低斥,「劉泠!鬆開!」不光是腳,手也給他拿開。

劉泠側了頭,望向他,眸子清如雨,看他半天,似認出了他,輕笑,「沈大人,你終於跟我說話了……」她似覺得委屈,眨一眨眼,水霧瀰漫,瞬間便要滴落。

她身子向他傾過來,喃聲,「為什麼不跟我說話?我馬上要走了,你真的再不理我了嗎?」

沈宴盯著她,一時難以分辨她是真的喝醉了,還是借酒裝瘋。他看不出來,便別了頭。他的腿部,劉泠的手再往上亂摸,小蛇一樣靈活。沈宴身子僵硬,在桌下,一把握住她的手,不許她再亂動。

他覺得可笑:這算什麼?

抬頭吩咐侍女,「她喝醉了,帶她回去。」

沈宴的命令,靈犀靈璧等幾女真不敢違抗。雖有微詞,卻硬是把郡主帶走了。劉泠不願走,鬧了一派,終是被趕來的楊曄等侍衛帶走,不讓她再丟人。沈宴自始至終坐在原處,默默看劉泠離去。他無意識般的,拿起箸子夾了一筷子菜。

前來收盤的侍女一時愕然,欲言又止,「沈大人,你拿的……是郡主用的箸子。婢子給您換一雙吧?」

劉泠用的筷子嗎?

沈宴靜半天,道,「不用了。」他吃了一口菜,盯著手中箸子看,好久,露出一個自嘲的笑。

他低下頭,覺得自己無藥可治,很是可悲。

他這樣,又算什麼呢?

毫無尊嚴。

第二日,劉泠醒來時,已經到了下午。廣平王對她的耽誤時辰很不滿意,卻在王妃的懇求中,答應等劉泠到下午。劉泠一醒來,就被廣平王呵斥去收拾行李,準備動身。劉泠從來不聽她父親的話,兩人大吵一頓。劉泠成功把廣平王夫妻氣走,才慢悠悠地收拾自己的行李。

傍晚時,下人們才收拾齊整,隨長樂郡主離開鄴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