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姮娥

大長今 柳敏珠 第2頁,共2頁

不知道有沒有聽見長今和今英的問話,大殿別監沒頭沒腦地到處找冰。冰倒是帶來了,為了保持魚的新鮮。

「冰倒是有,您要用它做什麼?」

今英驚訝地反問。

「帶了就好,上膳內侍令監吩咐你們準備冷麵。」

「冷麵?」

「殿下打獵打得汗水淋漓,想吃清爽的冷麵。各位宗親大人的冷麵也要準備出來。」

「天氣越來越冷了,應該吃些暖和食物才好啊?」

「這是殿下的吩咐。」

別監把自己要說的話說完,就匆忙離開了。長今失魂落魄,今英想著種種問題,表情變得複雜起來。

「我們倆來做冷麵吧。大王回來以後,肯定先吃剛打的獵物,我們不就多了點兒時間?」

「話是這麼說,可是你拉過麵條嗎?」

今英若無其事地搖了搖頭。從沒拉過麵條,卻說要做冷麵,真不知道她是哪兒來的勇氣。另外肉湯也是個問題,且不說肉夠不夠做肉湯,首先時間就不充分。

長今心想還是舉手投降算了,嘴上卻稀裡糊塗地冒出一句。

「蘿蔔泡菜湯!」

聽完這句話,今英趕緊開啟裝有各種大醬的白磁罈子。長今也急忙跑了過去,可惜的是蘿蔔泡菜湯只剩一半,根本不夠給王室宗親做冷麵湯,若是加入梨汁充數,味道肯定大打折扣。

今英和長今盯著湯默默不語,然後轉移視線到了對方臉上,誰都是束手無策。即使這樣,她們還是不肯輕言放棄。如果現在放棄,她們就可以從攫緊心臟的壓力中擺脫出來了。儘管心情無比沉重,但自己總能找個藉口說,這是沒有辦法的事。兩個人生生地把放棄的話嚥進了肚裡,只是觀察著彼此的表情。

突然,長今的腦子裡浮現出一個好主意。

「有個地方我要馬上去一趟。」

「什麼?還有什麼事比這個更急嗎?」

「在我回來之前,你先把麵條拉好,把肉湯煮好。」

「長今,你去哪兒啊?」

今英尖利地問道,但是長今只說了句「馬上就回來」,腳步已經邁出了遮陽篷。

剛出發的時候還沒什麼感覺,快到了反而覺得無限遙遠。可是既然來了,就要在這條路上走到終點,長今這樣想著,哪裡還顧得上死活啊,只見她一隻手提著水桶,另一隻手挽著裙角,不停地跑啊跑啊,也數不清到底摔倒多少次了,反正臉上連撞帶劃,早已傷痕累累。汗珠不停地落下來,落到被樹枝劃破被石頭擦傷的部位,火辣辣地痛。汗水滲到嘴唇裡,鹹鹹的味道。

距離來時看見的山泉足有二十里遠,幸好找到了。水流很慢,在等待水桶盛滿的過程中,長今的心裡急得都要冒煙了。

好容易裝滿一桶水,長今要下山了,可是兩腿發軟,身體總往一邊傾斜。為了不讓水灑出來,長今費力地掙扎著,可是沒有用,她終於還是把水桶放在一邊,自己倒下了。

水徹底流光以後,水桶自己往下滾。長今不知所措地看著這個場面,情不自禁地抽泣著。她知道哭也無濟於事,然而除了眼淚再也沒有什麼可以撫慰此時此刻的悲慘心情了。

長今放聲痛哭,卻忽然發現腿有點兒不對勁。可能是摔倒的時候扭傷了,她掀開布襪一看,高高腫起的部位難看極了。勉強站起來走了一步,可是路太遠了,這樣一瘸一拐走下去不知道要走到什麼時候。現在不要說泉水,就連能否趕在日落之間回到今英身邊都是個問題。

