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野答道:是的。楊八爺派人把她們母子押進山裡,本來是想誘捕我的,沒想到反被我奪了去。你現在大概也知道了,柳鳴兒是我嫂子,小田螺是我侄子。我在乎她們,可我更在乎你的秘籍。你如果肯把秘籍交出來,我可以把他們交給你。你不是一直很愛柳鳴兒嗎?我知道柳鳴兒也很愛你,你可以娶她為妻,也可以把田螺收養為兒子。這對你,是個最好的結果。
司馬弓氣憤地說:你就用這種卑鄙的手段來要挾我?
常野冷冷地答道:師父,我再說一遍,我今天不是來和你談一個道理,我是在和你談一筆交易。如果你不同意,那也簡單。拿到薄家秘籍,我也夠了。我明天就會離開景德鎮。至於柳鳴兒,她是鐵了心不會跟我走的,你既然不在乎她,我就會殺了她,只帶小田螺回去,他是我哥的孩子,我必須帶他走。
司馬弓大喝一聲:你敢!
常野冷靜地說:師父,你不用發火。即使我不殺柳鳴兒,她也會自殺。你想啊,她日本回不去了,孩子沒有了,你又在她最需要你的時候拋棄了她,一個女人還活得下去嗎?她如果這樣死了,你心裡會安寧嗎?你到死都不會安寧!
司馬弓頹然落座。彩雲看看父親為難的表情,氣憤地向常野說:好像是你倒有情有義了?他們是你的親人,你為什麼這樣對待他們!
司馬弓一直在矛盾的痛苦中掙扎,此時一臉困惑地說:常野,你這麼振振有詞,歪理正說,你就不臉紅嗎?
常野鎮靜地答道:不臉紅。師傅,你看我臉紅了嗎?歪理也是理!什麼正理歪理?說出道理就是理,我說的話都是為了挽救一條生命,挽救你心愛的女人,這不是理嗎?
司馬弓氣憤地別轉頭,一時無話可說。
常野接著說:我不能怎樣了。但你會良心自責,追悔莫及。如果僅是這樣,痛苦在你一個人身上,也還罷了。問題是楊八爺不會放過你,他比我更想得到秘籍!我只是個日本瓷器愛好者。我雖然無恥,可我真心喜愛瓷器。狂熱地痴迷瓷器。但他就不一樣了。據我觀察,他是有來頭的,他是一定要拿到手的!只要司馬秘籍還在你手上,不僅你會有性命之憂,景德鎮還會死人,死很多人,而且就在這兩天。他不會有耐心再等下去了!
司馬弓吃驚地問:還會死人?你們到底要殺多少人啊!
常野答道:不是我要殺人,是八爺要殺人。先前,我在窗外聽到,你有一句話說得很對,秘籍再好,也比不上人命金貴啊!真到那一步,師父,你就是景德鎮的罪人!為了保住你自己的秘籍,讓景德鎮的百姓遭受殺戳,你即使僥倖活下來,景德鎮的百姓一人一口唾沫,也會淹死你!
司馬弓問:如果我把秘籍交給你,北幫會同意嗎?不是還要殺人嗎?
常野答:八爺當然不會同意。但他不會再找你,因為他要的是秘籍!這樣,他會轉而找我,用你們中國人罵人的話說:狗咬狗,一嘴毛!我和他之間殺個你死我活,就和你無關,和景德鎮的百姓無關了!
彩雲聽得一臉茫然,好像也沒了主意。轉臉看著父親。
司馬弓沉思良久,長嘆一聲,苦笑道:常野呀常野,你不是我徒弟,你是我師父了。我司馬弓一生精明,也只是玩些雕蟲小技,無論如何也沒本領像你這樣,能忍辱負重,能裝憨賣傻,能把歪理說得如此天花亂墜,打動人心,大智若愚啊!
