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西咒罵道:「滾吧!滾得越遠越好,別讓我再見到你!」
旺紮帶著他的弟兄們灰溜溜地離去。扎西這才鬆了一口氣。
三天後的一個下午,扎西帶著他的商隊來到白利寺。在那兵匪橫行無忌的年代,一般過往商人都喜歡住進當地土司、頭人或寺廟裡,以尋求保護。扎西也不例外,他本來與格達活佛就是莫逆之交。所以,雖然近年來他已經在甘孜縣城蓋起了一座富麗堂皇的樓房,開辦了一家商號,他每次來到甘孜還是要專程前去白利寺拜訪摯友,何況他此次是專程給白利寺送貨來的呢?
未經通報,扎西便熟門熟路地走進格達活佛拉章(大活佛居室)旁的起坐間。格達活佛聞迅急忙從小經堂裡走出來,迎著風塵僕僕的扎西說:「啊嘖啦!大雁終於飛來了。」
倆人行過碰頭禮後便坐了下來。正在這時,澤嘎走來稟告扎西說:「馬幫剛一卸下馱子,附近村裡的老百姓就來購買鹽巴、茶葉。賣還是不賣?」
扎西未經思索便回答說:「告訴鄉親們,我這批鹽茶,主要是給白利寺運來的,請他們下一趟再來買吧!」
格達不安地說:「先賣給鄉親們吧,寺廟的鹽茶估計還能維持一段時間。」
扎西笑道:「這批茶葉可是我親自到雅安去挑選的上等毛尖、芽細磚茶,賣給他們去了你可不要後悔啊!」
格達也笑道:「而且價格上還要便宜一些。你知道,我們這一帶地方去年遭了災,百姓的日子都不好過。」
扎西想了想說:「那是當然!不過,賠本的生意我是不會做的。」
在一頂繡著藍色吉祥如意圖案的大白布帳篷前,圍滿購買鹽茶的群眾。當通過熱勒管家把扎西的決定告訴大家時,個個笑逐顏開,紛紛翹起大拇指稱讚說:「蔥巴(商人)扎西亞莫熱(好)!」
當澤嘎再次走進格達活佛拉章外的起坐間,準備把寺廟外銷售鹽巴、茶葉的熱鬧情景稟報扎西時,扎西同格達活佛倆人談興正濃,他不敢打攪他們,只得退出起坐間,到旁邊的一間侍衛室同益西群批喝酥油茶聊天。
起坐間裡,扎西告訴格達說:「聽說紅軍要打過來。八美、道乎、爐霍一帶不少老百姓都逃到山上躲避去了。」
格達不解地說:「這是為什麼?」
扎西說:「聽他們說,紅軍要打土豪、分田地,實行共產共妻,消滅宗教……」
格達微微吃驚道:「真有此事?」
扎西搖搖頭否認道:「不是!我所見到的紅軍卻是作戰勇敢,官兵平等,對人和氣,買賣公平……」
格達感到難以置信,普天之下真有這麼好的軍隊嗎?於是問:「你見過?」
扎西肯定地說道:「是的,我同他們做過生意,而且還同紅軍的一個姓劉的營長交上了朋友。」
格達由衷地讚歎道:「你是一個善於結交朋友的人!」
扎西繪聲繪色地說:「這樣的朋友不結交一輩子都會感到後悔!」
格達問:「這又從何說起?」
扎西侃侃而談:「去年五月下旬的一天,我剛從雅安販貨回來,一進入瀘定城就戒了嚴,不準進出,滿城和周圍都住滿了國民軍,據說是紅軍要攻打瀘定橋。國軍拆掉了瀘定鐵索橋的橋板,在橋頭、河邊一帶以及山坡上都構築了嚴密的工事,把機關槍、迫擊炮都集中在橋頭。接近月底的那天上午,我從住地窗戶遠遠看去,那打仗的場面我一生中從未見過。瀘定橋兩頭,槍炮聲響成一片,一隊隊紅軍從西岸衝過來,許多紅軍被打死、掉進了滔滔的大渡河,可是沒有一個往後退縮的。經過兩個多小時的激烈戰鬥,紅軍終於搶佔了瀘定橋。當時,國軍跑得比兔子還快。但他們在逃跑之前,也沒有忘記使出他們的看家本領,放火燒了沿河一帶的街道房屋,說是隻能給紅軍留下一片廢墟,一座空城……」
格達津津有味地聽著。
扎西繼續說:「那時,我突發奇想,不想迅速離開瀘定這個危險之地,倒想看看這紅軍到底是一支什麼樣的隊伍。事實並沒有使我感到失望。紅軍一進城就積極地滅火,扶老攜幼,幫助百姓脫離危房。我見紅軍不佔民房,不欺壓百姓,對人又和藹可親,通過同一個司務長做生意,而後又同他們一個姓劉的營長交上了朋友。這樣的軍隊我在夢中也沒見過,可惜他們在瀘定橋沒住多久就開走了。」他從懷裡掏出一張紅軍搶奪瀘定橋時的《戰士》油印小報遞給格達。
