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便是曾經殲滅「飛刀門」幫主柳雲飛一行人馬的「飛鷹營」!
一雙雙銳利的、訓練有素的鷹般的眼睛搜尋著下方。
透過飄蕩著的霧氣,可以看到兩個小小的人影在奔逃,是小金和小妹。
他倆腳步踉蹌,衣袂飄動。
一雙雙鷹眼裡泛起了殺機,一根根尖竹也被攥緊。
一名黑衣人長嘯,雙足一蹬,張開的黑斗篷像鷹翼,連人帶竹,凌空破霧撲下!
鷹眼緊逼那兩個奔逃的身影。
鷹眼眯起,殺意愈盛。
竹尖對準了一個人影的後背,穿刺而下,速度極快!
而小金跑著,察覺了身後的危險,他猛一拉小妹,向旁邊一側。「咚」的一聲巨響,尖竹擦過小妹胳膊,深深扎入土中,劇烈抖動起來!
那黑衣人一擊不中,立即借力反彈而回,消失在上方霧裡,快若鬼魅。
小金不敢稍停,拉著小妹繼續跑。
他耳邊是風聲,身後也是尖厲的風聲,「嗖嗖嗖」的破空之聲——「飛鷹」們持尖竹兇猛攻下。
尖竹「咚咚咚」紮在他倆身後一兩步遠的地面上。
小金很絕望。
被濃霧遮蓋,他根本看不見竹頂的「飛鷹營」,也判斷不出他們如何發動攻擊。他們居高臨下,完全控制著局勢,他沒法反擊他們。除了逃命,他和小妹沒有應對良策。
他這才發覺,「飛鷹營」的埋伏比「八隊」的要可怕致命得多。
如果說「八隊」憑著盔甲、大刀、盾牌驍勇硬拚,那麼「飛鷹營」更為冷酷、精確。未戰之前便已立於不敗之地,如同一群停在空中的屠手——神才能停在空中,而神不會殺人,「飛鷹營」會殺!
他們簡直把他倆當成了任意戲弄的玩物,從空中一次次如兀鷹般撲下來,叼弄著他倆。在那些鷹眼中,他倆等於已經死了!這次屠殺只不過是例行公事,僅僅為了獲得一些血腥的快感!
小金拉著小妹竭力閃避,按蛇形線路跑。
他更加絕望的是,竹海如霧潮,沒有盡頭!
跑不出去,那些鋒利的竹尖便始終瞄著他倆的後頸。任何一根都隨時可以把他倆刺穿!
他倆是用腿跑,他們卻是在霧中飛,竹枝一彈便能迅速追上或超過他倆。
「嗖」!——
前方果然有一隻「黑鷹」持竹刺下,阻住他倆去路。
小金揮刀「啪」地將逼至胸口的竹尖斬斷。那黑衣人失去支撐,滾翻落地,也亮出腰刀——小金快刀揮去,將對方砍倒。
但就在這一瞬間,他倆已經被圍住。
大批「黑鷹」追到他倆四周竹頂,發起大規模俯衝!
「嗖」、「嗖」、「嗖」、「嗖」,詭異的破空穿刺之聲此起彼伏,撕裂耳膜!
小金與小妹靠背而站,咬牙決死接敵——
小金取下了弓箭,小妹攥著飛刀,這是他倆抗衡飛行死神的武器!
一隻黑鷹撲向小金。
小金張弓放箭,「啪啪啪」一串爆響,快箭從竹竿削尖的前端鑽入,射通內部竹節,從後端「啪」地竄出,深深沒入持竿黑衣人的胸口,將那人擊飛!
另一隻「黑鷹」則襲向小妹。
小妹側耳聽,揚手放刀。
飛刀嗡鳴旋轉著,朝「黑鷹」逼去,呼嘯的薄薄刀鋒緊貼光滑竹竿一旋而上,「嚓嚓嚓」削斷了握竿的數根手指,然後「嘭」地命中黑衣人的咽喉。
那人張開殘缺的手掌,像斷線的紙鷲飄在空中。
鮮血噴灑——兩隻同時被殺的「黑鷹」的血。粘稠、腥臭,玷汙著雪白的霧,令清晨充滿了死亡的可怖。
七、八截斷指在空中飄飛。
「咚咚」,兩根無主的尖竹扎地。
「嘭嘭」,兩具屍體也重重摔下。
小金與小妹擋住一波攻擊,但沒有任何喘息的機會——
四面八方的攻擊瞬間齊至,可他倆的箭就六枝,飛刀僅三把!
箭與飛刀發射盡,他倆暫時沒有死。
身上卻沾了一層他人的血。
趁「飛鷹營」的攻擊頓了一頓,小金拉起小妹,又拚命地向前猛跑!