長今惘然若失,呆呆地望著滾落到下面的水桶,現在也是遙不可及了。就在這時,一名士兵從山坡下面的崎嶇小路上走來。士兵看見長今,飛也似地跑上前來,不無擔憂地問道。

「我剛從附近經過,聽見有人慘叫,姮娥先生到這兒來幹什麼?」

聽長今說完以後,士兵皺起眉頭在腦海裡努力搜尋著什麼。

「大王打獵還沒結束,就在距離不遠的地方。」

「那麼,附近應該有很多士兵了?」

「是的,水我可以幫您再提一桶,可是如果姮娥先生不回到內熟說所,那不也是徒勞嗎?我去把您的情況解釋一下,幫您找匹馬來。」

「您對我的恩情太大了,讓您這麼辛苦……」

「您不也是為了給大王做冷麵嗎?」

士兵的回答令人欣慰,長今的憂慮隨之減輕了許多。

長今空著手坐在地上,傷口仍然疼痛難忍。長今心想與其這樣坐著,還不如先把水桶揀回來,正當她跌跌撞撞走向水桶的時候,士兵回來了。果然不是吹牛,士兵的身後跟著一匹馬。

騎在馬上的軍官似乎有些熟悉,原來是閔政浩。政浩一見長今,立刻跳下馬來快步跑到長今面前。

「我聽士兵一說,心想說不定是你,於是就過來看看,真是姮娥先生。這是怎麼回事啊?」

長今一時間無言以對,連耳朵根都紅了。

「腳受傷了嗎?」

「好象是吧。」

政浩單膝跪地,輕輕碰了碰長今的腳腕。不料只這輕輕一碰,長今就疼得差點沒尖叫出聲來,終於拼命忍住了。看著她的這副模樣,政浩對士兵說道。

「得上夾板才行。你去找一塊用得上的木頭!」

「大人!現在的當務之急是提水!」

政浩轉身凝視長今。看著他的目光,長今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他那銳利而熾熱的目光讓長今難以抵擋,勉強與他對視片刻終於還是轉移了視線。

士兵聽到提水的命令,趕緊去找水桶。

「在水提來之前,無論如何你都得在這兒等著。所以,現在……可以上夾板了吧?」

「……每次我都感覺非常抱歉。」

政浩默默地站起來,穿過山坡旁邊的草叢消失在樹林裡。在等待政浩回來的時候,長今環顧四周,直到這時她才注意到周圍的風景。山坡下面是一片寬廣的高粱地,浩瀚的天空下,收穫之後的高粱杆矗立在風中。

政浩回來了,手裡拿著一塊可以用做夾板的樹枝。

「沒事的,一會兒就好了。」

嘴上雖然這麼說,政浩的眼睛裡卻充滿了憐惜。長今望著那雙眼睛,緩緩地點了點頭。政浩雙手緊抓住長今的膝蓋,略做停頓,然後猛地用力。就在扭曲的骨頭重新歸位的那個瞬間,長今再也忍耐不住,尖聲叫了起來。疼痛比想象中嚴重。其實這也難怪,想讓錯了位的骨頭重新回到原來的位置,不管什麼方式,都不可能沒有痛苦。

政浩瞥了一眼長今,接著為她上好夾板,然後把自己的衣裡撕下一塊,包住了上夾板的部位。他的表情那麼認真,彷彿除此之外,世界上再也沒有值得他投入的事情了。

長今突然變得嚴肅,目光好奇地打量著政浩。他的五官稜角分明,搭配得近乎完美,完全配得上保護君王的內禁衛軍官的稱號,保護君王的內禁衛軍官……父親生前的面孔重疊在政浩的臉上,長今突然感到莫名其妙的衝動。

