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小金吐了。
他長到二十多歲,當然知道吐的滋味。
據他自己說,他五歲開始在外流浪,七歲開始喝酒,第一次喝酒便喝到吐,此後他吐過不止百次千次。
吐的原因都是喝酒。
他喜歡交朋友,跟朋友在一起自然得喝酒。
吐的滋味不太妙,有朋友的感覺足以抵消掉這不妙。
所以,小金的吐一般都從快樂開始——
先是快活得手腳發飄、頭有點暈,然後說話時舌頭大、身發冷,胃痙攣,再然後,就可以吐了。
人生得意須盡歡,千金散盡還復來。嘔吐和散盡千金一樣,也需要氣魄,這可是人生的一種境界。
能夠從散盡千金中得到快樂的人,同樣能從嘔吐中品味歡樂。
可惜這一回,小金雖然想吐,卻一點兒體會不到快樂。
「八隊」的兩名藍盔武士在花叢中現身時,小金覺得胃像被人用拳頭狠命猛擊一樣,一陣陣痙攣。
他明白這是嘔吐的前兆。
可他不快活,而且——
他手腳不飄頭不暈假如說話舌頭也不大——
所以,他立即把這幾種有利因素全部調動起來:
頭不暈,使他能迅速判斷自己的處境和對策;
說話舌頭不大,使他能說出一些重要的話;
手腳不飄,使他能夠揮動手臂跑,這樣跑起來比較快!
所有這一切,都是為了阻止一件事:嘔吐!他不願平生頭一次,在沒有喝酒的情況下使自己吐出來!
於是他先對小妹說了句:「你等著,我去對付!」
然後他就開始跑——
朝坡下跑。
看他模樣,像是個亡命徒,向那兩名藍盔武士挑戰!
藍盔武士想必也這樣認為,他們齊舉盾牌,冷冷捉刀,邁開了步。
「八隊」慣例:只進不退,只攻不守,只殺不饒!
如果要這兩名武士停手,除非殺了他倆!
待他倆與小金接近,兩把陰森森的鬼頭刀已經在陽光下揮起——
兩把刀,都重三十斤。
用這樣的刀作戰,必須先揮動,讓全身血脈發熱。而重刀一旦揮舞,慣性威力也無窮,像綁在風車上狂轉的鍘刀!
花屑飛濺,兩名重甲武士就這樣舞著刀,殺氣騰騰地逼來!
小金不拔刀。
他腳步不停,腦子在轉。
他快速轉動的腦子裡,早已想好了一句話,是句非常重要的話。
他到了兩名武士跟前。
他低聲喝道:「我是縣衙的金捕頭!」
——小金對這句話很有信心。
——他明白自己和「八隊」間,一定出了什麼誤會?不然「八隊」怎麼會在這裡截擊他?
——他必須表明自己的身份,因為他既不想殺「八隊」的人,也不想被「八隊」殺死。雖然他不喜歡「八隊」,他聽說過他們那種冷血無情的作派,可不管怎麼說,大家畢竟都是官差嘛。
——當然這樣一來,他的身份很可能被揭破,沒法在小妹跟前裝扮隨風大俠了。
——也說不定。這裡離山坡有一段距離,小妹聽覺再靈敏,也未必能聽清他說什麼,若三言兩語能跟「八隊」講清楚,讓對方和自己假打一場,原來制訂的追蹤「飛刀門」的計劃還有可能繼續。
——所以小金覺得,這句話雖然簡短,但如精粹的刀法一樣實用!他一句話就能使對方停下。
豈料,對方的回答是惡狠狠一刀!
那一刀,滿懷著仇恨、兇殘!彷彿砍向的,是那姦殺妻女的仇人、出賣同門的奸細、販賣嬰兒的惡棍!
小金這才發覺,有時候信心太足是個錯誤。
他就是太自信了,才沒有防備對方出刀。
一刀劈來,小金髮現自己竟低估了「八隊」!
他簡直不知道「八隊」是怎麼訓練出這樣的刀法?因為他並沒有姦殺他們的妻女出賣他們的同門販賣他們的嬰兒。
不過終於醒悟——只要他們出刀,無論對誰都一樣!
晚了!
小金明白過來——
他一閃身,躲過左邊一刀,但右邊一刀接著砍來!
他再閃,肩頭被刀刃吃住——
鮮血飛濺!他的血!
小金又驚又怒!
他吃驚,是因為兩個傢伙對他喊的話竟然沒反應!
