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憑一個出現在畫上的戲劇演員,你就斷定《觀畫圖》所描繪的場景是某戲劇的片段,會不會太主觀了呢?畢竟戲劇演員也是會生病的人,他們生病後也會去看醫生的啊!」林雨嫣對胡林楠的話半信半疑。
「我這麼說,其實是有歷史方面依據。」胡林楠進一步解釋道,「從宋代以來,繪畫與戲劇之間就有緊密的聯絡。《眼藥酸圖》就是典型的例子。繪畫所表現的雜劇,大多是一些情節簡單的滑稽劇。我想《觀畫圖》大概也不例外。劇中有五個人,除了搞笑的紅衣丑角,醫生是領銜主演,而一前一後手執孫思邈像的兩人則是主要表演者。你仔細想想,那兩個人的形象是不是也比較滑稽,不太像現實生活裡面的人呢?」
「你一說,好像還真是。」林雨嫣一邊回憶著《觀畫圖》上的畫面,一邊點了點頭,「那名手拿畫軸上部的是一位道士,明明是位鬍鬚老長的老頭,但卻偏偏模仿童子把頭髮攏在腦袋兩側結成兩個小髻。而他對面手執畫軸下部的人,則扎著一個奇怪的頭巾。」
「不錯。此外相關文獻記載也可以作為我做出上述判斷的旁證,有關醫生的雜劇在元代以來就有記載。陶宗儀《輟耕錄》中記載的‘諸雜大小院本’中就有‘醫作媒’、‘雙鬥醫’、‘醫五方’等名目,應該都是以醫生為主角的滑稽戲。在現在保留下來的元雜劇中,也常可見到對醫生的調侃,嘲諷他們都是庸醫。譬如《降桑蔡順奉母》中有兩位醫生,一叫‘胡突蟲’,一名‘宋了人’,兩人治病,‘活的較少,死者較多’。在古代百姓心目中,古往今來醫生少有正面形象,一直到清代人編纂的《笑林廣記》中,還可以看到許多諷刺庸醫的笑話。」
「既然《觀畫圖》中的所有人都是演員,換句話說,在老周臨死前所留資訊中被暗示為身份是醫生的人,也必然就是他人假扮的,也就是說殺死老周的人是一名老周能夠明確確認其身份是一名假醫生的人。」
「沒錯,也正是根據這一重要線索,我們查到了事發前幾日以醫生身份跟老周接觸過的日本盜寶者東條。」
「林楠,你真厲害!」
「昨天夜裡人家前前後後折騰了那麼久,不就是為了你這句話嗎?早知道三言兩語顯擺知識就行,我用得著累得腿肚子都轉筋了嗎?」胡林楠假裝哭喪著臉道。
林雨嫣被胡林楠一番話說得雙頰泛紅,連忙轉移話題:「你知識那麼豐富,就不能看出《觀畫圖》中的所畫的場面出自哪一齣戲啊?或者這幅畫除了你之前說過的那些資訊外,還有沒有其他可能對我今後從事藝術品鑑定有幫助的知識?」
「小姐,沒想到你還真挺好學的啊!得了,我乾脆把我能想到的事兒,一股腦兒都跟您交代乾淨了吧。」胡林楠打趣道,「畫的是哪出戲,我是看不出來。我估計《觀畫圖》中畫的是哪一齣雜劇,現在已經沒有人能看出來了。不過值得注意的是,畫中的醫生並非是遭到滑稽嘲弄的反面典型,而是一個正面形象。他的裝扮和道具都十分專業,他不但行醫,而且還賣藥,是個一本正經的醫生,毫不滑稽。所以看來畫家並非是要對醫生進行諷刺,而是要對其醫術和治療手法進行讚揚。畫中的醫生向左側立,左臂上挽著一塊紅布,或是一件紅衣,左手伸出,捏著一個片狀的方塊圖形,上面有圖案。醫生手捏的這個圖形像是畫在方形紙片上的一道符。古代的醫生除了用望、聞、問、切的醫術為人治病,還有一種依靠咒語、神符驅邪祛病的神秘方式,被稱作‘祝由’。」
「祝由?不就是跳大神兒嗎?古代中醫還幹這事兒啊?」林雨嫣奇道。
「差不多就是那個意思吧。不過你也可以把‘祝由’之術當成一種心理療法。」胡林楠略一思考同意了林雨嫣的看法,「元代時,醫學分為十三科,其中最末一科便是祝由書禁科。在元明兩代,祝由書禁科都獲得政府的承認,是醫科之一,直到清代才從正式醫科中刪去。所謂‘祝由’,有病者對天告祝其由之意,‘書禁’就是以符咒治病。符是道教的符篆,在紙或木板、布帛書上寫上含有神秘意義的文字或圖案,將紙燒成灰吞服,或將木板、布帛懸掛、攜帶,據說便可產生治病的效果。由此來看,《觀畫圖》中的醫生手臂搭著的紅衣大概不是一般的東西,而是一道符。而這也可以解釋他為什麼手臂上搭著一件紅衣,紅色乃是辟邪之色。他拿著符篆的手伸向畫面中心的孫思邈騎虎畫像,不由得讓人思考二者之間是否會有某種聯絡。
