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主治醫

大長今 柳敏珠 第2頁,共2頁

所有先行一步的人,很快就可以和他們見面了,所以不算什麼問題。連生、銀非、雲白、一道,還有政浩和德九夫婦,他們善良的面孔浮現在眼前,轉眼又消失了。長今在思考有沒有必要為此背棄他們對自己的愛,獨自離去。

長今深深地知道失去至愛的痛苦,所以略微猶豫了一下。長今確信自己的死絕對不會只給他們留下悲傷,就像父親、母親、韓尚宮和丁尚宮的死對自己一樣,人不可能消失,而是在生者的心裡再生。

「如果要用我的生命和這湯藥交換,我願意。」

長今正視著太后的眼睛。太后彷彿被長今的氣勢壓倒了。

「好!我聽你出謎語!如果我猜對了,你不但要乖乖退下,你的生命也要交給我,知道了嗎?」

「怎麼會不知道呢?」

長今調勻了呼吸,悄悄咬了咬嘴唇。太后娘娘似乎也很緊張,目不轉睛地注視著長今的面孔。

「有一個女人,她的主要職務是食醫。據說,中國皇帝最早設立食醫的職務,就是因為這個女人。她生為奴婢,卻是全家人的老師。女人生前,天下是一座山;女人死後,天下變成一片汪洋大海。請您猜猜她是誰。」

不僅中國,朝鮮初期也曾存在過食醫制度。所謂食醫,就是負責王宮料理的司膳署正九品官員,主要負責王室食物的檢查和衛生情況,最初設立於高麗時代,當時稱做尚食局,中宣王(高麗時代第26任國王——譯者注)時更名為司膳署,一直延續到朝鮮初期。

太后好象在責怪長今出的謎語太難,注視長今的眼神里含著抱怨。對於長今來說,這個謎語關係到身家性命。

太后娘娘不停地變換著坐姿,彷彿片刻也難以安靜。突然,她好像想起了什麼,身子不再轉動,滿是皺紋的眼梢也隨之舒展開來。

長今猜不透太后的意思,凝視著她的眼睛。

「娘娘,這個人是誰?」

太后娘娘哭了,她那衰老的眼淚輕而易舉地打動了長今。

長今也吧嗒吧嗒地掉眼淚,隨著太后一起哭。

「這個女人就是母親!對不對?」

「對……」

現在,長今已經成了將死之人。

「母親是一個家庭的食醫,每天都要詢問有沒有哪兒不舒服,有沒有吃什麼不該吃的東西,她關心全家人的健康。母親就像奴婢一樣照料著家中雜事,對兒女來說,則是教會他們人生道理的老師。母親活著的時候,就像泰山一樣高大堅固。母親死後,子女們的眼淚會變成汪洋大海。」

「是的,是的,娘娘……」

長今忘記了自己將死的事實,連連點頭,眼淚長流。看著年邁的太后痛哭,長今想起自己的母親和韓尚宮,心裡更難過了。哪次想起她們能不泣下沾襟?儘管堅信她們活在自己心中,但只要想起她們,還是情不自禁地流淚,什麼時候才能擺脫這樣的悲傷和遺憾?