他憤怒,是因為這一刀差點兒要了他的命!
他再低喝:「住手,是自己人,我是縣衙捕頭!」
——這回喊出,他倒是沒有多少信心了。「八隊」每次出動,派十六人。他不認識他們,他們也不認識他。
——他沒有什麼東西能證明自己的身份,因為要對付「飛刀門」,任何跟官府有關的東西他都沒帶,連腰刀都不是縣衙配的那種。
——所以,他一邊喊,一邊覺得舌頭不靈身體發冷——恐懼。
果然,那兩名武士渾然不理。
兩把鬼頭刀一舉,在豔陽和花叢中奪人魂魄!
兩面盾牌也一夾,像兩扇門合攏,要把他的性命留下!
生死之門。
地獄之門。
小金沒有選擇了——
他必須要在氣竭頭暈手腳發軟之前,為自己求得一條生路。
要生,就得戰!
於是,他叫聲「殺」!
「嗡」地一響,拔出腰刀!
他必須在厚盾和鬼頭刀光之間,殺出一條生命線。
(二)
小金的嘴裡一股苦味。
他還沒有吐,可感覺卻跟宿醉差不多。
他拄著刀,跪在那裡,肩膀的血在湧,浸溼了整條胳膊。他感到噁心、暈眩、困惑、乏力。
他不是沒有殺過人,江洋大盜、地痞無賴、快刀手、夜行賊,哪一種人他都殺過,可哪一回也不比這回感覺壞!
他根本不明白對方為什麼來殺他?
他已經殺掉了兩名藍盔武士。
殺掉他們,比想像的艱難!
他們全身都是重甲,頭上是硬盔,此外加上盾牌,就像是刀槍不入的鐵龜。
起初,他不想傷他們的性命,只打算將他們擊倒,可他很快明白,他們不會被輕易擊倒的。
「八隊」選擇的武士,都是萬里挑一的壯漢,跟千年老樹一樣壯實,能夠想像一刀劈倒一棵千年老樹嗎?
何況他們也有刀,雖然沒有小金的刀快,但比小金的刀沉,若被他們砍中了,滋味也不妙。
小金已經捱了一刀,痛得夠嗆!他絕對挨不起第二刀。
打得越久,肩膀的血流得越快!他悲哀地發現,如果不想挨第二刀,就得速戰速決!
可他發現,殺他們居然無從下手。
他的快刀轉眼砍出七、八十下,按理說就是樹也砍斷了,但對方的重甲發揮功用,許多刀砍中了他們,只勉強傷了他們一些皮肉,而他的鋼刀已捲了刃。
皮肉之傷卻激發了兩名武士的鬥志,咆哮著,像嘶啞粗魯的公牛朝他衝來。
小金一輪快刀使過,僅在兩面盾牌上留下一道道深痕。
小金終於發現,在他們身上,只有一處是致命且可以刺入的——
咽喉!
於是他揮刀,直刺!
一股鮮血激射而出,噴了他滿胸。
小金頓覺腥臭欲嘔。
他一轉身,再刺入另一名武士頸中。
一股更為殷紅的狂洩鮮血!
小金顫抖著,拄刀跪下,他難以忍受這殘忍的殺戮方式。
他是被逼動刀!和「八隊」這樣的對手作戰,誰都會變得殘忍!
殺掉他們,他幾乎崩潰了。
暴虐的心,無謂的死,以及突降的災禍——
他突然發覺人生醜惡可怖!
即便頭頂豔陽明媚,他也感到了一種無邊的黑暗和寒冷。
他聽到了輕輕的腳步,還有棍子在花叢的探索聲。
小妹扔下藤棍,焦急地抱住他,「你在流血?」她說。
小金仰起了臉,看到她不加掩飾的心疼、關切。她從衣裳上飛快撕下一條布,給他包紮傷口。
小金喉嚨一熱——
他猛然間發現,這個被他欺騙、利用的「飛刀門」盲女,才是世間真正關心他的人!
她雙眼那麼明亮,雖然看不見他,卻注滿了對他的溫情!
「我沒事……」他哽咽著說。
他真的想要跟她訴說。
然而他心中迷惘,竟不知如何說起。
「你不要動,」她輕輕說,「他們想殺的是我。」
「不,不……」小金茫然道。
「很疼?」她聲音溫柔。
「不……」小金道。
「他們再來,讓我對付。」小妹安慰道。
小金苦笑——
這話聽來居然像姐姐安慰幼弟,或一個孩子安慰另一個——她可知道面對的是怎樣的敵人?