格達看了看油印報後,不無擔心地說:「你剛才說的這些情況和這張小報,當前在甘孜還是不要傳出去為好。諾那喇嘛和縣政府那些人就像瘋狗,而瘋狗是要亂咬人的。」
6
在海正濤的臨時住地的客廳裡,他邀約盧品之在一起一面品著蓋碗茶,一面議論著甘孜當前面臨的嚴峻形勢。突然,他問道:「經常來往甘孜的有個大商人叫扎西,對吧?」
盧品之眨了眨綠森森的小眼睛說:「對呀!他……?」
「聽說他與白利寺的格達來往密切……」
盧品之不以為然,說:「這不奇怪。據我所知,商人同喇嘛寺的活佛打得火熱,這在甘孜縣是再平常不過的事了,不過……」
海正濤哼哼道:「不過什麼?像格達這樣的人,不正好是扎西之流煽動的物件嗎?在南京、上海、重慶,這樣的事例可是不少。」
盧品之淡然一笑說:「不會那麼嚴重吧?況且,是這樣又何妨?」
「當然要制止,這對於穩住甘孜極為重要。」海正濤煞有介事地說:「還有,根據宣慰使公署的指令,我們的當務之急,就是要儘快把民團組建起來,如果遲遲組建不起來……」
盧品之為難地說:「這……這民團組建起來並不難,然而要各大寺廟武裝也歸民團調動,恐怕就難了。不要說像甘孜寺、大金寺這樣的大寺廟,就是白利寺這樣不大不小的寺廟也不行。格達活佛那天在會上的姿態你已親眼目睹了……」
海正濤惱怒地吼道:「難到這些寺廟連諾那喇嘛的話也不聽?」
盧品之說:「海副官,你只知其一,並不知其二。依愚之見,這諾那喇嘛雖是國民政府任命的西康宣慰使,但在康區佛教界中對他的認同者甚少。」
海正濤不滿地說:「嗯?……你也敢這麼說?」
盧品之說:「這是事實。」
海正濤訓斥道:「諾那喇嘛限三天之內把民團組建起來,否則,怪罪下來,讓你我吃不了兜著走。」
就在第二天上午,甘孜縣城區各顯要處的牆上,都貼上了甘孜縣國民政府關於組建民團的藏、漢兩文佈告。許多群眾前來圍觀,但能識字者甚少。人們議論紛紛,無不憂心忡忡。
一個老阿爸知道佈告內容後邁著蹣跚的步子木然離去……
一個年青漢子握緊腰刀柄憤然離去……
甘孜縣城裡的這些情況,郎呷大頭人當然無從知道。他這時正窩在官寨裡,手捧一張《委任狀》,得意忘形地對他的管家說:「我早說過,這甘孜縣民團副總指揮的位置,非我莫屬。」
管家阿諛奉承道:「是呀,這是河灘上的卵石明擺著的嘛!在這方圓幾十裡,有誰能與你相比呢?」
他們正說著,旺扎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
郎呷喜孜孜地招呼道:「來得正好,我正要找你呢!」
旺扎詫異地:「不是你派人讓我下山來的嗎?」
正是這樣,三天前,當郎呷從海正濤那裡得到讓他擔任民團副總指揮的默許後,立即想到旺扎這個心狠手辣、作惡多端的土匪頭子。他認為,雖然旺扎的名聲就像一堆臭狗屎,但只有他才能帶民團去為他衝鋒陷陣,何況旺扎手下還有幾十個兄弟呢!於是他便派吉村帶著兩名衛隊隊員去洛鍋樑子上面一帶的山上把旺扎請了下來。
「是呀!你認為你是誰?難道不該為我出點力嗎?你可別忘了你這條小命是怎樣還能活到今天的,要不是我郎呷,你早就吃了二十四軍的槍子,滾進地獄裡去了,對不對?」
「怎敢!怎敢!」旺扎急忙說。他哪能忘記自己去年同二十四軍的一個營長的那場糾紛,要不是郎呷從中斡旋,他早就成了那個營長手下士兵們射擊訓練的靶子。
他們正說著話,天女般美麗的卓瑪走來為旺扎斟滿一碗酥油茶。
旺扎目不轉睛地盯著身材窈窕的卓瑪,心不在焉地說:「不知大頭人叫我下山來……?」
郎呷得意忘形地說:「是這樣,紅軍就要打過來了,為了組織民團對付紅軍,縣政府任命我為副總指揮。」他接著故意拖長聲音說:「你知道這總指揮是誰嗎?」
