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慢慢地收刀,「嚓」地歸鞘。小金大概注意到,我的手在抖,幾乎對不準鞘口。
「大哥,你真病啦?」
「哦,我病了嗎?」我心不在焉道。
「你有點不對頭。」
「我累了。」我說。
「我帶著酒,你喝一口吧。」小金誠懇地說。
他果真遞來一隻小酒囊。若按平常心境,我會責備他,畢竟我倆都在公幹,挾帶著「飛刀門」的重要人質小妹,不能貪杯誤事。可我什麼也沒有說,接過酒囊便默默地飲了幾大口。我得承認,酒的味道不壞,是陳年佳釀。酒一入肚,我撥出一口氣,覺得舒坦了許多,於是我舉起酒囊,「咚咚」又飲了幾口。
放下酒囊,我看見小金也放鬆了,他在黑暗裡笑。
「兄弟,你笑什麼?」我說。
我的聲音奇怪地暗啞,也許是喝多的緣故。
「大哥啊,你今晚讓我大開眼界。」他笑嘻嘻道。
「哦?」
「以前我以為,你是個古板捕頭,辦案不拔刀,滴酒不沾,原來我錯了,你藏得挺深。」
「我藏什麼了?」我暗啞地說。
「你拔刀和喝酒,其實都很快,可以說飛快。」小金盯著我,一本正經說道。
「哦。」
「勸你兩件事——」小金說。
「什麼?」
「第一,下回拔刀時,得看清楚。我是你的兄弟嘛,不是‘飛刀門’的人。」小金開起玩笑。我知道他心情不錯,他跟小妹調了一晚上的情,不像我——鑽在黑乎乎的樹林裡,忍受著蚊子小蟲的叮咬。
「嗯。」
「第二,別把我的酒一下子喝完,」他笑道,「兄弟就帶了這囊酒,也許還要趕幾天路呢,沒酒可不行。這一路大夥兒走的盡是荒郊野外,連家小店都見不著。」
「是。」
我把酒囊還給他。
「等辦完了這案子,」我悶悶地說,「請你痛痛快快喝一場。」
「案子沒問題。」
「你怎麼知道沒問題?」
「小妹相信我——」小金說。
「我正要跟你談小妹——」
我的語氣變得鄭重,兩名捕頭開始談案子了。我希望我們之間有這種感覺。我努力找回熟悉的談話方式。
「不要跟小妹太親熱……」我斟字酌句,慢悠悠地說。
「我沒有跟小妹親熱!」他一口咬定。
「我是說不要。」
「你看見了?」
「我沒有看見——」我被嗆了一下,「我只是提醒。」
「大哥,沒必要嘛!」
我能夠察覺,小金不樂意談這個話題。
「有必要。」我冷冷地道。
「好好好。」小金道。
「你別不當真,我可當真——」我說。
「我也當真啊,把小妹哄得很好。」
「我擔心的就是這個。」
「哪個?我,還是小妹?」
「對你倆都不放心。」
「為何?」
「怕你——對她動心。」我終於把憂慮說出來。
豈料小金卻笑了:「什麼心,色心?」
我臉色難看起來,說:「你要是被她迷住,就會壞了大事!」
小金仍嘻嘻哈哈:「她怎能迷倒我,除非我迷倒她。」
「嗆」地一聲——
又有人拔刀——
還是我!
