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克刀登笑得更開心了,說:「啊嘖!別說一匹馬,古學再選幾匹又何妨!?」
「豈敢!豈敢!」格達說:「如果那樣做,我還能走出這玉隆草原嗎?」
「當然。我玉隆草原的大門隨時都是向古學開著的,來去自由。我倒是擔心,古學這一去又要何年何月才能來玉隆草原?」
「會來的。」格達肯定地說:「今後少不了要找大頭人的麻煩。」
「只要我能辦到的,古學儘管來找好了。」
「好。既然大頭人這麼慷慨相贈,就請大頭人給大白馬起一個名字吧!」
夏克刀登撫著沒有鬍鬚的下顎,望著南方天空的一抹像龍一樣的白雲,想了想說:「就叫它白龍駒吧!它一定會給你帶來吉祥的。」
「多謝大頭人的贈予與祝福。」……
格達和益西群批騎馬從白利寺出發,快馬加鞭,剛走出不遠,便來到夏克刀登的臨時住地。未經通報,他就急急地走進二樓客廳。
正在客廳裡一愁莫展的夏克刀登,見表情肅然的格達走了進來,先是一愣,接著就同格達拉手行貼面禮。
坐定後,侍衛立即走來給他斟上一碗濃濃的酥油茶。夏克刀登說:「古學啊,你是打卦掐算到我已經來到這裡的吧?」
格達笑道:「本波啦的大軍壓境,千萬只馬蹄踏得大地都在抖動,誰不知道呀!但不知你此次來……?」
夏克刀登說:「見多識廣的老朋友不是明知故問吧?紅軍不是已經打到甘孜來了嗎?總不能讓紅軍輕而易舉地就進入玉隆草原啊!所以,德格土司格旺鄧登就命我隨他一道前來阻擊紅軍。」
格達緊緊盯著對方說:「啊!明白了。你是他的軍事長官嘛,當然要聽他的命令,要聽他的差遣了。但是,既然你是受命於德格土司,那麼,德格土司又是受命於誰呢?」
夏克刀登避開格達的眼鋒,「當然是當今執掌康北大權的西康宣慰使諾那喇嘛。」
格達緊追不捨,「而諾那喇嘛又受命於誰呢?」
夏克刀登含糊其詞:「誰知道,大概是二十四軍或國民黨吧,他不是國民黨任命的西康省宣慰使嗎?」
格達耐心地說道:「是呀!這樣一來,你不是在幫助國民黨政府和二十四軍嗎?難道這些年來你受他們的氣還沒受夠?現在反而幫助他們打起紅軍來了。而據我所知,諾那喇嘛早已跑到娘絨去了,可你還跑來替他賣命,這又何苦呢?因此,作為老朋友,我想對你進一言,那就是犯不著去為德格土司、為諾那喇嘛冒這麼大的風險。更何況大頭人你對紅軍知道多少呢?」
夏克刀登肯定地說:「紅軍已經佔領了甘孜,下一步就會進攻我玉隆草原,這就夠了。」
「大頭人根據什麼作出這樣的判斷?我知道你是一個處事謹慎的人,怎麼會……?」
「直覺告訴我,如果毫無抵抗,紅軍就可能長驅直入。」
「過去冤家械鬥,爭權利、土地、財產、草原、牛羊,大頭人認為紅軍會去佔有你的玉隆草原和牛羊嗎?我看不會。」
「那麼,紅軍為什麼會打到甘孜來了呢?」
「我也不知道。但是我想,紅軍這樣做,肯定有他們的道理。」
「你還沒見過紅軍,竟為紅軍說起好話來了。古學你是不是聽到有關紅軍的一點什麼訊息?」
格達坦率地:「是的。除了諾那的海正濤副官說的,還有扎西告訴我的一些有關紅軍的情況,不知道您是否願意都聽一聽?」
「都聽。不過,我最想知道的當然是真實的情況。」
「情況是否真實,我不能斷定。我只能說,來自兩方面的訊息都證實:紅軍確實是一支十分了得的隊伍。遠不說國民黨幾十萬軍隊圍追堵截都沒能消滅紅軍,就是去年紅軍攻打瀘定橋一事,想來大頭人早已知道;最近,國民黨二十四軍餘如海的三個營又在丹巴遭紅軍重創,逃至道孚、爐霍……」