太后哭了許久,終於舉起了藥碗。長今的眼睛被淚水矇住了,她以為自己看錯了,擦乾眼淚凝神細看,太后娘娘分明喝下了湯藥。長今又哽咽了,淚水模糊了視線。

「你出去吧。」

太后娘娘喝完湯藥後,安靜地說道。長今拿著空空的藥碗,靜靜地退下。走到門前,長今聽太后說道。

「現在,你的生命是我的了。」

「大妃殿症候向愈。上賞藥房有差。賞醫女長今米、豆各十石。」

《中宗實錄》記載了當時的情況。

中宗對印刷歷代實錄、儲存史料有著濃厚的興趣。有關醫女長今的事情也被詳細記錄下來,一直儲存到今天。當時醫女的俸祿是一年兩石米,由此看來,這次獎勵的規模非常之大。

此後又過了幾天,長今端著湯藥去太后殿,正巧大王和王后也在那裡。

「……所以說,賭輸了,我得喝湯藥;賭贏了,我還得喝湯藥。從現在起,不管是看病,還是針灸、煎藥,我都要這個孩子服侍我。」

長今不敢抬頭。長今心裡高興,不只是得到了太后娘娘的信任。一國之母竟把針灸和煎藥的差事交給一名卑賤的醫女,這真是萬萬沒有料到。作為藥房妓生的卑賤醫女,動輒就被叫去參加宴會,在醫官面前也遭到歧視,如今竟然有機會照顧大王心目中的天空。長今成了朝鮮歷史上第一個被賦予針灸和煎藥資格的內醫女。

長今在心裡呼喚母親,呼喚父親,呼喚韓尚宮。他們永遠活在自己心裡,所以他們一定能夠聽得見自己的呼喚。

「殿下!這是做母親的心願,請你務必滿足我的要求。王后!你也不要反對,一定要滿足我。」

「娘娘,我也很瞭解這孩子,怎麼會反對呢?」

聽王后這麼說,長今悄悄地打量著王后的臉龐。比起初登王后寶座時,她更有風度,也更威嚴了。

「哦,是嗎?」

「保姆尚宮就像是我的母親,正因為有了這個孩子的精心照料,她才能平安上路。」

「原來還有這種事啊。」

「不僅如此,其實這事已經過去很久,我幾乎都忘了,後來喝著淑儀拿來的茶,我才重新想起來了。」

「淑儀拿來的茶?」

「是的。那種茶有種幽深幽深的香氣,我以前從沒品嚐過。聽說需要採集百種草葉上凝結的晨露,然後用露水煮茶。我覺得很神奇,就問這是哪兒來的茶,聽到長今的名字,我才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是啊。這孩子的確可能採集百種草葉上的晨露,然後用收集到的露水煮茶。為了讓我服湯藥,她竟然用自己的性命做賭注?」

太后極盡譽美之辭,長今反倒覺得有些難為情。大王從頭到尾默默無語,這時也把視線固定在長今身上。

「你叫長今是嗎?」

「是,殿下……」

「你解決了寡人最大的煩惱。現在看來,你不僅醫術超群,還兼具真誠、機智和膽略。做到你這種程度,的確有足夠的資格了。從今天開始,寡人的母親,也就是太后娘娘的針灸和煎藥權,就正式交給醫女長今了。」

銀非的確很大度。本來她心生嫉妒也情有可原,但她真誠地為長今感到高興和驕傲,就像這是她自己的事情。

「醫女針灸、煎藥權,我真不知道這是夢想還是現實。」

「都是你的功勞啊!賤民怎麼了,我們要對自己的事情有信心,我是聽了你的話才信心百倍的。」

「是嗎,賤民怎麼了?就連兩班貴族家的女人都難得見上一面的太后娘娘,竟然如此相信你,把一切都託付給你……我真自豪有你這樣的朋友,你是我們醫女的希望。」

銀非的眼角溼潤了,長今回味著銀非的最後一句話。

「你是我們醫女的希望……」

政浩並沒有她想象中的興奮。原以為他比任何人都更為自己高興,他卻始終陰沉著臉。長今心裡納悶,忍不住問了一句。

「我得到太后娘娘的針灸和煎藥權,大人您不為我高興嗎?」

「高興,我當然高興。」

「可是,您的表情分明是不高興嘛。」

政浩只是默默地走路,他好象是在生氣。未曾看見櫻花開出花骨朵,卻已在不知不覺中凋落了,雪花似的花瓣紛紛飛散。陽光和煦,照耀著誠正閣典雅的殿閣。

政浩在陽光下大步流星,把長今拉下了一段距離。

長今加快腳步,緊緊追了上去。

「難道您發生了不愉快的事?」

政浩突然停下腳步,盯著長今,兩個人的額頭差點兒沒碰到一起。

看著政浩硬生生的表情,長今多少有些慌張。

「以前我曾經說過,即使你說了錯話,我也會站在你這邊,但是現在我要收回。」

政浩斬釘截鐵地說道,他分明是生氣了。

「您這麼說,我真不知道愚蠢的自己究竟做錯了什麼。」

「你剛才說得很好,人怎麼可以那麼愚蠢呢?」

「大人……」

「聽說你拿生命做賭注?你的生命是可以隨便拿去做賭注的嗎?」

長今這才明白政浩為什麼生氣。她想對政浩說一聲「對不起」,然而政浩已經走遠了,她再也無法追趕。長今想要追上道歉,雙腿卻不聽使喚。政浩的身影逐漸遠去,凋落於枝頭的櫻花紛紛盤旋在他的頭頂,就像漫天的飛雪。

