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劍蘭帶著幾個人走到廟門外,看見裡面黑漆漆的。不由得意地說:「任憑風走了,我就說他沒我有耐心。」
他推開廟門進去,點燃小油燈,頓時嚇了一跳。原來任憑風笑咪咪地坐在桌子對面。薄劍蘭轉身就要往外跑。
任憑風在後面對他說:「劍蘭,輸了就跑,可不是英雄好漢的行徑。」
薄劍蘭聽他這麼一說,停下腳步,不服氣地說:「我又沒和你比武,我什麼時候輸給你了。」
任憑風笑道:「你在外面說的話我可都聽見了,你不是要和我比比耐心嗎?」
薄劍蘭氣鼓鼓地在任憑風對面坐下,幾個夥伴也坐了下來,任憑風打量了他們一眼,不以為意。
薄劍蘭說道:「不是我媽來叫你抓我回去的?」
任憑風從容地回答:「我是希望你回家,也是你母親請我來的,但我不會勉強你,我任憑風做事從來不勉強別人。」任憑風臉色一正又說:「劍蘭,我知道你志向遠大,不願意留在景德鎮,這很好,但是你也要根據實際情況量力而行啊。現在薄家全靠你母親一個人在支撐,你就沒有想到過替她分擔一些責任嗎?薄家可只剩下你一個男人了啊。」
聽了這麼一番話,薄劍蘭有些羞愧的低下頭。此時常野在一邊豎起耳朵仔細聽著。
任憑風看到劍蘭臉色有些轉變,說道:「你也許會說,好男兒志在遠方,要想有所得,必得有所失,這沒錯,為了一個崇高的理想,仁人志士犧牲生命也在所不惜,更何況一份親情,對這樣的人,我任憑風也是佩服的。可你想的不過是行走江湖,名揚天下,不過是一點個人的小小名聲,這對於回報偉大的母愛來說,算得了什麼呢?」他頓了頓,接著說道:「再說,現在是什麼時代,是民國,是洋槍洋炮佔上風的時代,練武除了能強身健體,在對敵中根本起不了什麼真正的作用。我可以肯定。過不了多少年,用來作為技擊的武術將逐步消亡。如果你是想用功夫來打人,來行俠仗義,那我告訴你,你的功夫是白練了。不過,要想名揚天下,你還是有機會的。」
薄劍蘭抬頭看著任憑風,疑惑地問道:「什麼機會?」
「燒瓷,燒出最好的瓷器。你們薄家瓷本來就是最好的青花瓷器,你為什麼沒想過讓它在你的手裡發揚光大,讓世人讚歎薄劍蘭是中國乃至全世界最好的瓷器大師呢?劍蘭,人總是要死的,惟有真正的藝術品能在死亡的陰影中永世長存。」
在一旁的常野聽得入了迷,眼睛直髮光。但是薄劍蘭卻不以為然:「哼,說的好聽,反正我沒見過什麼留芳百世的瓷器,還不是都用來當個茶碗筆筒啥的。」
任憑風又說:「你沒見過,還沒聽說過嗎?就說你們薄家祖先燒出來的青花日月盅,那不就是絕代的青花瓷器嗎?而且被尊為國寶呢。」常野一下瞪大了眼睛,心想難道任憑風對青花日月盅也有興趣?看來自己最大的對手可能就是任憑風了。真沒想到自己憋在景德鎮這麼多年,眼看就要修成正果卻半路殺出個程咬金。想到這裡,他又盯著任憑風看了幾眼。
任憑風也許感到自己說得有些過多了,又補充道:「我是說我還有機會見過一次呢,面對那種絕世的珍寶,我對燒製它的人油然而生一種崇敬之心,劍蘭,你不想成為那樣的人嗎?響鼓不用重錘敲,我話盡於此,劍蘭,你靜下心來好好考慮吧,不要因為我和你母親的事情影響了你的判斷力。」說完他站起身走了出去。常野目光閃爍,盯著任憑風的背影,表情異樣。
這時華子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問薄劍蘭:「薄少爺,你回不回家?」薄劍蘭揮揮手:「你們別煩我,讓我好好琢磨琢磨。」