空中低沉的鷹喘,地面急促的腳步。
小金愈跑腳愈軟,小妹也一樣。兩人都在流血,都在失去逃跑的氣力——前方竹林一層一層,濃霧散了又聚,像永遠也跑不到頭,像怎麼也掙脫不開這張殺戮的羅網!
小金喘息著,突然收住腳。
他鬆開小妹,握著刀,發瘋般地朝身旁的竹子砍去——
(七)
竹子在刀光中一根根地倒下,每根都很粗大,倒下時發出巨大的聲響。
小金像一個瘋狂的伐竹人,彎著腰飛快砍去!
如果有人知道小金刀法的厲害,那麼看到這情形時一定會好笑——如此漂亮的快刀使出來砍竹,確實挺滑稽。
小金的臉上卻沒有笑意,他滿臉嚴肅焦急,砍得認真、準、狠,一刀下去,便幹掉一根,聳入霧端的粗竹紛紛「嘎嘎」斷裂。
小妹拄著藤棍低喘,側耳聽著小金在砍。她一點詫異的表情都沒有,相反,她在替小金著急,希望小金砍快一些。
小金「刷刷」砍倒一圈,繼續把範圍擴大。
他飛快地在竹林中砍出了一圈空地。
——小金很聰明,小妹也明白他的意思,這是兩人惟一的求生之道!
——「飛鷹營」在竹上縱躍,速度比他倆快,他倆跑不過他們。
——所以,要阻擋他們,惟有砍斷竹子,這道理跟森林起火,砍出一道防火隔離帶相同。
小金又一輪快刀砍出,可惜,還是來不及了——
霧端中,唿哨又起,接著,鷹一般的黑影在快速移動,壓往了這邊。
小金收住刀,慢慢地後退,到了小妹身邊。
他大口喘息,額上全是汗,粘著竹屑血漿。
他和小妹背貼背,都很驚惶。
他抬頭在看,小妹則是聽。
黑影迅速圍成一圈,佔滿了四周的竹梢,把竹梢壓得亂響,真像是一群嗜血的飛鷹蹲在高處,抖動著翅膀羽毛。
接著是可怕的寂靜。
兩個逃亡者已無路可逃,被徹底圍死。
靜得能聽到他倆自己的心跳!
小金和小妹都奇怪,「飛鷹營」停在霧中,怎麼不馬上發起攻擊?他倆刀箭發完,渾身帶傷,精疲力竭,已沒有抵抗能力。
他倆在等死。
忽然有一種奇怪的聲音,從霧端傳出。
尖銳、從容、放肆,連成一片。
是腰刀「嚓嚓」地在削竹子。
小金和小妹聽明白了,兩人不約而同臉上浮起了苦笑!
「飛鷹營」也在高處砍竹子。
他們砍竹子不是為逃跑,而是要殺人。
在上一輪攻擊中,他們的竹槍射完了。所以,他們砍下一截截竹梢,還得慢慢削尖,使它們變得鋒利,利得足以刺穿他倆的皮膚,戳爛他倆的骨骼心臟。
既然對手逃不掉,他們就不用著急。
他們削得不慌不忙,那聲音既像示威,也透著隱隱的興奮和快感!
彷彿兀鷹撲下叼肉前,把牙齒腳爪都磨一磨!
漫天竹枝竹葉竹屑從四周紛紛灑落,如同雪花。
聲音刺耳恐怖,就像在刮人的骨頭。
小金慢慢地把手伸向背後,握住了小妹的手。
似乎握緊了,便能夠減輕瀕臨絕境的痛苦。
竹屑仍從霧裡「嘩嘩」地飄灑而來。
小妹輕輕地問:「他們快削好了,是嗎?」
小金苦笑道:「可不是。」
他的聽覺雖然沒有小妹靈敏,但卻明白削尖一根竹子不需要多少功夫。
小妹仍輕輕道:「你不後悔?」
小金道:「不後悔!」
「我錯怪你一件事!」她說。
「什麼?」
小妹慢慢地轉過身,對著他,她的笑容很悽美——
「現在我相信你給我的是份真情!」
小金動容。
他說:「我們永遠不會再分開。」
小妹笑得愈發悽豔,她把手輕輕地放到他臉上。
「讓我再摸摸你……」
小金笑道:「小妹記性不好,摸過幾次,竟還記不住?」
小妹執著地慢慢地撫摸他臉龐的每一道輪廓。
小金不說話。
縱有千言萬語,或即便托出滿腹秘密,也無法改變即將到來的死亡的命運了!
不如靜享這一刻,這最後的柔情。
——小妹的手停住。
「好靜!」她低喃著。
小金也覺察了四周的沉寂!
