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薄家上下都亂作一團,自從昨晚賬房丟了二百三十塊大洋後就開始人心惶惶了。賬房門前聚了一些下人,議論紛紛。
一個賬房模樣的老先生,正急得團團轉,嚎啕大哭。夏魚兒仔細看看,摸摸窗戶。轉身見賬房仍在哭泣,說:「你昨晚沒住這裡?」
夏魚兒又轉向江伯問:「昨晚有人巡夜嗎?」
江伯答道:「每晚都有人巡夜,不會有誤的。太太,要不要報官?」
夏魚兒想了想:「暫時不要報官。我怕是家賊,先從內部查,一定要查個水落石出!」
「是!太太。」江伯說完就走了出去,他喊來昨晚兩名巡夜仔細盤問,那兩名巡夜嚇得跪倒在地上說:「昨晚,沒,沒看到什麼人啊!」江伯走到他們面前又問道:「你們再仔細想想。」過了一會兒,其中一人說道:「對了,好像昨晚看見常野在院子裡,他說自己拉肚子。」江伯愣了一下,隨即喊下人把常野叫來。
常野被吊在樑上,打得皮開肉綻。江伯坐在一旁說道:「我早就看你不是個好東西!說,你把錢放在哪裡啦?」幾個下人拿著棍子站在一旁,常野一聲不響。
江伯說道:「別以為你不說,我就找不出來!」隨即吩咐下人到常野屋裡搜。說著,他起身出了屋門。
江伯匆匆走進客廳。夏魚兒和秋兒正在議論,「太太,偷錢的賊找到了!」
「誰?」夏魚兒問道。
「是常野乾的!」
夏魚兒一驚:「是常野乾的?怎麼發現的?」
江伯又說:「今兒一天,我一直在下人那裡查。後來兩個巡夜的人說,昨晚看到常野開門出去的,回來後慌慌張張,說是鬧肚子出去了。我趕忙找到常野,開始他不承認,我讓人吊起來打,才打幾下,他就承認了,說錢是他偷的。」
夏魚兒一臉驚詫和失望,疑惑道:「不會是……屈打成招吧?」
江伯連忙說:「不會!太太,這事冤不了他,從他進薄家大院,我就不放心,專門囑咐人巡夜時注意他的動靜,昨天夜裡果然發現了他的行跡!太太,人不可貌相。他是刻意討你喜歡呢,我一直覺得他來薄家是黃鼠狼進宅子……」
夏魚兒不耐煩地擺擺手:「這要人贓俱獲才算數呀?這裡頭不會有什麼隱情吧?」
江伯解釋道:「太太,能有什麼隱情?無非存著僥倖心,想事情過後再取走這筆錢,你就是把他趕走,這二百三十塊大洋也夠他花一陣的了。」
夏魚兒沉吟著:「你好像都想到了,也有道理。可我總覺得有些蹊蹺。走,你帶我去看看。」
在常野住處,門外擠了很多人,都很興奮的樣子。屋內,常野仍被吊著,痛苦不堪。
小文得意洋洋圍著他轉:「常野,這下露餡了吧?快把錢交出來吧!交出錢來,本姑娘可以給太太說說情,繞你不死。雖說現在是民國了,不準私設公堂,可他們愚昧啊,不聽我的。你要是再硬撐下去,犯下這麼大個罪,按家法可以打死你的!「
常野一言不發。外頭有下人喊:「打!打死他!」
夏魚兒和江伯匆匆走來,下人們趕忙斂聲,閃開一條路。
夏魚兒進屋,抬頭看常野渾身是血,慘不忍睹,似乎有些不忍,說:「先放下他來!」
江伯只好示意下人,下人們很快解開繩子,把常野放了下來,但渾身仍然捆著,不能動彈。常野躺在地上。小文上前摸摸常野的傷,裝模作樣的搖搖頭:「可憐啊!」
夏魚兒衝小文喝斥:「出去!這裡沒你什麼事!」小文哼一聲走了。
夏魚兒看著常野,表情複雜地盤問他,常野對自己的罪行供認不諱,但卻拿不出錢來,夏魚兒有些疑惑覺得這其中一定有什麼隱情,但又找不出什麼證據來。
這時薄劍蘭喝得醉醺醺地進了大門,在黑暗中一跌一撞。看門人趕忙扶住他:「少爺,你可回來了,家裡出了大事啦!昨夜賬房的錢讓人偷了!」
薄劍蘭看了一眼,馬上反應過來:「噢……這事啊,我……知道。」說完,他歪歪扭扭走了。薄劍蘭經過常野的小屋,發現常野住處圍了許多人,他踉踉蹌蹌跑過去,心想怎麼這麼多人啊?