苦笑,自己正越來越多地苦笑。
他一驚——他看到她竟從他身邊飛走!
她真在飛:藤棍點地,衣裳被風鼓起,像一隻優雅的振翅青鳥,飛向花地深處。
那端,「八隊」的第二隊,兩名藍甲武士已經逼來。
同樣的盾,同樣的鬼頭刀。
小妹的聽覺比小金敏銳,所以便搶在他之前躍出。
小金本能地抓過刀。
他不能讓嬌弱的小妹被那兩柄大刀斬成碎片啊……
藍甲武士開始揮刀進攻。空氣「嗡嗡」振響,花瓣驚而亂舞!
小妹持棍側耳,聽準他們的方位——
棍點地,人飛起。棍擊下,「啪啪」兩響。鬼頭鋼刀也撞出「噹噹」的聲音!
小金看得陣陣驚訝。
他雖然在牡丹坊見過小妹出手,但她此時的身姿竟讓他感到的不是狠辣而是——美。
很美!他自己也奇怪,生死關頭,竟有閒暇領略這種美?
也許,是她在他心裡的位置,已發生奇妙的變化了吧。
小妹兩棍打得武士停住。
她也收棍,側頭立在花叢中,風吹動她的鬢髮。
她要以靜待動。
她像靜靜的花。
兩名武士甫停又動,攻法硬朗兇悍。
小妹的身形也轉起,像蝴蝶一樣與兩人周旋。
小金看出,憑小妹的棍法,雖然打不倒二人,但一時也敗不了。
他忽然想到什麼,於是朝兩名被死殺的武士爬去,他們是「八隊」的第一隊。
他扒開其中一名屍體的頭盔。
他的心涼了——
死者的兩隻耳洞,都塞著棉團。難怪他低聲喊話時,兩人聽而不聞,只是像聾子一樣蠻打硬衝!
他不清楚這是否「八隊」的規矩。他們塞住耳朵上陣,是怕臨陣被擾,還是為了屠殺方便,不去聽被殺者的呻吟尖號?
他聽到一聲嬌叱,顯然是負痛急喚。
他猛回頭,發現小妹踉蹌一下,腿上已被鬼頭刀劃破!
她奮力疾點藤棍,退出數步。
——既然「八隊」的一隊塞了耳朵,二隊、三隊……直至「八隊」全都是聾子!也就是說,今天在「八隊」武士們的眼中,他無論如何都是逃犯了,他喊破了喉嚨也沒用——
他顫抖著提刀站起——
他只能去割他們的喉嚨!
卻見小妹迎風一晃,掌中已多了件閃亮之物——
飛刀!
小妹冷麵沉沉,將飛刀齊齊扣緊。
兩名武士舉盾衝鋒,藍盔猙獰可怖。
陽光、鮮花、和風,盈盈飛動的衣袖,收縮的刀光……
小金眼前閃過——
兩柄弧形飛刀。分成兩道,先後從小妹掌中射出。那美麗的兩道弧線!
烏光掠過花海,詭魅無聲。
閃電般恰好繞過盾牌,消失在盾牌後。
小金瞪大眼睛。
他看到兩面沉重的盾牌墜落。
還看到兩名重甲壯漢仰頭翻倒。
每名壯漢倒下的瞬間,頸上都有一點閃亮——
小金頭一次目睹「飛刀門」的飛刀絕殺!
他覺得,小妹的刀法雖然不如傳說中的「飛刀殺」,能發不能收,但手法之妙,封喉之準,已世屬罕見!
——他不知該慶幸還是悲哀?小妹身懷飛刀,接下來的搏殺,必能助自己一臂之力,可她已殺將殺的,都畢竟是官府中人。
——又一閃念,幸好昨日在樹林裡她的刀囊掉了,否則二馬屎坨子他們將枉為刀下之鬼!
——他不敢想太多。
他朝小妹奔去。
小妹喘息著,掌中扣起第三把飛刀。
他知道這是最後一把。
他拉住她,說:「留下這一把,不可妄用。」
他看到了她臉上的疑問,於是不等她開口,便主動解釋道:「因為,對方還有十二個人!」
小妹問:「他們可又攻上來了?」
小金一愣,他知道小妹這樣問,有她的道理。
他朝四周環望——
花叢中,立著六隊武士,卡住六個方位,橫刀持盾,蓄勢待發。
被小妹飛刀射殺的兩具屍體旁邊,竟也立著一隊!