「作為藥王,醫生的祖師之一,醫鋪中供奉著騎虎的孫思邈像,所起到的是震懾和保佑作用,換句話說,看到他藥王老人家的畫像,當時的人便可能會覺得自己與藥王同在。出現在《觀畫圖》中的孫思邈畫像立軸,正在被兩人開啟,所表現的正是‘看’的動作。這幅畫處於畫面‘畫眼’位置,暗示著觀看藥王騎虎畫像,是畫面所要表達的中心內容。通過‘看’藥王像來驅病除邪,其功效恰如醫生手持的那道畫有圖案的符一般。
「作為一柄日常所用的團扇,我個人覺得《觀畫圖》選擇‘醫’的主題,含有欲藉此扇辟邪祛病的吉祥含義。這柄團扇的使用者或許相信平時隨身攜帶這把扇子,不時看一下畫中的藥王,將會保佑自己的健康。」
「呵呵,沒事兒帶把上面有藥王畫像的扇子就以為可以讓自己辟邪袪病,中國古代人還真天真得可以啊!」林雨嫣呵呵笑道。
「現代人還不是一樣天真,以為弄塊上面有著小小鑽石的戒指,就能套住——」胡林楠忽然不說話了,他知道由於一時毒舌上癮他剛才失言了。其實跟他一起在杭州御街坊並肩漫步的林雨嫣,恰恰就是一名被他人用鑽戒套住的女人。
林雨嫣放開了自己拉著胡林楠胳膊的手。
煙火易冷,夜露寒溼將繁華熱鬧的南宋古街凋零成燈火闌珊。
西湖水含情脈脈,行走在西湖邊的兩個人也如同水流般含情脈脈。
不知不覺,路盡頭的燈火處,已是林雨嫣在杭州居住的酒店。
「林楠,你上來坐坐吧。」林雨嫣輕輕吐出的這句話,似乎耗去了她所擁有的勇氣。
「不了,這樣一個完美的夜晚,應該有一個完美的再見。」胡林楠輕輕地在林雨嫣額頭上一吻。為了剋制身體內宛如巨獸般的慾望,他幾乎耗盡了自己的力氣。
「昨夜在你心裡,難道不完美嗎?」林雨嫣不知自己為什麼要問。
「完美,但你能給我的完美肯定不止是一種形式。」胡林楠心裡雖然很亂,但他卻依舊知道該怎麼回答。
「拍賣會結束了,我明天就要走了,你說我們在以後還會相遇嗎?」林雨嫣低下自己的頭,她的頸部如天鵝的長頸般白皙柔美。
「不知道,不過,我覺得這兩天我們之間發生的一切,其實倒是‘世間一切的相遇,都是久別的重逢’這句話最完美的註腳。」
「如果換個時間、換個地點、換個開始的方式,我們之間故事的結局會不會變得不一樣呢?」
「我總是覺得人其實不止是活一輩子,在前世今生生生世世不斷的輪迴裡,該發生的早就發生了,就算沒有發生過早晚也會發生。」
「抱抱我再走。」
「不抱了,一抱我就離不開了,這我是知道的。」
「你昨天在安縵法雲茶館中一見到我不就想抱我嗎?現在怎麼了?怕了?」
「很多事已經改變了,所以愛的方式就必須得變一變。」
「你說什麼?愛!」
「對,愛!」
「真可怕,但我竟然想同意你使用這個詞。」
「如果愛是一個可怕的詞,該多好啊——」
夜深而沉寂。
一個男人落寞的身影如鬼魅般地走過西湖。
安縵法雲酒店接待櫃檯處的接待員告訴夜歸的胡林楠,有一男一女到酒店找過他。在接待員對找他的這一男一女兩人外貌做了一番描述後,胡林楠斷定這兩人應該是肖錦漢和染香。胡林楠隱隱感覺到最近可能又出了什麼跟《富春山居圖》有關係的大事了。事情如果不夠大,絕不能讓肖錦漢和染香兩名國際刑警興師動眾地親自登門拜訪。
但是黯然銷魂的情緒,卻讓胡林楠此時什麼都不願意管,更什麼都不願意想。
手機不斷地振動著直至徹底沒有電。胡林楠躺在床上發現辛勤的服務員已將床單和枕套換過了,來自洗衣液的薰衣草味道徹底代替了昨夜林雨嫣留下的淡淡體香。
閉上眼睛,全身放鬆,昏昏睡去,以夢為馬。
流浪在意識與潛意識的荒原上,胡林楠遭遇了豔麗香豔的彼岸花——曼珠沙華。
曼珠沙華,開一千年,落一千年,花開無葉,葉茂無花,花花葉葉永不相見。情不為因果,緣註定生死。
不問明天聚散,不問緣深情淺,與有情人做快樂事,莫問是劫是緣。
清晨,胡林楠一覺醒來忽然如大徹大悟地明白,昨夜自己對林雨嫣自以為是地成心錯過,到底是多麼愚蠢的事。
想起林雨嫣說過她下午就要離開,胡林楠當即胡亂從旅行箱中摸出幾件衣服穿上,便逃一般地跑出了安縵法雲酒店。
今生既然有緣遇見,就算露水相親,到底也要比那些在輪迴中苦苦追尋、念念不忘卻只贏得寂寞迴響的苦情人要好上不知道多少倍了吧!
手捧著一大把鮮花,胡林楠敲響了林雨嫣的房門。
「誰?」男人的聲音從裡面傳來。
未等胡林楠考慮好自己該何去何從,林雨嫣房間的門已經被裡面的男人開啟了。
開門的人是肖錦漢。跟上次見面時不同,此時肖錦漢右手的無名指上多了一枚男款的鑽石戒指。一枚跟林雨嫣坤包裡那枚女款訂婚戒指一模一樣的戒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