有下人忙過來扶住他說道:「少爺,常野偷了賬房的錢,正審問呢。」
薄劍蘭一愣,突然哈哈大笑起來,他擠進常野屋裡,看常野被捆綁著,遍體鱗傷,生氣道:「你們為什麼……把他打成……這樣?」
江伯說道:「少爺,常野偷了賬房的錢!他自己承認的。」
薄劍蘭走過去,踢了常野一腳:「你……真地承認啦?」
常野點點頭,薄劍蘭指指常野:「天底下……還有你這樣的……傻瓜!錢不是你偷的……為什麼要往自己身上攬?」
江伯吃驚地問:「少爺,你說什麼!錢怎麼不是他偷的?」
薄劍蘭環顧了一下四周的人,說道:「告訴你們吧,錢是我……偷的!和常野一點兒關係……也沒有!」
所有人都大吃一驚。常野鬆了一口氣,淚水又流出來。
江伯忙說:「少爺,你喝醉酒了,別亂說!快把少爺送回房去!」
兩個下人忙上前扶住,薄劍蘭掙開了,說:「我沒醉,你們快把常野放了!這事真地和他沒關係!昨夜,我去賬房,先撬門……沒撬開,又去撬窗,一撬……開了,我就跳進去,撬開抽屜,拿了錢……一共是……二百三十塊大洋……對不對?我拿著錢,我去找小青……可小青不跟我走……她不走,我就去……喝酒,把錢都花了,花了……」
夏魚兒已氣得渾身發抖,面色慘白,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畜生!來人把他給綁起來」
薄劍蘭被綁在客廳的柱子上,嘴角被打出血來。客廳門緊鎖著。江伯在走廊裡急得團團轉。四個下人守著大門,面無表情。
薄劍蘭在客廳裡掙扎著喊:「江伯,快把我放了!」
江伯扒在門縫上,愁眉苦臉地:「少爺,沒有太太的話,我不敢放你啊!少爺,你說你把這事弄的,怎麼能偷家裡錢呢,要錢你說話麼!連我也落了一身不是,錯怪了常野,把他打成那樣……」
常野躺在自己的床上,赤著上身。春兒端著藥水,夏魚兒正細心為他傷口塗抹藥水。常野疼得咬牙切齒,卻不肯呻吟。
夏魚兒心疼地說:「你說你這孩子,怎麼這麼傻,不是你乾的,為什麼要承認,白白捱了這一頓打。」
常野答道:「太太,我夜裡起來……解手,無意間發現有個黑影在後院……一晃,我以為來了賊,就匆忙開門追了上去。後來發現是少爺……撬窗戶,就明白了,趕忙回到自己屋裡。天明江伯追查,一個一個問下人,有的還捱了打。我就想,自己擔起來算了,免得少爺捱打,也免得下人們受牽連……」
夏魚兒感動地說:「常野,叫我說什麼好,說你傻吧,你比誰都聰明,連那種誰都沒見過的輪椅都會做;說你聰明吧,連這樣白捱打的事你也敢擔!你說你是聰明,還是傻?說說看!」
這時,江伯走進來,低聲問:「太太,少爺還在客廳裡綁著,你打也打了,罵也罵了,把他……放了吧?」
夏魚兒板起臉:「不放!餓他三天再說。」
這時常野艱難地爬起來,突然跪在地上:太太,放了少爺吧!不然,我這頓打……就白捱了。
夏魚兒嘆口氣:「你為他擔過,傷成這樣,還為他求情?」
她搖搖頭,又長嘆一聲。這時,美娟突然進來。板著臉說:「我剛一到家,就聽說你把蘭兒綁起來了,我去看了看,他都流血了。你……你好狠心!」她說著流下淚來。
夏魚兒說:「弟妹,你走了那麼些天,好多事不知道。蘭兒太氣人了。」
美娟說:「我不管!你快讓他們把蘭兒放下來。我們孤兒寡母的,自己不疼自己,還有誰疼我們!」
夏魚兒無奈地點點頭,江伯不等她說完,答應一聲忙跑去了。