小金髮覺真的不能低估「八隊」。
他根本就沒注意他們怎麼潛過來的。該是趁著小妹與上一隊搏殺時,悄悄伏在花叢中,無聲無息地摸近。而那時候,小金的注意力全在小妹身上。
既然被訓練成殺人的部隊,他們殺人的時候也會偷襲或不擇手段!
也許,從頭一隊被消滅的情形看,他們也意識到小金不可低估吧。
小妹面無表情,慢慢地把最後一把飛刀放還刀囊,緊握著藤棍。
小金知道,便是去屍體那兒取回上兩把飛刀,也決無可能。
他和小妹只有兩件武器:
一柄砍捲了刃的大刀和一把細小的飛刀。
此外還有一根棍子,但那根本不算武器,不過是讓小妹用來探路的。
——兩人再用不著探路,因為所有的路已被封死!
鋼刀捲了刃,砍殺間大打折扣;而飛刀射出,亦有去無回。
小金忽然想起,自己身上還有弓箭。
不過他實在沒把握,箭能不能夠射中盾牌後的武士,因為箭不能像小妹的飛刀一樣轉彎。
花海中一片寂靜,他與小妹背靠背站著,面對著十二名武士。
「他們為何不動?」小妹問。
「在等我們動。」小金苦笑道。
他覺得那十二個藍甲武士就像十二塊寒冰,他不由打了個寒戰。
小妹察覺了什麼——
「‘八隊’一齣,絕無活口?」她低聲問。
「是。」
「你擔心打不過?」
「是。」小金承認。
「我們會死在這兒?」
小金不能回答,他想告訴她實話——這種可能性很大!但是他說不出口。
沉默就是回答。
她也沉默了。然後——
「請你答應一件事。」
「好。」小金說。
他想都沒有想,本能地答道。他沒考慮,她要他答應的事情有多難。在他眼中,她只是個單純的女孩子。再說答應不答應,有什麼區別呢?過一會兒,他就是死人!將死之人是什麼事都能答應的。
她柔聲道:「讓我摸摸你的臉。」
小金怔住。
他絕對沒想到,生死關頭她居然冒出這孩子氣的念頭。
別人要他倆的命,她卻想摸他的臉!
她慢慢地轉身,手顫抖著,開始尋找。
她為什麼抖?是知道生命即將結束嗎?
她的手抖得很厲害,竟摸不到他。
小金不忍心,將臉湊近她。
但他倆一動,對面的「八隊」也便動了。其中的一隊冷酷地邁步,踏過花叢而來。
花瓣在風中飛行。只見那迷彩樣的碎屑被一隻蔥玉般的手劃過——
小妹的手。
小金握住了她的手。
他把那隻手輕輕按在自己臉上。
她靜靜地摸,很仔細,彷彿並不知道兩柄陰森的鬼頭刀正在逼近。
小金也不理會那兩柄刀。
如果非要和它們決一死戰,他寧願先享受這隻手的溫柔。
小妹低聲說:「我想記住你的樣子!」
她的聲音很寧靜,帶著感激。
兩柄大刀呼嘯著劈來——
誰願意讓這樣一個單純美麗的女孩子去死?
她從出世起,眼睛就看不見。最終,她要帶著對一個男人的記憶永遠合上雙眼!
她感謝他,現在她臉上的表情很滿足。
小金的血在發熱。
他忽然覺得,自己有了生的勇氣和戰的決心!
他甚至覺得,自己真成了無所不能、挑戰世間的隨風大俠!
他忘了自己原來只是個官差!
於是,他低吼,舉刀——
刀很快,「噹噹」兩下,格住了兩柄鬼頭刀。
刀雖捲刃,可他的信心沒捲刃!
一場絕地廝殺就此開始。
——這場仗將從午後打到黃昏,從黃昏打到天黑!
——這場仗將把刀客變成魔鬼,把人變成野獸!
花海嗚咽,殘陽如血,天地變色!
腥紅的夕陽中,一切都被染上了血光——
「八隊」武士們的血、小金和小妹身上的血。
「八隊」的攻勢綿延不斷,厚盾和鬼頭刀從各個方向輪番攻來!
秩序井然,冷酷而又瘋狂——「八隊」威震四方以來,還很少碰到這樣倔強和刀快的對手!
人被打倒,仍然從地上爬起,憤怒地伸出藏在頭盔中的牙齒齧咬小金的腿。
小金竭盡全力地出擊——
他用刀砍!