對於大王賦予醫女針灸和煎藥權的決定,不但是內醫院的醫官,就連朝廷重臣也都強烈反對。出面干預此事的人是內醫正鄭潤壽,背後有崔淑媛和崔尚宮。

失去吳兼護和崔判述這兩扇翅膀的崔尚宮,面對提調尚宮的壓力,幾乎是四面楚歌了。崔淑媛也為大王的疏遠而憤怒,剛聽說政浩回來時,她激動得不知如何是好,但當她得知政浩成了內醫院的都提調,心臟幾乎停止了跳動。內醫院都提調是正三品堂上官,身份還要高於自己。

起先她想即使不能擁有政浩,但總可以盡情地看他,所以才同意接受後宮的位置。可是現在,政浩的高貴身份非但不能讓她盡情地看,也不能聽她使喚了。如果當時生下兒子,品級就會得到提升,就算堂上官也奈何她不得。

此時此刻,淑媛的眼睛再次因野心而散發出光芒,然而讓她幾近瘋狂的卻是另外的事。政浩賦予長今為翁主針灸和熬藥的權力,內醫院為此鬧得雞犬不寧。當她聽到這個訊息時,終於徹底失去了理智。憤怒和痛苦折磨著她,長今碰過的手臂她甚至都想割掉。

淑媛渾身在劇烈地顫抖。如果政浩不想離開長今,她連政浩也不想寬恕。反正她已經看不見他了,更不能隨心所欲地驅使。與其讓長今把他奪走,不如徹底把他們交給永遠,誰也別想見到誰。

「我不會善罷甘休,我絕對不會善罷甘休的。」

淑媛向崔尚宮表達著決心,兩隻眼睛噴射出仇恨火焰。

內醫正鄭潤壽同樣討厭長今,再加上對副提調的種種不滿和敵意,當他看到政浩頻頻庇護長今時,他早就忙著在心裡謀劃同時剷除他們兩人的妙計了。

就在這時,他接到崔尚宮的通知,隨即明白了淑媛的心意,開始尋找機會。

「你們想過沒有?如果鹵莽行事,遲早會捅到馬蜂窩的,必須想出一條妙計,讓他們哼都來不及哼一聲,而且絕對不能讓他們還擊。」

「有,當然有。」

「能同時擒住兩個人嗎?」

「如果長今陷入困境,閔政浩自然會自投羅網,我們撒下誘餌就萬事大吉了。只要長今上鉤,閔政浩肯定也會上鉤,只是時間早晚而已。」

崔尚宮現在已經不再指望什麼了,她只是討厭長今,不能跟樸明伊的女兒同頂一片藍天的念頭支配著她的頭腦。那些堅決要實施的計劃她自己也覺得有些牽強,然而某種內在的聲音不斷地慫恿著她。

三天之後,連生被人以謀害淑媛崔氏的罪名帶走了,起因是連生在雞湯裡放了木蠟(從漆樹果實中提取出來的蠟類物質——譯者注)。皮膚柔嫩而且體質敏感的人如果食用了木蠟,皮膚立刻腫脹,奇癢無比。嚴重的只要看見漆有木蠟的櫃子就會中毒,隨便觸控,甚至能致人死亡。

據說淑媛對木蠟毒非常敏感,看見木蠟就會渾身腫脹。連生把放有木蠟的雞湯呈給淑媛,中了木蠟之毒的淑媛差點兒沒死,幸虧內醫正鄭潤壽給治好了。

長今接到昌伊的通知,匆匆忙忙趕了過去,而連生正在接受審訊。長今失去了理智,好容易才恢復了平靜。無須懷疑,肯定又是淑媛和崔尚宮的陰謀。長今想,為了挽救連生,自己一定要振作起來。