「現在好了。」

政浩抬起頭來,與長今四目相對,長今不由自主地避開了。麻雀在碧藍的天空裡排列成鐮刀的形狀,展翅飛翔。

這時候,提水計程車兵回來了,遮住了流淌在兩人之間的尷尬的沉默。政浩讓士兵提著水桶走在前面,長今騎在馬上,他自己則手執韁繩。一滴水也不能流出來,所以他們走得很慢,不能加快速度。

沒等到達目的地,遠遠就看見了急得團團亂轉的今英。

「這麼晚才回來,這可怎麼辦啊?」

今英跑過來,嘴裡不停地抱怨著,當她看見政浩幾乎是把長今抱下馬來的時候,不由得僵住了。

「這是怎麼回事?」

「我提水的時候扭傷了腳,正巧從事官大人就在附近,是他就幫助我的。」

長今匆忙說完,趕緊往內熟說所走去,她那一瘸一拐的樣子顯得更加不安。過了一會兒,她忽然想到自己連聲謝謝都沒說,於是轉過頭去,卻發現今英和政浩正面對面站著親熱地聊天。他們兩個竟然認識!這多少有些令長今意外,當然,意外的感覺很快就被急於煮肉湯的迫切沖淡了。

「從事官大人,真的好久不見了!」

今英一反常態,聲音中夾雜著幾許羞澀。剛才還翹首期待長今歸來的今英,此時此刻卻把冷麵徹底拋在了腦後,她目不轉睛地盯著政浩。

「崔判述大房還好吧?」

「還好,你在三浦倭亂(1510年,朝鮮三浦發生了日本僑民暴動事件,史稱三浦倭亂——譯者注)中立了大功,升為內禁衛特別從事官的訊息,我都聽說了。」

「她的腳腕只做了臨時處理,堅持不了太長時間,忙完之後還得趕快叫醫女。另外她走路會有很多不便,還請崔內人多多幫忙。」

「我知道了……」

今英立刻就顯得悶悶不樂,閉上嘴巴不再說話。政浩鄭重地點了一下頭,轉身離開了。望著政浩漸行漸遠的身影,今英轉身朝內熟說所走去,表情冷冰冰的。

長今接過了今英的活兒,正忙著調變冷麵湯。

今英已經熬好了肉湯,長今往裡加了點兒水,略微嚐了嚐,然後搖頭說道。

「給我梨汁!」

按照長今的指示,今英找到梨汁遞了過去。然而就在這一瞬間,今英一下子怒從心起,想到她二話不說突然離開,讓自己在這裡苦苦等待,再想到政浩攙扶著把她從馬上抱下來的情景,今英壓抑不住心中的憤怒。

「你回來之前,上膳令監來過了,因為你事先不稟告就擅自行事所以對你大加責備,他還說了,如果殿下或者王室貴胄對今天的御膳稍有不滿,惟你是問。」

「給我點醋好嗎?」

「萬一事情搞砸了,不但你我,就連韓尚宮也擺脫不了干係。這對信任我們並把重任託付給我們的韓尚宮來說,真是莫大的侮辱。」

今英滔滔不絕地發洩著自己的憤怒,而長今卻只顧埋頭做事,只見她加醋、加糖、撒鹽,有條不紊。調料加完之後,長今拿一把大勺來回攪拌,然後先嚐了嘗味道。

「你有信心吧?」

「……我第一次做冷麵肉湯,所以我也不大清楚,只能靠感覺了。」

「你說什麼?」

正在這時,別監進來了。

「上冷麵!」

長今被這聲音嚇了一跳,不知所措地望著今英。無論如何,現在也只能硬著頭皮呈上去了。

兩個人彷彿下定了決心,彼此交換著無聲的眼神,又忙起來了。按照剛才配好的調料比例,長今做出了大量的肉湯,而今英也拿來了盛有面條和冰塊的碗。肉湯澆在碗裡,她們的工作就算告一段落了。