他用箭射!
他用身體撞!
他用拳頭打!
身上一處接一處負傷,也被刺激得瘋狂了!
他瘋狂地怒吼。他知道他們聽不見,只是要激發自己的意志,像求生的野獸一樣。他決不會讓自己還有那身旁的女子被對手殺掉!
他吼著,搶過一具屍體手中的鬼頭刀。
他發狂般一揮!一股鮮血射向天空,滿地的紅花也因之黯淡。
天邊的夕陽,被這股鮮血噴紅。
血光中,高高飛起的是一顆連盔頭顱……
(三)
小金癱軟了。
他躺在花叢中,黑暗的夜幕上綴滿星星,他眼前也全是金星!
他身上到處是流血的傷口,此外還有青腫、淤血。
他大口喘息著,如同快被溺死的野獸。
他像將死一般迷迷糊糊。
他打了一個盹,精疲力竭的盹,做了一個夢——
他夢到這一切就像一個夢。等過了一會兒,他慢慢醒來,會發現根本沒有血腥的一戰;「八隊」沒有出現過,他也沒有受傷,他會愉快地摸摸自己嬰兒般的皮膚,然後笑著帶小妹上路——
因為原計劃裡邊根本就沒有「八隊」!
他驚醒了。
他痛得更加厲害。
這是一種恐怖的痛,提醒著他這不是夢,卻落入了比夢魘更可怕的境地!
小金竭力集中精神。
他希望自己徹底從夢魘中醒來。
他回憶著整個計劃。
——從牡丹坊開始時,這個計劃是輕鬆愉快的。
——他先是裝了一個嫖客,喝喝酒,調調情,對小妹非禮一番,看她跳舞。
——然後他又喬裝一位大俠,談笑風生,讓縣衙的牢獄灰飛煙滅,在樹林快刀突圍,領小妹笑闖江湖。
——可以說一切都不難,一切都被事先安排好,他只需依計行事,連腦筋都用不著多動,就像一個傀儡。
——但現在,他不能盲目做傀儡了,因為剛才他的頭幾乎被砍下來!
——他要做回小金,那個機敏的小金。
——金捕頭!
——也就是說,從這一刻起,他才開始真正用自己的眼光分析這個案子,真正的小金才開始復活!
……
但他很茫然,躺在茫茫如海的黑暗花叢中,竟不知從何分析開去。
也沒有另一名捕頭陪伴他,就像以前一樣。
他甚至不知道,那名捕頭,他的好兄弟,還值不值得信賴。
他很痛苦。
他的肉體和內心都感到痛。
他聽到有人慢慢地爬來,也低喘著。
他感到一隻纖細冰涼的手握住了自己。
他不動,讓她的手握著,他需要它,需要它讓自己的手變得溫暖。
因為那隻手,在廝殺的最後一陣中救了他!
——他拚殺著第十六名藍衣武士,他和小妹已聯手殺了十五名,他手已軟,腳抽筋,小妹倒在了不遠的花叢中,他連看她一眼的力氣都沒有。
——他的力氣只能握住刀,舉在頭頂,但揮不出。
——他也站不住,一條腿已經跪倒。
——他不能鬆手,也不能倒下,在他身前,一個魔鬼般的武士正雙手掄著鬼頭大刀,一下接一下地向他猛斫!那武士渾身血淋淋的,血在星光下發藍,頭盔遮住了面目,他早已失去了理智,把他當作木柴狠劈,彷彿握著的不是刀而是斧頭!
——就是一塊鐵,也經不住這樣猛烈的劈砍。小金舉著刀,手漸漸痠麻,他像睡著了一樣慢慢地跪下。兩條腿都跪了,他等著「譁」地一下,自己被劈成兩半。
——他那麼累,甚至抱怨對方太笨,為何不橫著砍一刀呢?他一定無法把刀轉過來招架,這樣一切就可以結束了。
——那武士卻繼續一昧地砍呀砍,好像在打樁,非把他砸進地裡不可。
——這時候,他聽到一道細微的聲音,貼著花枝飛過來。
——他幾乎感動得流淚,因為,他知道他可以活下來了!
——他吐一口氣,疲倦地放下刀,那武士似乎驚訝地看了他一眼,不明白他為什麼放棄了抵抗。武士仍高高舉刀,但落下的一擊竟收住了。
——他對那聲音很有信心,他在等待。
——聽到皮肉綻裂,咽喉被鑽破的聲音。
——又等了片刻,那武士才轟然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