與此同時,尚醞內侍、提調尚宮、最高尚宮,以及負責後宮殿飲食的宋尚宮全部聚集在一起。當年給明伊灌附子湯時表現積極的宋內人,如今成了宋尚宮,負責後宮殿的飲食。

「御膳房怎麼總是發生這種事?」

每次發生類似問題時,尚醞內侍都感到毛骨悚然,他皺著眉頭說道。現在,提調尚宮也跟從前大不相同了。

「誰說不是呢,這些怪事好象總髮生在崔尚宮身邊啊?」

崔尚宮陰森森地掃視著提調尚宮,不知道為什麼她只是沉默。儘管是後宮殿的食物,最終卻也只能由崔尚宮承擔責任。尚醞內侍說的就是這個。

「崔尚宮到底在做什麼呀,怎麼總讓這樣的事情發生?」

「對不起。我忘了最高尚宮的本分,擅自行動,所以導致這種事情發生。我正在反省。」

「什麼意思?」

「淑媛娘娘是我的侄女,自從去年經歷死產之後,元氣大減,鬱悶不已,所以我親自給娘娘熬了雞湯。這個名叫連生的內人送過去的。」

「那麼,你說這孩子往湯裡放了木蠟,企圖加害淑媛?」

「是的。」

「有人看見嗎?」

「御膳房的令路看見了。」

「她看見什麼了?」

「她在御膳房裡看見連生往食物中放了什麼東西,然後藏了起來。連生走後留下了痕跡,令路無意中摸了一下,結果皮膚很快就腫了,而且還伴有奇癢,於是她知道連生放進去的是木蠟。」

「可連生這孩子有什麼理由加害淑媛呢?動機不明,而且只有一個人看見……」

「我剛聽完時也是這麼想,連生這孩子跟淑媛能有什麼仇恨?」

「區區一個內人竟敢惹出這種事?一定是有人指使,並且給她提供了木蠟。」

「這個人會是誰呢?」

「我也不太清楚。此人一定知道如何接觸木蠟才不會傷到自己的皮膚,或者知道怎樣採集木蠟才不會自己中毒。比如說……」

「比如說誰?」

「木工和醫官的工作性質決定了他們懂得怎樣處理木蠟,負責煎藥的醫女也是這樣。」

「不管怎麼樣,必須儘快想辦法把這事處理好。上次御膳房還發生了內人自盡事件,每次聽到這種事,我都沒臉見大王。是不是風水不好……」

尚醞內侍長長地嘆了口氣,站起來先走了。他剛轉身離開,提調尚宮狠狠地瞪著崔尚宮,目光之中充滿疑惑。宋尚宮的眼神也沒有善意。

「這伎倆是不是太頻繁了?」

「這個……我不懂你在說什麼……」

崔尚宮故做糊塗,厚顏無恥地回答道。她變換了坐姿,惡毒的臉上閃爍著不安和恐懼。從前的爭強好勝早已消失殆盡了,只剩下近乎自暴自棄的盲目執著,執著之中隱含著殺氣。

「你臉色不大好啊。」

太后娘娘留心觀察長今的臉色,關切地問道。

「不是的,娘娘……」

「你瞞不過我的眼睛,有什麼事你就說出來吧。」

長今猶豫了。她不想利用太后對自己的信任而向太后告狀,但她又想努力救出連生,哪怕利用太后也好。她在良心與友情之間徘徊,所謂的良心絕對不比連生的生命更重要。

「用木蠟也能置人於死地嗎?」

聽完事情的經過後,太后首先對這點感到好奇。

「對於過敏的人的確有這種可能,但是隻要經過適當的處理,就能成為最好的殺蟲劑和防腐劑。」

「這是怎麼回事?」

「木蠟能暖胃消炎,還有助於消化,可以治療一切胃腸疾病。對於肝臟而言,它還可以清除肝內淤血,消除炎症;對於心臟而言,它能成為心臟的清血劑,緩解各種心臟疾病;對於肺臟而言,它是消滅肺部結核菌的殺蟲劑;對於腎臟而言,它是治療各種腎臟疾病的利尿藥,效果非常顯著。不光是五臟六腑的各種疾病,對於神經痛、關節炎、皮膚病的治療,也是一種優秀的藥材。以前還有過用漆樹治好慢性胃炎和子宮炎症的例子。」