常野笑道:師父,你過獎了。其實,我們的差別只在於你還有良知,而我是個無恥之人。
司馬弓哈哈大笑:常野,能承認自己無恥,也算一條好漢了!
彩雲著急問道:爸!你想明白了沒有?
司馬弓流出淚來,慘然笑道:我想明白了。金錢、家業、瓷器、秘籍,一切都是身外之物,我再活十年……二十年,就到那個世界去了,何必為這些東西所累。這麼多年,其實我很累了,孤家寡人一樣,煞費苦心,累死累活,何苦來哉!從今以後,我不想再製瓷了……
常野一下跪到他面前,似乎有些動情地:師父!徒兒不肖,不齒,一切作為,都是因為我太痴迷中國瓷器。如果你老人家真把司馬秘籍傳授了我,回到日本,我會好好研讀學習、發揚光大,製出世界上最好的瓷器!那時,我會重返中國,重回景德鎮,把我最滿意的作品給您送來,讓您欣賞!我還會請一位畫師來為您畫像,帶回日本,把您供奉起來,千秋萬代讓我的子孫後代都記住,中國景德鎮的司馬弓先生,是我們長野家的師祖!
司馬弓哈哈大笑,說:常野,你以為我會信你的話嗎?
常野搖搖頭:師父,你不會信的。
司馬弓大聲說:我信!彩雲吃驚地看著父親。常野也吃驚地看著司馬弓。
司馬弓說:你說的這些,我相信你都能做到!憑你的聰明和你這股不顧一切的心勁兒,你什麼都能做到,你會成為全日本最好的制瓷大師!
常野有些激動,眼裡閃出渴望的光芒:師父,我會成為全日本最好的制瓷大師嗎?
司馬弓說:你會的!我也相信你會來看我,會給我帶來一件最精美的瓷器。至於畫像供奉的事,我看就免了,我不會做你的師父,更不會做你們長野家的師祖!
常野的目光裡有了一些暗淡,說:其實,我曾經聽家父說過,我們長野家的遠祖,就是中國人。彩雲和司馬弓同時一愣。
司馬弓驚奇地問:會有……這種事?
常野說:真的。其實,在日本還有不少人家的遠祖都是中國人。
司馬弓奇怪的表情,繼而搖搖頭:居然還會有這種事!……唉,起來吧!罷了罷了,就衝這一管血脈,我決定把司馬秘籍交給你!不過,我有個條件!
常野站起來:師父請講!
司馬弓說道:我必須先看到柳鳴兒和小田螺。
他說著要走。
常野說道:「慢著!你的秘籍什麼時候給我?」他的目光又咄咄逼人起來。
司馬弓斷然道:我不看到柳鳴兒母子平安,是不會給你的!
常野把目光盯在司馬弓臉上,良久,說:師父,事情說到這個份上,我也相信你一回。這樣吧,柳鳴兒他們藏身的地方在山裡,你去看到她,再回來取秘籍,來回一趟得半夜。乾脆趁夜裡,我把他們母子送來,咱們一手交人,一手交貨,天亮我走人!
司馬弓高興地說:那當然好!
常野又恢復了兇惡的面孔:不過話說在前頭,你要是騙了我,我不僅會殺了柳鳴兒,也會殺了你和彩雲小姐!這司馬大院,我進出如履平地,沒人能擋住我!
司馬弓不耐煩道:小子,我知道你是一頭惡狼。快去吧,我在這裡等你!
突然,客廳大門被大頭撞開,十幾個下人手拿木棍鋼叉堵在門口。司馬弓、彩雲、常野吃了一驚。大頭手持一根對把粗的頂門栓,搖搖晃晃走進來,威風得像個將軍,看住常野說:小子哎!你說沒人能檔住你,敢和我較較勁嗎?
常野已鎮定下來:怎麼較勁?
