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格達活佛 張芳輝 第2頁,共2頁

郎呷眯縫著狡黠的小眼睛一迭連聲說:「沃呀!沃呀!古學你請放心,讓這批傷病員養好傷我就把他們送走。」

「這就對了!」格達說:「但是,如果你真的有誠意放他們走又何須等到他們把傷養好了呢?如果你還有誠意,我現在就打算把他們帶走。」

郎呷猶豫不決:「這……」

「如果現在就放了他們,無論過去你對他們做過些什麼,我都將代表甘孜博巴政府和鄉親們感謝你。」

「好吧!」郎呷終於說:「我可以把他們現在就交給你。至於交給你以後又發生一些什麼事情,那就與我無關了……」

「當然,如果發生了什麼,那是我們的事。」

格達隨著郎呷一道很快走到樓下。當郎呷叫人開啟一間又小又暗的牢房放出周排長等五名紅軍傷病員時,活佛來不及對身心遭到嚴重摧殘的傷病員進行撫慰,便同益西群批帶著他們迅速離開官寨,來到雅礱江邊的一個渡口。

直到這時,格達才有機會對周排長說:「我們要趁郎呷還沒有改變主意之前趕快離開這裡。我懷疑郎呷的誠意,他是一隻狡猾的老狐狸!」

江邊停靠著一隻小木船。益西群批領著傷病員們登上木船後,格達便示意船工王志祥儘快划船過江。

王志祥是一個四十歲開外的壯年漢子。他是一個從內地流落到這裡的漢族人,具有自由身份,不是土司、頭人管轄的農奴。三年前當他流落到這裡時,格達得知他從小生長在長江邊,水性好,會駕木船,便託人從內地請來造船工匠,製造了這隻能載十多個人的小木船,由他在這個渡口擺渡,靠過往人員或送一碗糌粑,或送一小塊酥油的「隨緣功德」維持生活,並在岸邊建起了一間僅能遮風避雨的小土屋作為棲身之地。他視格達為恩人。特別是紅軍來了以後,他親自感受到紅軍才是真正為「幹人(窮人)辦事的,所以,為了紅軍,也為了對格達報恩,今天將紅軍傷病員渡過江,再大的風險他也再所不辭。他此時奮力划著船靠江岸往上游而去,到達預定的地方再調轉船頭向對岸劃去……

就在剛才格達帶著傷病員們離開郎呷官寨後不久,旺扎就怒氣衝衝地闖進官寨二樓客廳。

郎呷吃驚地問道:「旺扎,你這是……?」

「早知道大頭人會把那些紅軍給放走,我抓到他們時就該把他們統統都殺掉,最多浪費我幾顆子彈!」旺扎沒好氣地說。

「殺殺殺!你只知道殺!作為一個民團大隊長,你扛在肩膀上的腦袋是用來幹什麼的?應該動動腦筋,在我的官寨裡能把他們殺掉?當然,如果現在你要報仇還來得及,估計他們現在還沒有渡過雅礱江。」郎呷擠了擠他那眯成一條縫的眼睛說。

「囉司!」旺扎心領神會說,「我知道該怎麼辦啦!」

旺紮帶著一隊民團衝到雅礱江邊,遠遠地看見格達帶著傷病員剛剛登岸離去。他們聲嘶力竭地喊叫起來。

江對岸。王志祥漫不經心地划船離開岸邊,不時側頭看看格達他們是否已經遠去。對岸不斷傳來旺扎等人的吼叫聲和咒罵聲。王志祥還沒把船划到江心激流,便猛地調過船頭把船往下游劃去。對岸立即響起激烈的槍聲。無數子彈帶著嘯音飛過他的耳旁。他無所畏懼地繼續把船往下游劃去,漸漸消逝在浪濤洶湧的江面上。