「既然放了這麼好的藥材在裡面,那應該賞賜才對呀,怎麼把她抓起來了呢?」

「雖然木蠟是一種上好的藥材,但它的毒性也很明顯。如果能採取措施把木蠟的毒性中和,那就是最好不過的藥材了。」

「是嗎?」

「明知木蠟有獨特的藥效,使用時卻不得不有所顧忌,就因為它有毒性。很多野生草食動物都吃漆樹芽,狍子、野鹿都很愛吃。那些乖順膽小的動物,即使被人趕走,也還是會回來找尋漆樹芽。放牧山羊的時候,如果被人放開,它們很快就去找漆樹芽吃了。」

「那些動物身上是不是有什麼秘方,可以解漆樹的毒?」

「詳細原因我也不知道。不過,吃漆樹芽長大的動物可以治療人體多種疾病,而且效果很好。毒性通過動物的身體過濾掉了,只剩下消滅病菌的功效了。」

「那麼,這件事看來得重新考慮了。」

「就算我朋友真的往淑媛娘娘的食物裡放了木蠟,那也不會變成置人於死地的毒藥。即使真像他們說的那樣,我的朋友在做好的雞湯裡放了木蠟,也會有相當的毒性消失掉。請娘娘明鑑,娘娘……」

「你知道那樣會導致什麼後果嗎?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所有的女官都會不得安寧!」

太后娘娘擔心的是淑媛,她不能為了一個御膳房內人而追究崔淑媛的誣告罪。

「你的話我都聽見了,你退下吧。」

太后不耐煩了,說完之後便陷入了沉思。長今後悔自己不該說這些沒用的話,可是話已經說出口了。連生很可能有生命危險,如果連生也離開了,那麼御膳房裡所有對自己好過的人就一個不剩了。

長今打了個寒戰,她強迫自己拋開這些殘酷的念頭。

與此同時,被崔尚宮買通的義禁府判官只想從連生口中聽到一句話。

「我知道你的幕後主使是醫女長今!她為韓尚宮的事懷恨在心,所以企圖加害淑媛娘娘和最高尚宮,是不是?」

他暗中告訴連生,只要回答一聲「是的」,那就萬事大吉了。連生努力喚起逐漸恍惚的意識,直到這時她才發現世界上最容易說出口,同時也最難說出口的竟然就是這句「是的」。

最後,連生終於昏厥過去,她明明沒有答應,判官卻向上報告說連生承認了,於是傳喚長今。只是這一次,太后殿裡沒有坐視不動。

「這怎麼可能!一定是有奸人想要陷害長今。就算是端正女官的風氣,我也要把這件事的主謀揪出來,依照誣告罪嚴格論處!」

崔尚宮和淑媛低估了太后娘娘對長今的信任,這是她們最大的失誤。唯一的目擊者令路、負責給淑媛治病的鄭潤壽、幫助內醫正送湯藥的內醫女,以及崔尚宮,全都被帶到了義禁府。

太后對事情的處理格外關注,甚至親自指定判官負責審訊。令路禁不住拷問,如實道出了她們的陰謀。

令路被恐懼包圍,懷著或許還能贖罪的心理,就連判官沒有問到的事情也全都供認不諱。心伊的自殺事件,韓尚宮的謀逆罪,終於真相大白了。

一旦令路招出實情,忍受嚴刑逼問不肯供認的崔尚宮終於絕望了,對於自己的罪行她沒有感到悔恨,滿口詛天咒地,窮兇極惡之極。

「是的,這些事的確都是我做的,可是這有什麼錯?我五歲進宮,從小就夢想成為御膳房的最高尚宮。你們以為御膳房尚宮是想做就能做上的嗎?如果不能成為最高,自然做不了最高尚宮。為了成為最高,我要剷除比我更高的人,妨礙我前進的人,甚至我連自己也要剷除。你們能瞭解我的痛苦嗎?你們知道什麼,竟然在這裡批判我?」