夏克刀登狐疑地一笑。
格達推心置腹地說:「所以,此次是否同紅軍交火,還望大頭人審時度勢,三思而後行。請大頭人正如格言說的那樣:為今生,愛惜自己的聲名;為來世,愛惜自己的福分,千萬不要將自己往深淵裡推。」
夏克刀登不斷頷首:「啊!古學言之有理。不過,如果交火會怎樣呢?」
「因為這不是兩個部落乃至兩個土司之間的冤家械鬥,而是戰爭。既然是戰爭,一旦打起來,只能兩敗俱傷、損兵折將,百姓遭殃。」
「那……不交火呢?」
「當然是最明智的選擇。」
「可我現在已是箭在弦上。」
「改弦易轍還來得及。」
夏克刀登仍然猶豫不決。
9
正當格達在林蔥煞費苦心說服夏克刀登不要同紅軍作戰的時候,紅軍某師的師長和參謀長正在朱倭的師指揮所作戰室裡,圍著一張從西康宣慰使公署別動大隊那裡繳獲來的大地圖,作戰鬥佈署。
正在這時,兩個紅軍幹部走了進來,他們同時舉手敬禮,其中一個幹部報告說:「×團團長劉振國、政委趙明川奉命前來報到。」
師長抬起頭來,問道:「怎麼樣?夏克刀登還沒有動作吧?」
劉團長立即回答說:「夏克刀登的騎兵大隊今天上午就已經到達距我部五公里的那個村子,大本營就設在那裡。據偵察,夏克刀登和格旺鄧登土司就住在那裡督戰。今天傍晚或明天早晨就可能向我陣地發動進攻。」
參謀長佈置說:「你們來看,劉振國的任務是,帶一個加強連,從左翼的山腰直插夏克刀登的大本營,這一路山腰溝壑多,有幾處峭壁,沒有路,行進難度大;趙明川也帶一個加強連從右側迂迴直插夏克刀登的大本營。這一段路地勢平緩,易於推進,但有可能與夏部遭遇。無論左翼還是右翼,遇敵即消滅之,務於明日上午十點準時趕到卡攻夏部大本營,抓獲德格土司格旺鄧登和夏克刀登大頭人。」
師長特別交待說:「戰鬥中,根據朱總司令的命令,注意不要傷害格旺鄧登和夏克刀登,尤其是這個夏克刀登,他是康北地區最有影響的人物之一,我們應當儘量爭取他,也許他今後還能做一些有益的工作,至少讓他不要再與我軍為敵。」
劉團長和趙政委同時舉手敬禮:「是!保證完成任務。」……
作為這個在執行《康(定)、道(孚)、爐(霍)戰役計劃》中屢建奇功的主力團的一團之長,劉振國深感自己此次肩負的責任重大。據情報,夏克刀登此次帶領的部隊都是騎兵,而他自己從沒有過同騎兵作戰的經驗。但他堅信,只要認真執行上級的指示,緊緊依靠全團將士,就一定能夠克敵制勝。所以,他同趙政委一道從師部返回來,便立即召開連以上幹部會議,讓大家出謀獻策。最後,又由各營、連分別召開會議,討論落實作戰方案。天剛黑下來,他同趙政委就分別帶領兩個加強連向目的地進發。
高原的春夜,月明星稀,寒風刺骨。劉團長率部在一處陡峭的山崖上艱難行進。
山崖下,隱約可見在一處平緩地帶,搭著無數頂帳篷,這是夏部的一個營地。
山崖上,一紅軍戰士踩塌一塊岩石,轟隆隆地朝山下滾去。一直滾到夏部帳篷邊,驚得夏營一陣騷亂,頓時槍聲大作。
隱蔽未動的紅軍,待槍聲停止後,又沿著山崖繼續緩慢前進。……
就在同一時間,趙政委率領的一個加強連在通過一個小村莊附近時,恰與夏部哨兵遭遇。營地裡迅速跑出來一大群身穿藏裝計程車兵,雙方展開激烈戰鬥。趙政委率部邊打邊從側面向前迂迴前進。……