霧端再沒有竹屑落下,也沒有任何聲響。
四周醞釀著冷冷的殺意!
他不願抬頭看,只痴痴盯著面前的小妹。
「和那晚的湖邊一樣。」他低聲說。
「你沒有忘記?」
「那一晚,我們也捱得這樣近。」
小妹笑了,很甜也很美。
「我們就要變做風了……」她說。
「是啊,」小金微笑說,「合在一起,自在地飄……」
若死後能如此,死又有何懼——小金抱住了她。
小妹將臉貼著他。
兩個人都在等待著風。
那是將他倆殺死的地獄來風!
也是將他倆的靈魂送往天堂的自由飄渺之風!
風起了——四周的竹枝「嘎嘎」狂響,「飛鷹營」在運勁,準備藉助竹枝的彈力攻下,將身下那一對緊抱著的痴情男女徹底毀滅!
風起了——那是一股更詭異強勁的狂風,滿地的竹枝碎葉都被捲起,一切的聲響皆被擾亂!
風聲中,傳來隱隱的嗡鳴聲,這聲音像是一群飛鳥在空中閃電般地旋轉所發出的。
小金和小妹都是一怔,因為他倆對此嗡鳴之音是如此熟悉——
飛刀!
不止一把飛刀!
至少有數十把飛刀,才能如此強勢悍然,氣吞一切!
一片烏光——
黑壓壓的飛刀掠來,直上竹梢,消失不見!
忽然靜止。
沒有風聲雜響。
片刻,一根削尖的竹竿啪地從霧中跌落。
緊跟著,幾十根竹竿七零八落地紛紛摔下。
「噼哩叭啦」響成一片。
再接著,像折翼的鷹一樣,一個、兩個、三個……二十餘個黑色人影從空中重重墜地,濺起了無數碎屑!
「飛鷹營」竟被全殲!
每個人的喉頭,都中了一把飛刀!
小金驚訝地看著。
他百感交集,不知道對「飛刀門」是敬畏還是感激。
他喬裝而來,就是為了見識這個神秘幫派。
現在人未見,刀先現。聲威之強悍從這不留活口之舉中可見一斑!
他與小妹鬆開。
又一陣勁風,竹林深處縱出三道人影。
小金默默看,猜測來者必是「飛刀門」重要首領,更多的部屬仍藏在暗中。
風停葉落。三個人穩穩站住,都挎著刀囊,斗笠壓低。
為首的是名女子,蒙著面紗,話音清朗威嚴:「小妹,總算見著你啦!」
小妹脫口喊聲:「大姐——」
(八)
「飛鷹營」被殲滅時,我們縣衙捕快隊伍也遭遇了襲擊。
我正招呼大夥兒聚攏歇息,飲水吃乾糧。我率先坐下,捶打著因連日奔波而酸脹的雙腿,突襲便降臨了!
「嗡嗡」的刀聲密密飛來,像是蜂群掠過。
每一隻蜂都能蜇人,而且是蜇在最致命處——弟兄們的咽喉。
四周都是慘叫,不停地有人栽倒。
有的弟兄剛拔出了刀,便捂著喉嚨倒下。
我一動不動,心裡明白中了埋伏!
我沒有拔刀,我這人輕易不拔刀。
再說我拔刀很慢,拔也來不及——
奇怪的是,那些飛刀繞過我,專扎我的弟兄們——
屎坨子肩頭纏著繃帶,喉頭血乎乎的,他爬到我旁邊,嘶嘶地喊,可喊不成句。
我扭頭看,二馬也搖搖晃晃地仰倒。
葫蘆咽喉血肉翻開,真像被開了瓢的葫蘆。
我回過頭不忍多看。
身前有一個身影,大狗擋在我面前,他拔刀的速度算是挺快,也許在縣衙裡僅次於小金。
他揮舞著刀,試圖阻擋詭異的襲擊。
他大聲喊:「劉捕頭,快走!」
我沒有起身跑走,那是徒勞的。
我甚至動也沒動。
也沒回答他——因為他話音剛落,一把飛刀就扎進了他的脖子。他瞪著眼,「咚」地在我跟前跪下。
他臨死之前,仍表現得像是我的好兄弟。
環顧四周,倒成一片的屍體,哪一個生龍活虎之時,不被我視為自己的弟兄呢?
這血腥的屠殺令我悲傷,令我不能動彈。
他們全死了——
只有我還活著。
生不如死。
我眼中悄悄流出了兩滴淚。
於是,在「飛刀門」徒眾湧出,將我生擒之前——只給我一人留下性命想必是要將我活捉吧——還來得及黯然地抬手,拭去了眼角的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