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一劍穿心

中國合夥人 錦琥 第2頁,共2頁

成東青討饒:「曉駿,現在你有你的想法,我也有我的想法,我們可以學會和而不同……‘新夢想’不能沒有你。」成東青對於自己的所作所為其實心裡有數,只是對於孟曉駿的捨不得太有把握,就算真的有過這樣的擔心,也在孟曉駿一次一次的縱容和隱忍下選擇了忽略。

那一年的拒絕,那一年的耍賴,那一年的別墅,那一年的奪權,即便當時想不明白,這麼多年下來,成東青也早在黑夜裡想得明明白白。

三年多的冷戰,三年多的刻意迴避,三年多的執意阻撓,三年多的鐵腕如山,成東青其實都明白,每一點,每一滴,都是對孟曉駿的傷害。

可成東青怎麼可能放他離開?怎麼可能捨得放他離開?

孟曉駿是成東青的丞相,孟曉駿是成東青的心臟,孟曉駿是成東青的大腦,孟曉駿是新夢想的發動機!

孟曉駿已經傷透了心,對於這樣蒼白無力的挽留,絲毫起不了波瀾,揮一揮手,告別似的說:「行了,我已經決定了。」事已如此,不可挽回。

成東青已經繃不住了,聲音裡發著顫,那樣的恐懼和害怕,顫抖著流露出來:「曉駿,新夢想是我們三個創辦的,我們三個是二十年的朋友……」你能不能看在這些年的情誼上,再想一想?

孟曉駿嗤地冷笑出聲:「朋友?改談感情了,是不是?」孟曉駿只覺渾身發冷,從三年前就已經開始了,已經凍成了冰川,不覺得痛苦了,「當年你在學校替我和王陽擋人家拳頭的時候,我相信過。現在,我不相信了。今天索性都說開了,當初我送你詞典,書籤上那句話,不是寫給你的,是寫給我自己的。不好意思,你誤會了。」

冰冷的拒絕,冰冷的揭破,冰冷的態度,冰冷地粉碎了成東青最後的念想。

成東青又被一劍穿了心。

這是他曾經最依賴的信念,依靠著那個信念,成東青撐過了最艱苦的歲月,撐過了最黑暗的時光,熬過蘇梅的背叛,熬過被開除的艱難,熬過創業的苦楚,熬過剖開心扉自我嘲弄的卑微。而今,這個曾經無比光輝的信念也成了一個笑話。

成東青低下頭,臉上浮現出淺淺的奇怪笑容。

王陽終究看不下去,成東青對於那句話的重視,王陽最清楚,誇張點說,那甚至曾是支撐他活下去的勇氣。

「孟曉駿,你有什麼資格說他,你從來都認為你自己是最重要的,當年他得肺結核住院,你去看過他嗎?」如果要算總賬,那麼王陽有不平要抱。孟曉駿當初的藉口,王陽其實一直有個疙瘩。

孟曉駿被狠狠地戳中了,這是成東青的想法?因為沒有去看望一個烈性傳染病的朋友,於是懷恨二十年?

孟曉駿此刻才發現,原來沒有最冷,只有更冷,那種通身都被刺痛的寒冷來臨之後,還可以將人瞬間投入烈焰,用那種焚化人心的溫度來反襯出那種刺骨的寒冷。

「原來如此。」孟曉駿到此刻才想明白,為什麼成東青會這樣不顧一切地反對上市,為什麼會不惜眾叛親離也要一意孤行,原來如此!孟曉駿無法接受一般地問:「你一直都記著?從那天開始,你就認為我瞧不起你,所以一定要找個機會,做一件什麼事來阻止我,好讓我有個教訓?成東青,你覺得這樣有意思嗎?」

成東青面無表情地看著孟曉駿,心裡如同被岩漿炙烤過一般,每一個細胞都呼喊著疼痛,每一滴血液都叫囂著無法接受。孟曉駿的這一劍,徹底洞穿了成東青,直直地穿過去,將他釘在牆上,任由風吹雨淋,痛到極致。

成東青破罐子破摔一般,豁出去抬槓道:「對,你說對了。可我覺得很有意思。你隨時可以走,我會以每股100萬收購你的股權。」鬥氣中的人毫無理智,這種時刻說出來的話,只有一個目的:刺傷對方。哪一句最狠,必定說哪一句;哪一句最傷人,必定說哪一句;哪一句最無可挽回,成東青就會說哪一句。

徹徹底底的決裂,徹徹底底的對立,兩人對視著,一息之間從手足變為仇敵。

王陽瞬間爆發,三年多的夾心氣和三年多的痛苦一起爆發出來,指著成東青的鼻子罵道:「成東青,你他媽怎麼變成這樣了,你現在像是朋友乾的事嗎?你既然要在今天這麼對他,當初為什麼把他叫回來?他把每一分鐘都給了學校,給了公司,為你用盡了他的心血,你覺得他現在值嗎?」