崔尚宮幾乎瘋狂了,舌頭乾巴巴的,眼神迷離,乍看上去真像瘋了一樣。判官想制止她,但她目空一切,哪裡還看得見其他人的存在。

「樸明伊?不過殺死一個內人而已,這有什麼大不了的?當時我應該做得利索點兒。如果當時痛痛快快地斷了她的命,今天我也不至於蒙受這種恥辱!徐長今這個臭女人,我不會放過你的。就算化做厲鬼,我也要天天夜裡出現在你夢中,折磨死你,你等著吧,死丫頭!」

那天夜裡,王宮裡颳起了猛烈的風。每當換季之前,總要刮一天大風,然後再下一場大雨。風就像飢餓的野獸,悽慘地咆哮著,吹得窗戶紙沙沙做響。

長今躺在被窩裡,眼睛凝視著黑暗,聽著樹木被連根拔起和瓦片被掀翻的聲音。如此恐怖的暴風雨,今生今世還是頭一回碰到。

沒過幾天,崔尚宮恢復了正常。因為洩露了當年樸明伊的事情,不得不再次接受審訊。太后娘娘想親自過問嚴肅女官法紀的程式,於是也參加了審訊。聽見附子湯,太后娘娘倍加關注,便親自審問。

「你為什麼要給樸明伊灌附子湯?」

「因為她把我的事情告訴了氣味尚宮。」

「你做了什麼事?」

「……我在患有肥胖症的太后娘娘的食物裡放了川芎和草烏,被她發現了。」

「太后?你指的是哪位太后?」

儘管崔尚宮的惡毒舉世無雙,可一旦說到這裡,她還是垂下了頭。

「總不會是我吧?」

崔尚宮不置可否地抬頭望著太后。她的目光極其微妙,那裡麵包含著未能實現的慾望,割捨不下的執著、留戀、悔恨、憎惡和悲傷,全都摻雜在了一起。

崔尚宮對著太后娘娘點了點頭。

「是的。」

「你……你……狠毒的女人!」

太后狠狠地捶打著椅子的扶手。

大王下旨將內醫正鄭潤壽和最高尚宮發配到濟州島。結局雖然相同,罪名卻不一樣。鄭潤壽是發配,而淪落為濟州監營官婢的崔尚宮,她的罪名卻是謀逆罪。四年前,崔尚宮把同樣的枷鎖套在韓尚宮和長今身上,如今這枷鎖終於反過來套住了她。此外,懲罰中還有一條備註:永遠不得離開濟州,直到老死。

淑媛崔氏被驅逐回老家。從小失去父母在大伯父膝下長大的淑媛如今回到了沒落的老家,只有孤苦伶仃地老死了。

伴著驚人的暴風雨,夏天來到了人間。夏天離去的時候又喚來可怕的暴風雨,將天地攪作一團。雨一停,秋天就來了,結滿米粒的稻穀更加飽滿實成了。

夜裡,地裡所有的植物或連根拔起,或折腰斷臂,成堆成堆地倒在地上,迎接秋風的襲擊,只有紮下深根的植物抵擋住了暴風雨的侵襲。雨過天晴之後,迎來了美麗清新的秋日黎明。

燦爛的晨曦也來到今英的老家,盪漾在空蕩蕩的庭院裡。後院裡爬到房頂的老槐樹,經過一夜雨水的沖洗,綠油油地舒展在陽光下。

很久以前,今英和長今為了尋找丟失的金雞曾來過這裡,那時的槐樹就已經高過了屋頂。樹木彷彿沒有長高,一如從前,可是人都走了。他們離開的地方,散佈著無根無據的流言。

一個身著素服的女子,懸掛在最低的樹枝上,她就是今英。低垂的頭和腳,指向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