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陽的婚禮對於孟曉駿和成東青來說,甚至覺得有些倉促,從接請柬到出席,沒用去幾天時間,而請柬上那個平凡到不可思議的名字,更是讓這兩個人覺得恍如做夢。
不算盛大的宴席,卻也賓客滿堂。
王陽穿著一身禮服,英俊瀟灑,手裡牽著身穿白色婚紗的李萍慢慢走出來,司儀歡呼了一聲:「新郎新娘駕到。」賓客們湊趣地歡呼鼓掌起來。
成東青和孟曉駿並沒有坐在一張餐桌上。作為王陽最親密的朋友,他們沒有隨俗地坐在男方至親的一桌,反倒像是陌路人一般,各自一邊,臉上難有喜悅,倒像是來奔喪的。
成東青看著王陽牽著的李萍,無論是才貌,還是身份,都是雲泥之別。即使穿上了婚紗,也不能掩蓋她的平凡,成東青有些不能理解。
王陽和李萍挨桌向賓客敬酒,十分的開心。
當年如此風頭出盡、花枝招展的青年,最後竟栽在這樣平凡的一個女孩手裡。
單身的成東青略有遺憾,卻想不通原因。
王陽始終牽著李萍的手,寸步不離,這顆老了的心,是徹底被俘獲了,得意地展示,開心地喝酒,美滋滋地分享,王陽無比暢懷。
站在臺上發表祝酒詞時,王陽依舊緊緊握著李萍的手,給這個害羞而膽怯的小妻子最穩固的依靠。
「嚴重感謝大家來參加我的婚禮。」王陽的語意裡已經有了幾分醉意,得意之情溢於言表。那股子春風得意馬蹄疾的盪漾,恨不得透過每一個毛孔蒸發出來,播撒每一絲的興奮,「結婚是我這輩子幹過的最酷,最有成就感的事。嚴重感謝我的妻子李萍,她讓我明白,真正的感情總是安靜地到來,一點也不折騰。在這裡送給所有來賓三句忠告:千萬別跟著知識分子瞎起鬨,千萬別跟想法比你多的女人睡覺。」王陽喝得有點多,舌頭大著,說話有些肆意,看著賓客們已經開始三三兩兩地笑,更是得意非凡,補了一句:「別急,別急,我還有最後一句,千萬記好了啊,千萬別跟最好的朋友開公司。」
婚宴上鬨堂大笑,沒有人認為王陽這不是在開玩笑,除了那兩位。
一劍穿心。
成東青只覺得心臟透涼,裡面呼呼怒嘯著的風,冰冷得彷彿來自萬年雪原,凍得心臟一陣陣發抖。
成東青從沒覺得自己虧待過王陽,甚至也沒覺得自己虧欠過孟曉駿。這些年來,他一直盡心盡力地打算著,也讓出了最大可讓出的股權作為報酬,為什麼這樣託以心腹、賦以家財的朋友,會說出這樣的話?
為什麼王陽會說出這麼一句,後悔共同創業,暗示分道揚鑣的話?成東青苦苦地思索。
一起上學,一起泡妞,一起做夢,一起創業,一起挨窮,一起發財,一起成功……成東青、王陽和孟曉駿,被業內稱為完美無缺的鐵三角,精心哺育瞭如今的「新夢想」。可是,王陽竟然在事業的巔峰時期,在中年找到伴侶的喜慶時刻,說出了要背棄新夢想、背棄兄弟之盟的話。
這個會因為自己泡妞不利,想盡辦法的兄弟;這個會因為自己肺病,不顧傳染危險前往探視的兄弟;這個會因為自己受到歧視怒而出頭的兄弟;這個在自己最艱苦、最黑暗的創業階段無言相隨的兄弟……如今,他後悔了嗎?
有時候玩世不恭久了,說起真心話的時候,反倒顯得沒那麼正經。王陽從臺上下來,捶肩的有,笑鬧的有,偏偏就沒有一個旁觀者認為,這是王陽的心聲,紛紛調侃著。
「你小子結婚就結婚吧,還把兄弟給涮進去了,不厚道啊!」
「你說東子是哪裡對不起你,值當你這麼擠兌?」
「唉,我說,你後悔了,哥哥等著呢啊,趕緊麻溜兒地把你的股份轉給哥,哥不在意和朋友合夥!」
「得了便宜還賣乖,王陽,你這是頭一份哪啊。」
這些都是大學同學,西語系的畢業生。哪怕當年多半都出了國,如今也迴流了很大一部分,王陽算是超晚婚的,又是正當壯年的年紀,一個個都事業有成,即便不如成東青他們這麼風光,也都極體面,趁著這個機會,也算是同學聚會了。
一通亂灌。
王陽來者不拒。
宴席散了的時候,已經是深夜時分,李萍早早就被伴娘護著去了房間休息,同學們也拍著肩膀一一告別,好在都在北京,相聚有的是機會,又是一把年紀的人了,也不至於不捨到失態。
成東青和孟曉駿都沒走,空蕩蕩的宴會廳裡,只剩下他們三個,心有默契般地都留了下來,坐在一桌。
王陽確實喝大了,很安靜地坐著,臉上一反剛才的興奮得意,帶著憂傷,彷彿想起了什麼讓他痛苦煩惱的心事。
成東青也很低落,三個人裡,如今只剩下他是孤家寡人,而且面臨著眾叛親離的落寞結局。
孟曉駿最讓人意外,冷靜理智的人,難得喝醉了,兩眼朦朧著,眼神迷離得像是處在虛幻中,唯有一絲堅決閃閃發光,是時候該決定了。
王陽帶著醉意,卻又像是清醒似的說:「以前我只會一種生活,就是跟別人不一樣。現在我明白了,大多數人都會選的生活,一定是值得的。」二十年浪子回頭的心聲,也是王陽夾在那兩人中間被折磨出來的心聲。
什麼王權富貴,利祿功名,其實落到人的心裡,抵不過兩個字:開心。不開心,不幸福,那些東西又有什麼用?如此簡單的道理,可笑用了二十年才想明白,也尋覓了二十年才找到。幸福是如此簡單,一碗飯,一碟菜,熱氣騰騰的,溫和柔順的,不需要爭執,不需要搏殺,幸福就這樣平淡。
成東青沉默著,彷彿在思考王陽話裡的含義。
孟曉駿忽然開口,帶著冰冷的決絕:「我要退股。」明明已經醉了,卻又出奇的冷靜,沒有衝動的暴躁。一點也沒有撒酒瘋、開玩笑的意思。
成東青和王陽怔怔看著他,一陣寒意從腳底衝上來,掠過所有毛孔和血管,飛速佔領腦海。
「你說什麼?」王陽的酒一下子就醒了,渾身打了一個激靈。
孟曉駿的話,彷彿是個魔咒,誰先說出來,誰就打破了三人的禁錮,也打破了三人苦苦維堅持的底線。
一直以來,誰都沒真正去想過拆夥,這是一個不可測的魔界,踏入,就意味著背叛,背叛青春,背叛兄弟,背叛曾經的努力和奮鬥,背叛自己的決心,背叛一切,然後揹負罵名。
孟曉駿已經完全不在乎了,心灰意冷到不惜決裂,用著冷靜的蒼涼,輕輕地說:「我要退股,我不玩了。」話說得再輕,也掩飾不掉裡面的力量,幾個字,如同雷擊一般轟入成東青的大腦,炸得頭暈眼花,痛苦不堪。
如果知道今天這個結局,成東青不知道自己還會不會那樣一意孤行,還會不會那樣有意無意地傷害孟曉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