狩獵餐桌擺在草原正中,前面是竹籤串起的山豬肉,骨頭崢嶸。中宗大王和王室貴族們吃著烤山豬肉,臉上洋溢著滿足的快感。大王在狩獵場的膳食,通常都以捕獲的野生動物為材料做成臘平湯(臘日食用的湯),這已成慣例。然而今天的餐桌上卻呈上了冷麵,而不是臘平湯,這就顯得有些例外。

終於,大王用筷子夾了口冷麵放進了嘴裡。長番內侍目不轉睛地注視大王,他的目光冷若冰霜。今英和長今遠遠地守在一邊,宛如窒息一般。閔政浩望著她們兩個,臉上的表情也是分外緊張。

「這種味道是怎麼出來的呢?」

大王問長番內侍。長番內侍沒明白大王的真正意思,正在猶豫。這時,大王又嚐了一口,滿意地笑了笑。

「以前在宮裡可沒吃過這種味道的冷麵啊。」

「殿下,小人也有同感。」

吳兼護觀察著大王的臉色,滿面阿諛地插嘴道。

「蘿蔔泡菜湯的味道固然清爽,可偶爾不還有臭味嗎?然而這道湯清涼可口,打獵之後吃,真是再合適不過了。」

看著長番內侍臉上露出笑容,長今和今英這才放心地鬆了口氣。政浩遠遠地遞了個眼神過來,長今低下頭去。今英感覺到他們兩人之間的微妙氣氛,臉上的笑容頃刻間一掃而光。

「你從未做過冷麵湯,怎麼會想到加礦泉水呢?」

韓尚宮彷彿從來就沒有麻痺過,臉上始終帶著欣慰的笑容。此時餐桌剛剛撤掉。

「以前嬤嬤不是讓我瞭解各種各樣的食用水嗎?那時我就品嚐過很多水的味道。」

「原來如此。」

「您曾經告訴過我,小堂裡梅月堂的礦泉水最適合醃蘿蔔泡菜。我們來的路上也看見有山泉,我就想這裡的味道會不會也合適呢。很可能只是個普通的山泉,水的味道跟小堂裡梅月堂的礦泉水有天壤之別,幸好老天保佑。」

韓尚宮用力點了點頭,然後把目光轉向今英。

「好!今英從來沒有拉過麵條,長今不辭勞苦遠道取水,你們兩個都辛苦了。如果沒有你們,今天這場危機我就無法安全度過。尤其是今英,單獨留下來也沒有驚慌失措,而是沉著應對,功勞最大。」

向來不喜歡多說話的韓尚宮,此時此刻卻毫不吝嗇讚譽之辭。

太陽落山了,打獵場上搭起住宿的帳篷。政浩統領士兵在帳篷之間往來巡視。

「今天晚上,大王的安全就掌握在你們手中。絕對不允許片刻疏忽,知道了嗎?」

政浩嚴格管理手下計程車兵,威風凜凜。

檢查完最後一座帳篷,政浩向內熟說所走去。沉浸在秋夜的習習涼風中,內熟說所安安靜靜,根本不像剛剛發生過混亂,只有帳篷偶爾沙沙做響。

突然,政浩聽見某種奇怪的聲音,立刻緊張起來。朝著聲音發出的方向看去,只見長今正趴在帳篷旁邊的凹地上,好象在寫什麼。儘管這個晚上月光皎潔,但那小冊子看上去卻是那麼小,藉著月光寫字實在太過勉強。

