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慢吞吞地問,
「把窗戶開啟吧。」
窗戶被開啟了,於是,剛才滿屋都是的火鍋味開始向窗外散去,院子裡的樹籬笆留著一叢叢深色的影子。
耕二想起了喜美子。她在家裡是不是也過著這樣日子,跟自己有了關係以後是不是還是一如既往……。
因為今天是早紀的生日,所以父母給她送了一件桔色的毛衣。早紀在身上比著,媽媽也在一旁誇合身,還問哥哥覺著怎麼樣。耕二出神地望著碗櫃,碗櫃的玻璃門半開著,媽媽的腿和早紀比衣服的情景都映在裡面。不知為什麼,耕二覺得早紀和哥哥都顯得那麼愚蠢……。
十月。
由利變樣了。不知道這麼說是否合適,但她過去那種冷淡的態度有所緩和,而且變得還主動了些,經常時不時的到檯球廳裡看看耕二。耕二對此倒是無所謂,就是稍微覺得有些麻煩。
最後,耕二也沒有再跟吉田聯絡。他覺得好像還沒到那個地步,而且跟她一直保持一定距離的話說不定效果更好。再說,吉田也不至於傻到這個地步,她也應該清楚自己是怎麼想的。
由利在對面支著下巴,從剛才起一直在旁邊說個不停。什麼好長時間沒去迪士尼樂園了,上一次要是跟耕二一起回家參加晚宴就好了之類的,她還沒忘記誇耕二幾句,說什麼這兒的制服很適合他……
明天有喜美子的舞蹈演出。雖然沒打算去見喜美子,但耕二倒是想從遠處看一看,他想看看喜美子。
酒吧裡一放菲比·斯諾的「don'tletmedown」,詩史就會跟著小聲哼起來。一個偶然的機會,透從一家cd店裡買回了一張。現在,他正邊聽邊喝著速溶咖啡。
平時沒有感覺,一旦決定搬出去另住,透才發現這個和媽媽一起生活了多年的公寓是那麼讓人依戀。雖然沒人做飯,但廚具卻一應俱全的廚房;因為人不多所以總是乾淨整潔的客廳;自己和媽媽已經坐慣了的皮製沙發;陽臺上不易察覺的細小的裂紋;堆放在棚架上的浴巾……所有這一切現在看起來都有一種完全不同於以往的感覺。
有意思的是,自己現在還沒有搬出去就已經開始留戀這些了。
don'tletmedown,don'tletmedown
菲比·斯諾在一旁唱著,
don'tyouknowit'sgoinglast,it'salovethat'lllastforever.
由利前幾天給自己打了個電話,透不知道該不該把這事告訴耕二。因為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事兒。透覺得要是什麼事兒都一一告訴耕二的話,自己就有點像愛打小報告的孩子了。再加上他覺得自己也沒必要管這些嫌事,所以猶豫再三之後,透還是沒告訴耕二。
當時由利說話的聲音聽起來像有什麼事似的,一開始就感謝他陪自己到耕二上學的高中附近散步——透覺得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你還記得吉田這個人吧?」
然後忽然問道,
「班聚會的時候你是不是見到了?」
透說見到了。幾秒鐘的沉默之後,由利又問,
「她人怎麼樣啊?」
又是幾秒鐘的沉默。
透很為難,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才好。由利好像也覺察到了,不好意思地說,
「真是對不起,淨問你一些難為人的問題。」
然後又叉開話頭接著說,
「最近耕二怪怪的。」
「怪怪的?」
透覺得奇怪,由利也不再做說明,只是像自言自語似的說道,
「不過也是,我想你也不會告訴我耕二跟你是怎麼說那個女孩兒的……」
「我什麼都沒聽他說過呀。」
透也只有照實回答。他的眼前浮現出自己陪由利去轉耕二高中時經常走過的路和去過的麵包房的情景——單是看到耕二過去生活過的地方,耕二本人還不在場,她就已經顯得興高采烈了……。最好還是不要對耕二的誠意期待過高,透差一點就把這話摞了出去。不過確實如此,他人雖然不壞,卻還從沒有認真地戀過誰……
「你這麼擔心?」
透下意識地問道,
「嗯。」
由利毫不遲疑地回答。
透不由得笑了,他覺得由利爽快的性格的確挺招人喜歡的。不過,他同時又有一種強烈的自豪感,因為,自己並沒有因為由利的可愛而動心。
僅僅因為覺得可愛就墮入愛河的人們啊,你們也太過幼稚了點兒。
天晴得像要開運動會一樣。
有樂町的十字路口。耕二邊等訊號燈變綠邊想,今天天氣晴朗,萬里碧空。每到這個季節,總會有幾天這樣的好天氣,讓人不由得想起運動會。耕二特別喜歡運動會,倒不是因為他喜歡運動,而是因為開運動會的時候天氣總是非常好。天空中總是見不到一絲雲,湛藍湛藍的。
我在這兒幹什麼呢。
耕二把菸頭扔掉,用腳踩滅以後,走過了十字路口。
聽喜美子說,她已經學了七年的弗拉曼柯舞。她覺得跳這種舞可以使平日裡積累起來的一些不良情緒和疲勞得到釋放。
耕二沒想到業餘演員的演出還要收費,便在售票處買了張入場券,走進了演出廳。演出廳雖然不大,但裝飾得很別緻,他推開貼著墊層的門,看到幾個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小孩兒正跑來跑去。
演出廳裡的人不多,座位大部分都是空著的。耕二順著階梯式的通道找著自己的座位,忽然發現喜美子正站在對面的通道里和幾個女人說著什麼。耕二本來以為只要不去後臺是不會見到喜美子的,沒想到竟然在觀眾席上見到了。真不知道演員幹嘛來到觀眾席上。
耕二站在那裡遠遠望著喜美子,眼睛一眼也不眨。他對喜美子說話時那麼興致勃勃的樣子很是不理解。
耕二忽然有一種把喜美子從這裡帶出去的衝動。
自己的公寓也好、情人旅館也好,只要是能讓喜美子恢復到原來樣子的地方。
也不知道看了多長時間,一分鐘、兩分鐘,或者更短一些。喜美子忽然注意到了耕二。
喜美子沒有顯現出吃驚的樣子,一種無比的憤怒瞬間掠過她的臉龐。耕二可以感覺出那種接近於憎惡的憤怒,是完全發自她內心的。
然後,喜美子依舊和那幾個女人說笑著,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她甚至都不正面看耕二,完全無視了耕二的存在。
耕二沒辦法再在那兒呆下去了。他推開貼著墊層的門,那墊層讓他感覺好不舒服。耕二來到外面,快步往前走著。天空還是一樣的天空,可耕二卻沒心思再去理會了。他在喜美子那兒實實在在地碰了一鼻子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