翌日凌晨。隨著一陣陣沉悶的海螺號聲響起,夏克刀登的一支騎兵部隊「啊嗨嗨--」地狂叫著向前衝去。沙塵迷漫,槍聲四起。
在紅軍陣地指揮所裡,師長從望遠鏡裡觀察著衝來的敵軍,當即命令炮兵開炮。
數發炮彈呼嘯著向敵軍陣地飛去,敵軍被炸的暈頭轉向,亂作一團。
緊接著,紅軍陣地響起嘹亮的衝鋒號聲。一隊隊紅軍戰士紛紛衝出戰壕向敵軍猛撲過去。雙方展開殘酷廝殺。……
夏部武裝這一慘敗的場面,被前來督戰的格旺鄧登看在眼裡,不禁使他膽顫心驚。他始未料到紅軍竟是這麼一支厲害的隊伍。難怪國民黨那麼多軍隊都沒有能夠消滅他們,諾那喇嘛所帶的那麼幾個可憐計程車兵哪裡是紅軍的對手。他自信幾年來他的軍事長官夏克刀登統領的這支武裝,無論是對國民黨軍隊、藏軍和其他土司的武裝作戰,總是勝多敗少,但這次卻是遇到了紅軍這樣的天兵神將。他似乎感覺到大禍即將臨頭,自己煊赫的土司寶座正搖搖欲墜。他這時雖然身著昂貴的火狐藏袍,渾身卻不住地打著冷顫。但是一個擁有一千三百多年曆史,被歷代皇朝冊封,被鄧(柯)、德(格)、白(玉)、石(渠)、同普(今西藏自治區的江達縣)一二十萬百姓擁戴的大土司,而且還據有一個「法王」(對崇信佛教的高階官吏的敬稱)頭銜,豈能就此善罷干休!於是,色厲內荏的他仍對夏克刀登訓斥道:「作為指揮官,你不能只是從望遠鏡裡看熱鬧啊!快把你的軍隊都派上去吧!你不是常說你訓練出來的兵士個個都像下山的猛虎嗎?讓他們都衝上去拚殺啊!」
夏克刀登輕蔑地瞥了土司一眼,冷然一笑道:「這樣的場面不是看西洋鏡,並不好看。這支望遠鏡誰要看誰拿去看好了……」
「啊嘖!」格旺鄧登吃驚地看著對方。是啊,在他的領土內還沒有任何一個人敢於對他如此不恭,哪怕是稍稍表示出一絲的不快。要是換一個場合,只要他一個眼色,他的衛士便會立即衝上來把對方制服,丟進地牢或處以極刑,剝皮、挖心,然而這是在生死攸關的戰場上,何況還沒等衛隊有所動作,對方的衛士早已劍拔弩張。因此,他此時不得不屈尊剋制,把一股怒氣強嚥到肚子裡,不滿地扁扁嘴說:「大頭人你看著辦吧!我現在下樓去等著你勝利的喜訊。」說罷,就轉身在衛隊的簇擁下離去。
夏克刀登再次舉起那支單筒望遠鏡,前方慘烈的戰鬥場面,使他不忍目睹。正當他不知道應當發出何種指令之際,一個侍衛官氣喘吁吁地跑上平頂房來,囁嚅地報告說:
「本波啦!快撤吧,土司他……他已經撤走了!據說他還是騎的那匹雪青馬,跑的比風還快……」
「行了!行了!」這事似乎早已在夏克刀登的預料之中。「他沒有留下什麼口信嗎?」
「沒有……」待衛官的話還未說完,官寨周圍突然槍聲大作。
夏克刀登驚疑地問作戰參謀:「這是……?」
參謀正欲回答,一士兵氣急敗壞地跑上來,結結巴巴地說:「報……告……紅軍……他……他們……」
夏克刀登故作鎮靜:「什麼?紅軍怎麼會……?你們是幹什麼的?」他轉向衛隊長:「快去組織反擊,絕不能讓紅軍接近官寨!」
衛隊長正要轉身離去,劉團長帶領部隊已衝上平頂房來。
夏克刀登驚愕地瞪大了眼睛。正在這時,趙政委也率部趕到。
劉團長說:「夏克刀登大頭人,請吧!」
夏克刀登眼看自己已成為甕中之鱉,無可奈何地低下了高貴的頭。
劉團長、趙政委幾乎同時一看懷錶,正好是上午十點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