政浩擔心長今會害怕,於是先乾咳了幾聲。

「你的腿不是受傷了嗎,這麼晚還在寫什麼?」

長今連忙端正坐好,整理了一下衣服。藍色裙子和玉色小褂,羊角辮和紅色蝴蝶結,搭配起來真是和諧極了。

「我每天都把料理的材料和方法記下來,免得日後忘記了。」

「比起這本小冊子,你的毛筆太大了。」

說完,閔政浩把手伸進袖管,翻了半天好象也沒找到要找的東西,便不無遺憾地說道。

「哦,我換了衣服沒帶。我有一管毛筆,跟你這本小冊子正好搭配……」

政浩說的是三色流蘇飄帶上的毛筆。長今當然不知道,只是很感激政浩的良苦用心。

「您有這份心意就足夠了,雖然沒接到,但也沒什麼分別。」

「什麼也沒給你,還說跟接到了沒什麼分別?下次我一定拿給你。」

長今找不到合適的語言回答政浩的好意,政浩也是一時語塞,羞澀地笑了笑,便將視線轉向天邊。漆黑的夜空裡,皎潔的月亮是那麼美麗。

「長今啊,長今!」

今英在叫長今。聲音越來越迫近了,長今和政浩全都不知所措地愣在那裡。當今英發現他們時,兩個沒犯錯誤的人卻是一副罪人的表情,今英越發悶悶不樂了。

「本來她正要回去了。」

政浩禮節性地衝今英說道,然後回頭看著長今,目光和看今英時截然不同。

「明天還要走很遠的路,早點回去休息吧。」

長今點了點頭,政浩便不再耽擱,匆忙離開了。今英目送政浩的背影走遠,眼裡充滿了遺憾。當政浩消失在視野之外,今英有點兒神經質地說。

「你們兩個這樣在一起,要是被別人看見了會怎麼樣?幸好我知道他是個本分人。」

「對了,我沒想到姐姐你也認識從事官大人。」

「他經常到我伯父那裡去借中國書籍和其他物品,很久以前我就認識他了。你也不是第一次遇見他吧?」

「是的。我在茶栽軒的時候認識主簿大人,他派我到校書閣送信,那時候是第一次遇見他。」

「是這樣啊。以後最好還是小心點兒。」

長今吃驚不小,但還是沒怎麼多想,也就過去了。她哪裡知道,八年前的那個晚上今英曾經給一個人行禮,那人正是閔政浩。

回宮以後,長今得到意外的喜訊。調方因為打獵場上的失誤而被調離退膳間,長今被安排頂替調方的位置。現在,她終於可以名正言順地去找尋母親的料理日記了。想到這裡,她心裡既興奮又不安,宛如小鼓在敲打著胸口。

懷著急切的心情,顧不得腿上的傷口,長今朝退膳間跑去。正好遇見迎面走來的閔政浩,長今立刻低下頭去,只以目光代替問候。

「看你跑得這麼快,我就放心了。」

「什麼?」

「我是說你的腳腕,看來已經徹底恢復了。」

「哦,是的……還沒有……不,都好了……」

長今有些難為情,兩腮生出一絲緋紅,政浩的嘴角掛著親切的微笑。

「大人,上次您借給我的書,我已經抄完了。」

「那麼多書你都抄完了?真是沒想到。」

「不知道該怎麼還你……」

「……最近幾天有訓練,我可能不在宮裡。等到十五申時見面吧,還在上次見面的地方。」

「好的,多保重。」

長今鄭重地道別,然後匆忙趕路。剛邁幾步腿還有些瘸,走著走著,腳下就像生風似的,越走越快了。

望著長今的背影,閔政浩的臉上堆起了笑容。外表柔弱而內心堅強,文靜之中略帶豁達,性格驕傲卻又不無親切,如果她不是宮女,真想與她共度此生。想到這裡,政浩的臉色不由得陰了下來。