大頭握住頂門栓一頭,把另一頭送他面前:你握住那一頭,能把我拉動半寸,我就放你走!常野看看大頭結實的肌肉,搖搖頭,說:大頭,我知道你有一股蠻力,我拉不動。
大頭說:拉不動就不要走!我今天不會放過你了!
常野陰沉著臉,一隻手按住了刀柄。
司馬弓動情地看著大頭,看著下人們,說:大頭,你們的心意我領了。我謝謝你們。可有些事,你們不懂。大頭,讓大夥閃開一條路,放他去吧!
大頭不解地叫道:師父!
司馬弓不再說什麼,衝大夥擺擺手。
彩雲難過地說:大夥讓開路,讓他走吧。老爺……不想再死人,老爺的選擇……是對的。
下人們愣了愣,慢慢閃開一條路。常野大踏步走了出去。
這時客廳裡,只剩下司馬弓父女。司馬弓心力交瘁,像患了一場大病。
彩雲上前問道:爸,你沒事吧?
司馬弓突然握住彩雲的手:「彩雲,別怨……爸爸!……爸爸無能……我沒能把司馬秘籍留給你……」說著流出淚水。
彩雲撲到他的腿上,哭道:爸,什麼……也別說了,我不在乎,真的。我現在才發現,你很了不起,把人命看得比秘籍……重要。
司馬弓拍拍她的頭,長嘆一聲,說:彩雲,你去準備一些藥草來,等常野把柳鳴兒和小田螺送來,趕快給她們治傷。彩雲抹去淚水,點點頭,起身快步離去。
司馬弓回到臥室,從地洞裡取出一個精緻的盒子,小心開啟,取出一本線裝秘籍,珍愛地翻動了幾下,又小心合上,放在面前的小桌上。司馬弓呆呆地看著這本心愛的秘籍,用手撫摸著,淚水靜靜地流下來。喃喃自語:這這部秘籍,到我手上,已歷十二世,三百多年了……
司馬弓在祖宗牌位前磕頭。秘籍盒子放在桌上。司馬弓跪在那裡:祖宗在上,晚輩無能,為了救柳鳴兒母子,為了景德鎮蒼生免遭大禍,我只好把它送人,萬望祖宗贖罪!……說完,他深深地磕下頭去。
這時,大頭揹著小田螺,另一個手下攙扶著衣衫襤褸,虛弱不堪的柳鳴兒,快步走進客廳:師父,快來啊!你來看啊,小田螺,還有繡娘來了。司馬弓和彩雲聽到叫聲都急忙跑了出來。
司馬弓既驚訝又激動:柳鳴兒,你……
柳鳴兒說道:我是從常野那兒逃出來的。
司馬弓和柳鳴兒四目相對,淚花閃閃。
柳鳴兒流著淚:司馬……大哥!她站立不住,跪倒下去。彩雲忙過去扶住。
小田螺哭道:伯伯,我餓!
他張手要司馬弓抱。司馬弓接過,連連親了幾下:田螺,孩子,你們到家了!伯伯給你準備了好多吃的!
他囑咐道:彩雲,快領他們去,先給他們上藥,再吃點東西!
柳鳴兒說道:不,我有要緊事,要馬上見任憑風。
司馬弓奇怪地問:找任憑風?
彩雲忙說:好,你先去洗個臉,換件衣服。等我打聽到任憑風在哪兒,還得我們家門口沒人盯著,才能陪你去。
在唐英廟偏院的一間耳房,裡面還堆著些雜物。耳房內擱著塊床板,這是任憑風的臨時住處。此時,任憑風正在一盞小油燈下看書。忽然他彷彿聽到了什麼,剛想放下書,門突然被推開,李鳳白進來。
任憑風很驚訝:鳳白?你找我?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
李鳳白看見又驚又喜:嗨,快別說了,找了你好幾天了。這景德鎮,鎮裡鎮外,腿都快跑斷了。
任憑風倒了涼開水給她:先喝口水,坐下慢慢說。
李鳳白喝了口水說道:其實,前幾天我也來這兒找過,沒看到你啊。今天是再來碰碰運氣。
任憑風說:我是昨天晚上才來這兒住的。一般來說,一個地方我不會連著睡過三晚。現在我是真正的居無定所了。
李鳳白有些醋意:大概只有夏魚兒知道你的去向吧?