旺扎搖搖頭。
郎呷說:「盧縣長!」
旺扎欣喜若狂。他迫不及待地說:「盧縣長是外地人,他遲早是要走的,只要他一走,大頭人你不就是全縣最大的官了嗎?」
郎呷得意忘形地笑著:「那是水到渠成的事。今天我叫你下山來,是打算要你擔任民團第一大隊的隊長。同時把你的人馬也拉下來,分別給他們委以排長、班長。」
旺扎喜形於色,受寵若驚,端起茶碗一仰脖子「咕嚕咕嚕」地喝了個底朝天。
郎呷說:「當然,也不能讓你的兄弟夥都當光桿司令。按縣府的規定,百姓各家各戶有錢出錢,無錢出力,實行兩丁抽一,三丁抽二,一人出一馬一槍。如有違抗者,嚴懲不貸!……」
伺候在一旁的卓瑪又走來為旺扎斟上酥油茶。旺扎趁機在她屁股上擰了一把。
郎呷看在眼裡。正想說什麼,旺扎忽然說:「這就是你給我的全部獎賞?」
郎呷明知故問道:「那你還要什麼呢?」
旺扎用嘴指了指卓瑪說:「不知大頭人……?」
郎呷大笑道:「是不是很久沒聞到女人味了?……哈哈,那好吧,我就把她賞給你,不過,要好好地幹啊,不然怎麼對得起我這個副總指揮?」
「啦索!啦索!」旺扎滿心歡喜地應承著,當天就迫不及待地帶走小卓瑪回到他的老巢。
由土匪頭子搖身一變成了民團一大隊隊長的旺扎,氣勢更猖狂。他像一支餓了九十九天的惡狼,成天在一些村子裡竄來竄去。
這天下午,旺紮帶著民團的幾個團丁,來到一個只有不足二十戶人的小村子,挨家挨戶登記民團隊員。
在一間低矮破爛的平房前,一對年過半百的老夫婦給旺紮下跪乞求說:「本波(官)啦!我家只有這個兒子,就算把兒子交給了民團,可也沒有一匹馬一條槍呀!」
旺扎惡狠狠地訓斥道:「這是縣府的命令,你對我說有什麼用?你家裡沒有就去借、去偷、去搶,總之,三天之內就要備齊,否則,上面怪罪下來,你們就不要想再活在這個世界上吃糌粑了!」
老夫婦一再哀求,旺扎竟一腳把老阿媽踢倒在地。
接著,旺扎又帶著他的嘍囉們氣勢洶洶地來到白瑪曲珍的家。
那時,白瑪曲珍正在院內往院牆上堆碼拾來的柴禾。一條小牧羊犬在院裡跑來跑去。突然,旺紮帶著兩個團丁推開大門大搖大擺地闖了進來。
小牧羊犬汪汪地叫著。白瑪曲珍故意罵道:「你這條瘋狗,怎麼亂咬人啊!」
旺扎一聽,怒從心上起,正要發作,見白瑪曲珍長得漂亮動人,立即裝出笑臉淫邪地在白瑪曲珍臉上摸了一把:「你男人呢?」
白瑪曲珍沒好氣地答:「死啦!」
旺扎定睛看看白瑪曲珍盤在頭上的髮辮:「真有男人嗎?看你這頭髮不是還沒結婚啊!恐怕是野男人吧?」
白瑪曲珍啐了一口道:「有野男人也不會是你,瞧你這副德性!趁我沒下逐客令前,你們還是最好先離開這裡!」
旺扎圍著白瑪曲珍轉了半圈說:「啊嘖!長著刺的烏梅,嘴還挺厲害的嘛!廢話少說,我問你,這縣府的佈告你看過沒有?」
白瑪曲珍繼續忙自己的活,沒好氣地回敬道:「我不識字。」
旺扎做出一副公事公辦的模樣,說:「要不要再念給你聽一遍?……快滾到外鄉去吧,難道你就不怕紅軍來了‘共產共妻’?」
白瑪曲珍哼聲道:「啊嘖!你們長著眼睛,可以到屋裡去看看吧,我有什麼‘產’。每天除了喝幾道清茶,留下的只有眼淚和自己的影子。」
一個團丁在一旁說:「難道你不怕紅軍把你抓去殺死?」
白瑪曲珍無所畏懼,說:「我已經是死過幾次的人了,怕什麼?」
旺扎威脅道:「不要不識抬舉,你是要我們趕你走呢,還是……」
白瑪曲珍抿了抿嘴,鄙夷地說:「趕我走?這倒是你們的本事,又用不著跟別人學……」她把語氣緩和下來接著說:「不過,要走也得給我時間準備一下啊!」
旺扎警告說:「好!明天要是我們發現你還沒躲到外鄉去,當心把你送進地獄!」
白瑪曲珍悻悻地說:「哼!還不知道誰先進地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