經過一夜的思考,薄劍蘭終究抵不過任憑風的勸說,帶著常野走進院子,江伯看見少爺回來了連忙迎上來:「少爺,你可回來了,太太都快擔心死了。」他看到少爺身邊的常野很是奇怪,指著常野問道:「這不是司馬弓的徒弟嗎,你幹啥來了?」
薄劍蘭回答:「他被司馬弓打傷了,沒地方去,讓他在咱家呆兩天吧。」
江伯有些面露難色,薄劍蘭不理江伯,對常野說:「跟我來,我屋裡有治外傷的金創藥。」常野跟著薄劍蘭走了,江伯趕緊去找夏魚兒。
夏魚兒正在小桃房間看著秋兒為小桃按摩。聽到江伯的耳語夏魚兒吃驚地大叫:「常野?他什麼時候來的?他怎麼這麼冒失?隨隨便便就把一個生人往家裡帶!「夏魚兒沉吟了一會兒,說:」司馬弓和咱們家不和,他趕出來的人,咱們收留了,也不合適呀。可他這麼傷著,立馬趕走又顯得不近人情。這個司馬弓,也太心狠了。得罪個客商,也犯不著這樣打呀。這樣吧,讓他住幾天,養好傷再走。「
江伯猶豫著還想說些什麼,夏魚兒揮揮手說:「就這麼辦吧,不要張揚,儘量別讓司馬弓那邊知道。」江伯只好把話又咽了下去。
司馬弓正在花園裡栽培花木,聽說常野已經順利地住進薄家,司馬弓不禁高興地哼出了小曲。哼了一會,他又停了下來,沉思了一會兒又笑了,像是想出了什麼好主意。他把手中的活放了下來,司馬弓帶一群下人,手持棍棒,衝進薄家大院,對這裡面大喊大叫:「把常野交出來!」
江伯和下人們趕忙阻攔。這時,夏魚兒帶著春兒聞聲走出來:「司馬弓,光天化日之下,你帶人衝進我家,以為我薄家好欺負怎麼的!」
「我是來找常野的,和你薄家無關!你交出常野,我立刻就走!」
夏魚兒冷笑道:「常野還真在我家,可常野還和你有關係嗎?」
司馬弓一愣:「常野是被我趕出來的,你不能收留他!這……不明擺著的嗎,你這是叫我難堪!」
夏魚兒說道:「你還好意思說難堪?就因為他打了客商,而且還是為了維護你,有你這麼做師父的嗎?說出來我都替你臉紅。」
聽到外頭的吵鬧,小文和彩雲也趕了出來。司馬弓和夏魚兒仍在吵著。
「你生意毀了怪徒弟?你好意思說!」
「不是他打傷客商,說不定我和人家就談成了!」
「我管不了那麼多!我告訴你,人在我薄家,就是不能讓你再打!」
司馬弓想了想:「那行,我不再打他,可你也不能收留他!」
「司馬弓,我原來並沒打算收留他,只想讓他養好傷,過幾天就走的。你要這麼說,我還就不讓他走了!」
司馬弓急了,突然衝手下人一揮手:「給我找!掘地三尺也要把常野找出來!」一直站在一旁的彩雲實在是忍不住了突然跑來,拉起司馬弓就走:「爸!你別在這裡丟人啦!」她轉身向司馬家的下人喝斥:「愣著幹什麼?快回家!」
司馬弓罵罵咧咧,帶人出了大門,忽然捂住嘴偷偷笑了。彩雲看到了,十分奇怪地問:「爸,你笑什麼?」
司馬弓知道自己失態了,趕忙扳起臉:「我笑……笑了嗎?我很生氣!很生氣!」說完他大步走了出去,顯得十分輕鬆。彩雲疑惑的看著父親的背影搖了搖頭,也跟著回了家。
夏魚兒走進家門就直接帶著江伯來到薄劍蘭住的小院,推門進去。只見薄劍蘭正在給常野上藥。
常野看見夏魚兒,掙扎著跪倒在地:「薄太太。」
夏魚兒扶起常野說道:「你也怪可憐的。江伯,帶他到廚房吃點東西,再給他換身新衣服。」常野連忙致謝,跟著江伯走了出去。
屋裡只剩下薄劍蘭和夏魚兒兩人,薄劍蘭看著母親不說話,兩人好一陣沉默。
半晌,夏魚兒說:「你回來就好,先歇歇再說吧。」說著,她起身要走。
薄劍蘭叫住她說:「媽,這些天你操心壞了吧?我知道你辛苦。」
夏魚兒沒想到兒子會突然問出這麼一句,頗為感動,「媽不累,媽不辛苦。」
「我也想幫你做點事,可是……我不懂那些瓷器窯業什麼的。」
「沒關係,那些可以慢慢學,劍蘭,你肯學嗎?」