與此同時,今英的臉色正如死灰般難看,心裡充滿了失望和憤怒。

「討厭!」

「你說什麼?」

「我不需要做這種事,憑我的能力早晚可以擔當御膳房的重任。我們家的後臺,再加上我的能力,再說我也會努力。只要才華和能力具備,還有什麼不能成功呢?」

「你說能力加努力?」

「是的。可是您為什麼讓我做這種事呢?」

「……你害怕了嗎?」

「不是害怕。是傷了我的自尊心。」

「你竟然說什麼自尊心?」

崔尚宮面帶嘲笑地奚落今英。

「你的想法大錯而特錯!的確不假!我們家的前輩尚宮們個個都具有做最高尚宮的能力。但是你要明白,能力也只是能力。你以為只要有能力就一定能坐上最高的位置嗎?」

「我相信只要盡最大的努力,一定能做到!」

「你給我閉嘴!你仔細看看這座王宮,這裡面的人哪個不努力?還有,你以為其他尚宮們每天都是懶洋洋地玩樂,最高尚宮的位置才輪得到我們家人來做嗎?你應該清楚,能力和努力只是基礎!」

要說能力和努力只是基礎的話,那麼除此之外還應該具備什麼呢?今英平生第一次品嚐到了苦澀的屈辱感。

「掌握這個世界的不是才華和努力,而是力量。世界上再沒有哪個地方比王宮更苛刻地遵循這條原則。王宮從來都只容有勢力的人存在,我們家族就是因為每次都能看透力量掌握在誰手裡,所以才能存活到現在。這才是我們家族走到今天這步的真正原因。」

今英不由得暗自呻吟一聲,家族的勢力和自己的才華給她帶來了自信,原來這一切都只是個假象。就連這個假象,也讓崔尚宮真切地戳穿了。

「這個位置絕對無法保障我們家的貴族地位,但它能夠為我們帶來比貴族更多的財富。既然不能擁有權力,就只好努力擁有金錢!然後再以金錢去買權力,你懂嗎?」

「如果非這樣不可,那也可以僱人去做,為什麼一定要讓我親自去做呢?」

「這是從前輩尚宮那裡流傳下來的訓育方針。我們家族的女人,不管是誰,成為內人之後必須做一件大事!」

如此說來,這就是與生俱來的使命了。拒絕這個使命就像企圖改變崔家的姓氏一樣,根本不可能。此時此刻,今英不得不承認現實。今英無法忍受這悲慘的事實,她咬緊牙關,嘴唇滲出了鮮血。

「當年,內人儀式剛剛舉行完,我就做了這樣的事。甚至因此……給一位朋友造成滅頂之災。我難道沒有痛苦嗎?但是,只有經歷恐懼才能真正變得強大,溫室裡的花草怎麼可能具有堅韌的生命力?要想在弱肉強食的王宮站穩腳跟,就只能變得堅強!」

拒絕?還是接受?答案只能是二者擇其一。即使拒絕,家中的長輩倒也不至於置自己於死地,問題在於僅僅憑藉才華和能力難以坐到最高尚宮的位置。然而,今英很想成為最高尚宮。現在,慾望和自尊正在今英體內進行鬥爭,雖然沒有刀光劍影,卻依然痛苦萬分。

可是自尊心究竟是什麼呢?今英忽然感覺心中一片迷惘。不知不覺之間,她的腦海裡竟浮現出長今的面孔。

「你是個聰明孩子,我相信你會聽我的話。來!把這個符咒藏到退膳間去!」

這是一張詛咒王后腹中胎兒從王子變成公主的符咒!

最近,吳兼護正在密謀讓自己的侄女成為中宗的后妃,當然他的最終目標是王后。如果王后產下王子,他的美夢就將化為泡影。所以他跟崔判述共同策劃陰謀,要不惜一切代價阻止王后產下王子。

今英把臉扭向一邊,不去看崔尚宮遞過來的符咒。當她偶爾抬眼看見符咒的瞬間,突然有種抓住的衝動。想到這裡,她對自己有種深深的憎惡感,就是這個自己讓她覺得噁心。

「我做不到!」

「今英!」

「討厭!」

今英衝出房間。崔尚宮在迷濛中跟了出來,很快便又坐了回去。

「她會回來的,她不能不回來,就像我當初一樣……」

崔尚宮低頭望著手裡的符咒,失神地喃喃自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