耕二瞪著透,故意拖長聲音說,
「明白了,我終於明白了。」
「你明白什麼了?」
「明白你這傢伙不夠朋友。」
透正想反駁耕二,由利回來了,他只好閉了嘴。
有什麼重要的事值得耕二請病假找自己傾訴呢,何況這也不是他平日裡的風格。透覺得頂多又是關於女人的事兒,因此想讓耕二等自己上完課了再見面談,但卻沒時間說了。
臨分手的時候,透對耕二說,
「晚上等我電話。」
耕二說了聲知道了,便和由利一起進了站臺。
真是的,什麼都不順心。不光是由利老大不高興地拒絕了自己,就連自己的好友也對自己發出的求救訊號——對耕二來說,這確實是名符其實的sos,他只想跟透說心裡話——置之不理。喜美子的影子始終出現在腦海裡,想忘也忘不了,弄得耕二一方面得拼命地抑制自己的思念,另一方面還要時刻告誡自己不能去撥那個熟悉的電話號碼。
抑制自己的思念——耕二被這個說法嚇了一跳。也就是說,自己是害怕忍不住思念給喜美子打電話。所以,不管是由利也好,透也好,他想要一個人陪著自己,以防自己真的打了電話過去。
最後,耕二還是決定去打工了。他在休息室裡抽著煙,腦子裡則一直想著喜美子。他後悔那天喜美子哭著打來電話的時候自己沒聽她把話說完,他之所以感到心痛,並不是因為分手這個結果,而是一種單純的心痛。當時真應該出去見見她,就是先讓由利在屋裡等著也行啊……
喜美子是孤獨的。
儘管她是一個有家的女人,但此刻耕二卻能夠真切地感覺到即便當初跟自己在一起的時候,她依然是孤獨的。他很驚訝為什麼自己以前竟然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忽然有人敲了敲門,接著打工夥伴探進頭來說,
「耕二,有客人找。」
耕二差一點就忍不住拿起休息室裡的電話給喜美子打電話了。他現在明白了自己和喜美子之所以相互吸引,是因為他們兩個人都是孤獨著的。雖然喜美子有丈夫,自己也有由利,但他們依然都有著深深的孤獨感,耕二這麼想著,就更加思念喜美子了。即便被她打、被她罵,他也想立刻就見到喜美子。他懷念喜美子的溫度,她肌膚的溫度、還有感情的溫度……
耕二走出休息室,發現吉田正站在收款處那裡。看見耕二出來,吉田沒有像往常那樣呲牙一笑,而是一臉陰沉的表情。她原來的娃娃頭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類似於男孩兒留的碎髮。
「你的頭髮……!?」
耕二不禁叫道。她本來就夠瘦的了,脖子一露出來就顯得更加慘不忍睹了。
「還不都是因為你……」
吉田說著也不等給她票,徑直向酒吧的座位走去。
「我還以為你會給我打電話呢……」
她氣沖沖地說著,眼淚卻早已撲簌簌地流了出來。事情來得太突然了,耕二一下子不知該怎麼辦才好。
「我說你別哭呀,讓人看了好像是我欺負你了似的。」
吉田伏著臉抽泣著說,
「不是你還有誰?」
「我一直在等你的電話,既然說好了為什麼不遵守諾言!?我這裡也不來,你的公寓也不去,就一直等你給我打電話了……」
吉田淚流滿面地說著,鼻頭因為不停地抽泣而變得紅紅的。耕二有些不知所措了。
「一次就行了。反正一次兩次的對你來說也不是什麼。」
耕二實在弄不明白,這傢伙為什麼老是纏著自己不放呢。
「因為於情理不通呀。」
耕二強忍著,用盡量溫和的語氣勸道,
「為什麼你非要跟我這樣啊?完全讓人想不明白嘛。」
吉田一歪頭,問道,
「那你明白了就跟我睡嗎?」
「我不是那個意思……」
耕二覺得自己很傻,明明心裡不情願卻不得不強忍著去哄她。
「那就算了。那件事就算沒發生過。我現在離家出走了。」
吉田的鼻頭還紅紅的,淚痕還沒有幹,她看著耕二呲牙一笑說道。
耕二一下子啞口無言了。
零晨一點。吉田在耕二的房間裡,一邊喝著所剩不多的「由利專用」的紅茶一邊說,
「那個要求就算取消了。現在我們僅僅是同居夥伴,要是對我動手動腳的,小心我踢你。」
吉田從皮箱裡拿出睡衣穿上,然後又拿出鬧鐘設定好時間。
「我在你這兒借住一晚上,絕對不會給你添麻煩。」
吉田乾脆地說,
「你已經夠讓我麻煩的了,真夠受的。」
耕二嘟囔道,
「就今天一天啊。」
聽耕二這麼一叮問,吉田瞬間流露出為難的神情,不過還是說道,
「知道了。」
她頓了一下又問,
「用一下電話好嗎?」
「可以倒可以,不過這麼晚了……」
耕二自己聽了透的電話留言——透說今天沒能陪耕二很不好意思,並建議以後再找個機會喝酒,讓耕二給他回電話——以後,就是因為覺得太晚了,所以放棄了回電話的念頭。
真想不到會弄成現在這個局面,耕二心想,雖然沒有預料到會出現今天這種局面,但如果自己害怕的這個傢伙真的只在自己這兒住一晚上就走,倒也未嘗不是一樁好事。反正班聚會那天她已經在自己這兒睡了一晚上,就是再多睡幾晚上無妨。
「喂喂……」
吉田的聲音雖然不大,但極具挑戰性,耕二不由得回頭看了吉田一眼。吉田臉色蒼白,正聽對方講話。她把頭髮剪成現在這個模樣,看上去很像小學裡的男生。
「不,我不回去。」
吉田說。
「我現在在耕二這兒,你就不用擔心啦。」
耕二忽然打了個寒顫,跟吉田說話的人不是別人,正是厚子——吉田的媽媽。耕二覺得吉田突然像個幽靈似的。
「你就不用擔心啦。」
吉田說這話的時候,那語氣顯然是在嘲弄對方。
耕二眼前似乎浮現出厚子不知所措的樣子,她肯定是裹著被子接電話的。她會不會叫起她的丈夫呀,她能把電話裡吉田提到的名字告訴自己的丈夫嗎?
耕二真是發懵了,這幾乎是能想到的最壞的局面了。
「好了,晚安。」
吉田說完掛了電話,看著耕二問,
「怎麼了?」
「不告訴她我在哪兒的話,她會擔心的,所以就打了電話。」
「我是不可能原諒她的。」
說完,吉田徑自拉過被子蓋在身上,在被子裡還繼續說道,
「耕二,其實我一點兒也不恨你。你喜歡誰那是你自己的事,但是,媽媽她就不同了,她還有我爸爸,還有我……。」
吉田一口氣把話說完,然後又從被窩裡跳出來,站在耕二前面,
「你信不信,我媽媽到現在還一直喜歡你。」
耕二什麼也說不出來,只是一言不發地站在那裡,怔怔地看著頭髮短短、身體瘦削的吉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