「學學就學學唄,有啥大不了的?」
聽到兒子這麼一說,夏魚兒激動地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薄劍蘭看了母親一眼,說:「可是,我有個條件,我,我要娶小青為妻。」
夏魚兒臉色慢慢陰沉下來,「如果我不答應呢?」
薄劍蘭賭氣道:「你不答應我就走。」
夏魚兒臉色大變,冷笑一聲:「好啊,跟媽媽談起條件來了,你當這是做生意,一件瓷器是二兩還是二兩半?告訴你,這沒啥可商量的,我不會同意你和小青的事情。」
薄劍蘭大叫:「為什麼,為什麼我就不能和她在一起?」
「因為她家就不是正經人!你不為薄家想,我還要為薄家的名聲著想呢!」說完,夏魚兒走了出去。薄劍蘭追到門口對著母親大喊:「我一定要和她在一起,你等著瞧吧。」
夏魚兒也十分氣憤,看來指望兒子來繼承家業是不可能的了,她嘆了口氣,來到窯場。她遠遠的看到常野一個人幹著粗活,十分賣力,一群工人卻圍著他推推搡搡。但常野並不反抗,只低了頭想去幹活,卻被圍住了出不去。
夏魚兒看了他好久,露出有些讚許的目光,回頭對春兒說:「春兒,去!告訴常野,讓他傍晚到家裡來一趟,我找他有事。」春兒應著去了。
傍晚,常野走進客廳,躬著腰問:「太太,您叫我?」
夏魚兒問道:「常野,說說你師父到底為什麼趕你出來的?」
常野不露聲色地說道:「其實……就是那天,那個姓唐的商人去和師父商談訂單的事,當場沒有談得攏,姓唐的罵我師父,我和他打起來了,就把他打傷了。」
「你怨你師父嗎?」夏魚兒問。
「不怨。是我當時太沖動,惹了禍,師父趕出我來……是應該的。」
夏魚兒有些不悅:「你現在還認他師父?」
常野:「他曾經是我師父,我不能不承認。但我們已沒有感情了。在我,師徒只剩下名份,在他,連名份也沒有了。我會和他從此一刀兩斷。我現在最感謝的是太太。我是個孤兒,從小流浪,師父把我趕出來,無處可去,太太收留了我,我會用一生報答。」
夏魚兒故作不經意地問:「聽司馬弓說,你知道他很多秘密?能不能說給我聽聽?」
常野有些為難地說:「太太,我真想說給……你聽聽!可我不能說。太太,我……不能說。」
「為什麼?怕司馬弓再打你?他不敢!你現在是我薄家的人了!」夏魚兒奇怪地問。
「太太,我不是怕他打我。是我覺得不能這麼做。像我這樣的下人,一輩子不知要跟多少主人,哪天主人不高興了,就會趕我走。我在每一家主人那裡,都會知道一些事。我要是換一家賣一家,那還能是個人嗎?太太,做人得有品性,你說是不是?」
夏魚兒一愣,有些尷尬,又有些欣賞,連連點頭,她沒想到常野這樣一個粗人竟然如此厚道。她擺擺手說:「好了。你不願說,我決不會逼你說什麼。以後在薄家好好幹,我不會虧待你的!」
常野連忙感恩:「謝謝太太!請太太放心,我常野的命都是太太給的,為了薄家的事,需要我上刀山下火海,常野都不會皺眉頭!」
夏魚兒笑道:「言重了。這樣吧,你就不要去窯廠幹活了,那些窯工有些欺生,再加上你以前是司馬弓的人,他們會為難你。以後就留在家裡吧,讓江伯給你找點事做做。」
常野聽到夏魚兒這麼一說,正合心意,他連忙跪下磕頭:「謝謝太太!」常野起身退了出去。
不一時,江伯匆匆進來:「太太,你怎麼把常野留在家裡了?新來乍到的,這不合適吧。」
夏魚兒笑笑說:「這人品性很好,留在家裡的人要先講品性。我心裡有數,看人不會走眼的。你給他安排個差事吧!」
江伯遲疑了一下,答應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