成東青苦笑,一片落寞地說:「難道我不是嗎?在你們眼裡,我這麼做是為我自己?」

孟曉駿針鋒相對,絲毫不肯退讓:「我跟你的區別是,至少我敢承認這一點。」

「我說,你倆能像個男人嗎?婆婆媽媽的,現在就他媽打一架。」王陽徹底炸毛,「打啊!以前吃兩塊錢的炸醬麵,反倒開心,現在吃他媽魚翅,一吃我就想吐。孟曉駿,不管怎麼樣,提分家的是你,自打你從美國回來,就他媽一直不對勁。」

要不怎麼說勸架是門技術活呢,一般人他幹不了,勸著勸著,王陽就把自己給擱進去了。

孟曉駿已經被徹底激怒,美國的那十年,其實是他內心最痛苦的黑暗,就如同王陽的lucy一樣,觸碰不得。可惜,沒有人幫他面對,也沒有人瞭解這一切。

孟曉駿的話帶著無比的尖刻,一刀見血:「至少我在那裡奮鬥過,你呢,一個美國妞就能讓你敗下陣來。」

事實證明,lucy確實是王陽的命門,即便如今已經結婚,選擇遺忘,仍然經不起挑釁。

王陽一拳揮過去,擊中孟曉駿面部。孟曉駿自然還擊,二人扭打在一起。王陽說的對,有時候打一架反倒來得暢快些。

成東青撲上去拼命拉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將兩人分開。

王陽嘴角掛著血,露出傷心慘淡的笑:「對,我是敗下陣來。我承認。你們成功了,留學教父,海歸精英,又怎麼樣?啊?又怎麼樣?你們他媽的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不顧情誼,撕破臉皮,這樣的合夥,確實不如當初不合夥,至少那樣,還能完整地保有情誼,雖然可能不能這樣成功。

孟曉駿一把甩開使勁摟著自己的成東青,悲情地衝著王陽咆哮:「我他媽從來就不是什麼海歸精英,去他媽的美國!去他媽的夢想!我在美國,從來就沒當過什麼助教,我每天的工作是喂白鼠,洗玻璃瓶,當一個連waiter都不如的busboy,一個小費都沒資格收的busboy,我就是個在美國混不下去的loser,我沒有朋友,只有你們兩個。我沒有保留,我不怕得罪你們,想什麼我說什麼。可你們呢,明知道我有stagefright,為什麼從來不提?回學校演講,你們不想讓我上臺,為什麼不跟我商量,是為了可憐我嗎,真正的朋友是裝看不見,還是幫他去面對?這叫什麼朋友?」

孟曉駿的咆哮抖落了他最後的自尊,敞開了他堡壘中最後的一道大門,如此地絕望,才會需要用這樣的方式自己說出來。沒有人認為他也會受傷,沒有人認為他也需要安慰和幫助,一直一直的肆意索取和傷害,以至於今天積重難返,不得不分道揚鑣。

最深的傷害,總來自於最親近最信任的人;最痛的深處,有時候其實只是互相的不瞭解。你想要一顆糖,我覺得給你鹽最合適,拼命給拼命給,卻不知道那是他的傷口,沒有糖來滋潤一下心田會很難熬,在上面撒上鹽,會鑽心的疼。

無言以對的沉默、難耐、尷尬、傷心、痛苦,以及悲傷。

孟曉駿無力地,渾身都在發軟,精疲力竭地宣告:「王陽,你錯了,我曾經認為自己最重要,我是說,曾經。」頓了頓,孟曉駿還是說出了今後的打算,「明天我就去瀋陽,那裡有人要辦一間英語學校。」一切,就都到今天為止吧,趁傷害還沒有到達最高值的時候,趁大家還能互稱朋友的時候。

孟曉駿起身離開,孤獨落寞的,卻也堅決不留戀。

成東青和王陽呆坐著,說不出任何話。

過了很久,王陽才緩緩地站起身,灰心而疲累地說:「這麼多年,從早忙到晚,你以為我快樂嗎?是為了你們兩個,我才這麼做。成東青,我累了。我不玩了。」我不玩了,我累了,一直夾在你們倆當中,拼命想維護好三個人的情誼,最後還是失敗了,落個曲終人散的結局。孟曉駿沒有得到他想得到的,你也沒有得到你想得到的,我又何嘗得到了我想得到的?既然都是輸局,何苦繼續一起痛苦?不如散了。

王陽也悲傷地離去,空蕩蕩的宴會廳,惟有成東青獨自枯坐。

誰也沒想到,王陽的婚宴,竟成了三人的散夥宴。從此,割袍斷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