36

扎西每次路過朱倭,或由甘孜去成都、雅州(安)進貨之前,他都要專程去一趟白利寺拜訪格達。此次也不例外。雖然自從紅軍離開後,形勢急轉直下,國民黨和地方反動勢力捲土重來,僅僅幾天時間,甘孜就變成了一座人間地獄。然而扎西毫不懼怕,仍然我行我素,每天照常做生意。因為對甘孜軍、地兩方面的首首腦腦,該燒香的燒香、該拜佛的拜佛,他們對他都只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暫時還不會把他怎麼樣。至於他們下屬的那些難纏的「小鬼,」對他也更是無可奈何。所以他來去都比較自由。今天是早上從甘孜出發的,到達白利寺時已經喝過午茶了。可是格達剛剛離開寺廟不久。他只能在住持的陪同下坐在格達活佛拉章裡的起坐間裡邊喝茶邊天南地北聊天等格達回來。

格達這天回到寺廟已是夜闌更深。他從住持那裡知道扎西已來到寺廟裡的客房住下,也就沒有去打擾。第二天早上扎西見到格達時的第一句話便是:「古學你是不是不歡迎我來這裡,昨天一天都故意躲著我啊!」

「啊嘖!」格達急忙說:「大駕光臨,我歡迎還來不及呢!」

「不會是脖子以上的話吧?」扎西還想繼續開幾句玩笑,一看格達的情緒有些低落,立即沉默不語了。他深知,目前格達同所有的紅軍傷病員和支援過紅軍的人一樣,正面臨著一場大的劫難。俗話說,樂時同吃山頭草,苦時共飲渾河水,我應多為他分擔憂愁,而不能老是從他那裡去找樂子。於是他自我解嘲地說:「我知道古學不是那樣的人,你從來都沒有對老朋友說過違心的話。」