美娟從常野那裡出來,正好碰見小文哭著跑出小院。
美娟拉住她問:「小文,你怎麼了?」
小文掙開美娟的手,頭也不回地跑了。
美娟看著小院裡任憑風的房間,頓時明白了幾分,自言自語道:「怪不得,下人們亂七八糟的議論那麼多!不行,得想個法把任憑風轟出薄家,要不然小文非出事不可!」
次日在後院廂房,任憑風正躺在床上休息,薄小文端著個小缽走了進來,「任叔,快起來,喝湯。這是銀耳燕窩湯,補血的。」
任憑風說道:「晚飯時不是剛吃過黑魚湯嗎?你也說是補血的,後來又拿了水果來,現在又是什麼湯,我怎麼吃得下那麼多東西!」
「這不一樣,燕窩湯是最補的。我守在爐子邊熬了一下午呢。」說完小文坐到任憑風床邊,放下湯碗,親暱地推著他:「快起來,趁熱喝,多少喝兩口也好……」
突然,房門砰地被推開了,美娟怒氣衝衝跨進門來:「這算怎麼回事,任憑風,她小文人小不懂事,你這個當叔叔的也不懂規矩嗎?你這是養傷還是勾引人家女孩兒?」
任憑風一下子從床上跳起來:「你胡說什麼!」
美娟大叫:「怎麼是胡說?我一回家,就聽人議論紛紛。這兩天又親眼看到你們成天廝混在一起。你如今傷也好了,還想賴到哪一天!」
小文早在一旁拉住美娟,這時更是著急地把她往門外拖。憤怒地說道:「你瘋了,乾媽,我們快走。」
小文和美娟走後,任憑風長嘆了口氣,搖了搖頭,心想也許自己是該離開這個是非地了。
第二天一早他就來到夏魚兒的房內請辭,夏魚兒驚訝地問:「你要走?你的傷還沒全好。我聽江伯說了,是不是美娟找你鬧了?她那個人啊,草包脾氣,不用理她。」
任憑風答道:「好得差不多了,南昌那邊還有人在等著我。我是該走了,天天躺在床上,早就心煩了。」
夏魚兒指指他肩上的包裹:「看來你是連天亮都等不及了,準備馬上就走?這算是來和我告別的?」
「不是告別,是來請求你。」任憑風上前,一把握住夏魚兒的雙手:「魚兒,跟我一起走吧。」
夏魚兒嚇一跳:「跟你走?」
「對。我和你說實話,我早就想離開這個是非之地,就是因為捨不得你,又留了下來。現在我想好了,我們兩個一起走,從此找個清靜地方舒舒心心過日子。」
夏魚兒說道:「這怎麼可能!」
「為什麼不能?我們兩個真心相愛,你就該跟我走!」
「你說得簡單,我這一走,小文、小桃怎麼辦,蘭兒怎麼辦,薄家的窯怎麼辦,窯上那麼多工人怎麼辦?」
任憑風有些急了:「你一口一個怎麼辦,依我看,這些都很好辦。只要你把我放在你心裡最重要的位置,那就什麼難處都沒有了。」
夏魚兒哀怨地說:「你太不瞭解一個女人,一個母親的心了,何況現在我還擔著薄家窯業這付重擔,我不像你,一匹馬,一個包袱,隨便走到哪,歇下來就是個家。」
任憑風握住夏魚兒說:「魚兒,你是要那些你丟不下的負擔呢,還是要我?」
「憑風,別逼我,反正我是沒法就這麼跟著你一走了之的。」夏魚兒無奈地說。
任憑風呆呆地看著夏魚兒,好久才開口:「你,真的不願意跟我走?」
夏魚兒搖頭:「不行,我不能走。」
任憑風不再說話,轉身就跨出房門。夏魚兒追到房門口,倚在門邊,眼淚潸然而下。他又何嘗不想與任憑風遠走高飛,拋開這一切的煩惱,可是,在景德鎮她有太多太多的牽掛和責任,她實在是不能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