任憑風解釋道:總得有個人給我送點吃的用的。你那兒人太雜,我怕萬一被人發現就麻煩了。我不想讓北幫的人掌握我的行蹤。說吧,你要告訴我什麼事?
李鳳白說道:憑風,你不是叫我注意點何家墨的動靜嗎?薄劍蘭被抓走後,他帶著夏魚兒他們去北幫會館門口要人,在那裡鬧了一通。可後來有好些日子,在鎮上見不到他的人影。
任憑風說到:聽說他是去南昌了。夏魚兒他們一直在盼他回來,想讓他以商會會長的身份,再去和楊八爺交涉綁架薄劍蘭的事。
李鳳白冷笑:哼,誰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去南昌了,還是存心躲著薄家。
這時,門外有腳步聲傳來,任憑風過去把門開啟,是夏魚兒來了。夏魚兒提著一個食盒,還有一件禦寒的衣衫
夏魚兒看見李鳳白有些吃驚:哦,李老闆娘,你也在這兒。
李鳳白忙說:薄太太,要是我告訴你,抓你女兒是何家墨會長的主意,是他讓北幫的人乾的,你信不信?
夏魚兒略一猶豫,但馬上肯定地說:我不信,何家墨為什麼要幹這種事?再說,他就是想幹,楊八爺能聽他的?
李鳳白說道:能,楊八爺就是聽他的,因為,何家墨才是真正的北幫幫主。任憑風和夏魚兒都大吃一驚:你說什麼?幫主?
李鳳白又說:「我親耳聽到,楊八爺恭恭敬敬地稱他為幫主………」接著她把自己看到的一切都說了出來。夏魚兒聽完了李鳳白的敘述氣憤地說:真卑鄙無恥!何家墨這個偽君子,我被他矇騙了那麼多年。
李鳳白對任憑風說道:憑風,我懷疑,秦建棟到景德鎮就是來找何家墨的。何家墨在上頭政府裡有人,所以北幫在景德鎮如此胡作非為,可沒有人敢管。
任憑風點了點頭:事情很清楚了,何家墨要你們薄家造青花日月盅,原來是為了到溥儀那兒要官要賞。
夏魚兒恨恨地說:為了他自己的私利,根本就不顧我們薄家人的死活,我太糊塗了,差一點上了他的大當。
李鳳白勸慰道:薄太太,你也別自責了,誰都想不到何家墨是這麼個人。
夏魚兒氣憤地說:我現在就去找他!
任憑風阻攔道:不行,你要冷靜。何家墨是八爺的主子,八爺這麼服貼他,說明他既陰險又兇狠。你這樣找上門去,會吃虧的。而且,何家墨是北幫幫主這件事,目前還不能透露出去,除了我們三人,對誰都先不要說。
夏魚兒問:那就讓他帶著假面具,繼續矇騙鎮上的人?
任憑風回答:當然不是。實話給你們說吧,我已經預感到景德鎮會有一場惡鬥。幾天前就飛鴿傳書,給一位當年的武林朋友劉大俠,請他來幫忙。在我當年的武林朋友中,他離這裡最近,如果快馬加鞭,也就幾天的行程。平時,我們就常常飛鴿傳書,沒有斷了聯絡。假使信鴿不出意外,劉大俠接到我的信,估計這幾天就應當到了。我們和他帶領的兄弟聯手,一定能把景德鎮上的惡勢力剷除乾淨。
聽到任憑風這麼一說,夏魚兒和李鳳白都微微地點了點頭,她們相信何家墨一夥的好日子就要到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