「你這句話倒是說對了,」格達笑笑說:「你此次來白利寺不單是找我這個老朋友敘舊的吧?」

「無事不登三寶殿。」扎西說:「我此次來白利寺,主要是想告訴你,我近期要去一趟內地,看你有沒有什麼事情要辦?」

「當然有啊!」格達接著轉過話頭說:「看你滿面紅光,春風得意,這一趟生意又賺了不少吧?」

扎西認真地說:「這一趟啊,賠本。」

「你不是在騙人吧?」

「不是我的大部分貨物都送給紅軍了嗎?」

「那你是真的虧了!」

「誰讓我同紅軍有緣份呢!」

「這就對了!以後定會生意興隆,財源如雅礱江流水滾滾而來……」

「真有那一天,鄙人一定給白利寺點一千盞酥油燈,給寺廟每個喇嘛佈施一塊大洋!」

「太寒磣了吧?」頓了一下,格達說:「不過,我現在倒想同你作筆生意。」

「那要看有沒有賺頭,別忘了,我是生意人!」

「肯定有賺頭,但是,現在還不能兌現。」

「啊嘖!要等到什麼時候?」

「等到有那麼一天,朱、毛帶領紅軍打回來,普天下的窮苦大眾人人有衣穿有飯吃。」

「那不太遙遠了嗎?也許,那時我已上天堂去了。」

「不,朱總司令說過,頂多十至十五年就會回來。」

扎西急了:「到底有什麼事啊?」

在一旁的住持說:「看把你急的,仁波切的意思,是打算請你此行帶一部分基本恢復健康的紅軍傷病員出藏區。」

扎西爽快地答應道:「這很簡單,多少?」

「你估計你的商隊能帶多少?」

扎西:「十個、二十個?」「就二十個吧!仁波切,你看呢?」

格達笑道:「那就拜託你了!怎麼樣?這筆生意就算成交?」

扎西也笑了起來:「有了這一筆呀,就會有第二筆,看來古學你是成心讓我破產囉!」

「不,這些紅軍訓練有素,人人能打仗,要是給他們配上槍支彈藥,你走在路上如遇不測,定能克敵制勝。」

「這我相信,可是……」

「所以,你的生意一定越做越紅火。祝你好運!」

兩天後,扎西率領他那有一百多頭(匹)騾馬的商隊出發了。騾馬幫沿著雅礱江畔的驛道迤邐而行,浩似一支龐大的騎兵隊伍。

商隊中,不少身著紅軍服裝、外穿青色藏裝的年輕人。一眼就看出他們是紅軍傷病員。其中有周排長。

這天早上,格達和住持站在一道山樑的高處送行。看著遠去的商隊,格達輕輕地舒了一口氣。他們雙手合十,目送遠去的隊伍,默默地祝商隊一路平安。

良久,住持說:「仁波切啊,絨巴岔那裡有十多個已經恢復健康的紅軍傷病員要離開甘孜去追趕部隊,可是糧食和衣物一時還難以籌集,國民黨和民團又查得那麼緊……」

「你的意思是……?」

「能不能再從寺廟僧眾的口糧食中擠出一百斤糌粑。另外,住在我們寺廟的紅軍傷病員的生活也一定要安排好,絕不能讓他們餓著肚子養傷……」

他們正說著,突然有人騎馬向他們飛馳而來。送信人下馬向格達彎腰施禮,氣喘吁吁地道了一聲「仁波切吉祥!」然後,雙手遞給格達一封信。

格達開啟藏文信,只見上面寫著:

我村又有兩名紅軍傷病員遇害。還有七名處境危險,需儘快轉移。

格達揉著信紙,滿臉悲憤。他請住持回寺去安排糌粑的事,自己帶著益西群批很快來到桑登官寨。

紅軍離開甘孜後,格達還是第一次來官寨。此時一見面桑登就說:「誰料局勢會轉的這麼快。那些人的心真狠哪!」

格達悶悶地說:「他們的心不狠紅軍就不會管他們叫反動派了。出現目前這種狀況,完全在我的預料之中,但沒有想到災難會來的這麼快。」

「那你打算怎麼辦呢?」桑登憂鬱地問道。

格達淡然一笑道:「該來的災難已經來了,不該來的災難也將接踵而至,但我無所畏懼,因為我早已成為他們的眼中釘肉中刺,我倒是擔心大頭人你,他們不會對你……?」

「目前還不會對我怎麼樣,」桑登遞給格達一份縣政府的函件,你看縣政府還通知我去參加他們的一個重要會議呢!」

「該不會是設下圈套讓你去鑽吧?」

「有這種可能。但這樣的會也不能不去參加呀!何況在這種會上還有可能看到各種精彩的表演,就像紅軍到甘孜來之前那次會議一樣。」

「是呀!在時局變幻莫測的今天,各式人等都將出來表演啊!」格達說:「但我今天來不是為了來這裡表演,而是想對大頭人說,此次紅軍北上,你積極響應博巴政府的號召,對紅軍給予了大力支援。為此,我謹代表博巴政府向您表示衷心的感謝!」

桑登謙和地說:「我只是盡了一點微薄之力,不足掛齒。」

「可我現在,又準備給您添麻煩來了……」

桑登慷慨地說:「只要我能辦到的,您儘管說!」

「您不僅能辦到,而且一定會辦得很好。」

「何以見得?」

「大頭人您在這一帶地方算得上是一個積德行善的大好人……」

桑登笑道:「老朋友啊,直說了吧,究竟有什麼為難之事?」

「是這樣,河西村昨天又有兩名紅軍傷病員遇難,剩下還有七名傷病員需要儘快轉移。」

「你是說……?」

「打算把他們轉移到你這裡來。」

「你認為我這裡安全嗎?」

「應該是甘孜最安全的地方之一。」

「不怕我告密?」

「要是那樣,不怕把你自己也套了進去?」

「要是我不同意呢?」

格達笑了笑說:「三寶在上,你會受到懲罰的!」

「別詛咒我。你認為我這裡有地方把他們掩藏下來?」

「當然再增加幾名也無妨。」

「你的嘴真厲害,那好吧,我們看看去?」

格達隨桑登走下寬大的木板樓梯,向後院走去。

桑登叩開後院大門,原來,後院是一座秋菊、月季花、紅苕花盛開的園林。在園林裡住了一大批紅軍傷病員,有的在理髮,有的在看書,有的在打草鞋。

看著眼前這一切,格達和桑登會心地一笑。

格達說:「答應了?」

「你的要求,我能不答應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