雪白的鋼刀又架到了小金脖子上。我們倆的臉貼得很近,小金不相信地看著我——連我也不相信,刀怎麼就出鞘了?彷彿拔刀的是另一個人,而不是我。
我們倆面面相覷,小金頭一斜,把目光慢慢挪到刀上。
「大哥,認識你這些年,我從沒有見你拔刀這麼勤,今天晚上,這是第二次了。」
他聲音很慢。
我們倆彷彿顛倒了過來。
我指的是速度。
小金也意識到,跟我開玩笑:「不過,你拔刀的速度倒越來越快啦!」
「別逼我生氣。」我冷冷道。
「以前你也從不生氣,」小金道,「大哥,我看你不是病,是有點兒瘋!」
我心想他倒是說得一針見血!但我嘴上不會承認。
「我怎麼瘋了?」我說。
「先把刀拿掉,」小金不快地說,「我的腦袋還想留下來等酒喝呢。」
我把刀拿開了,緩緩歸鞘。
「兄弟,別怪我。」我說。
「沒人怪你。」他說。
「我壓力太大——」我怏怏地向他承認,「我怕出事。你想,我們帶著十幾個弟兄,他們都有家有小……」
「不會出事。」
「可小妹是‘飛刀門’幫主女兒,說不定詭詐多端,騙了我們。」
「誰騙誰?這圈套不是我們設的嗎?我們十幾個人,難道還對付不了她一個?」
「她跟你還說了什麼——」
「她說,她有一個夢想——那是小丫頭的玩藝,我還沒來得及細問。」小金遲疑了一下說。
「哦,夢想?」
我陷入了沉吟。
「反正她想什麼,跟案子無關。大哥,你不用費神想。」小金看著我,又關切起來。
我不吭聲,仍在琢磨。
「大哥,我知道你盯緊了‘飛刀門’,緊張得都犯病了。時候不早了,你快去歇歇吧。」
我抱著刀,愣在那裡。
「大哥?」他喊我。
「所以,你千萬不能和小妹親熱。」我沒頭沒腦冒了一句,把話題繞回來。
「噢——」小金苦笑道,「為什麼?」
——苦笑,或苦澀這玩藝,確實會傳染。
——我把答案告訴他:「沾上了她,你說不定會死。我不願看你死。」
——我說得很慢、很慢,眼睛也像釘子一樣地盯著他。如果說目光是錘子,那我希望把這根釘子慢慢、慢慢地打進他心裡去,讓他牢牢記住我的話。
——「因為,我們是兄弟!」我再加上一句——補了一根釘子。
——我自以為兩根釘子打得挺漂亮,小金會感激我這個大哥。
——然而,當他抬起眼睛時,我明白我錯了。
「大哥,案子是案子,其它的你別管!」他說。
他的聲音也發啞,像喝多了酒,或者是被人觸中了心中一塊脆弱的地方。
他對小妹動了真情,方才如此敏感吧!難道才走了一天,他就開始維護她,竟不願與我深談了?
「今日在樹林,我們已騙過小妹,你們跟著走就是了。」
「還要走幾日?」
「需要幾日,我們就走幾日,你怕她跑掉不成?」他冷冷地說。
小金走了——
帶著怒意,悄然消失在樹林裡。我知道他回去陪小妹了。
他居然為了小妹——一名女犯,跟我這做大哥的衝撞起來。
——我很悲哀,也很痛苦。
我喝下去的幾口酒在胃裡翻騰!
我這人向來不擅飲酒——只能說,我已經盡心盡力勸說小金了,我真的很絕望!
因為我想起了他最後那句冷硬的質問。
還要走幾日?
——我真的不勝酒力,覺得好難過,我奉勸世人不要飲酒!
——因為每一口酒,都是苦酒,喝了酒,人便發狂。
——小金算是好酒徒吧,可他不也正為小妹發著狂?只在我們上路的頭一日便弄成了那副模樣。
——小金動作快,每一日他都能幹出許多事;我動作慢,但一日也夠我幹不少事了。
——如果有人問我,這頭一日過去,接下來將遇上什麼?
——那麼,我會老老實實,慢慢地,慢慢地回答道:
——「第二日。」
(五)
第二日。
風和日麗。
空氣中有令人微醺的味道。
第二日屬於小金,有人可能會問,為什麼這樣說?
我提前告訴你們,小金將充分地震撼性地體驗這一日。他二十多年的生命中,一連串的震撼將從此日開始。
開始了——
他騎著高頭大馬,摟著小妹正跑在路上。
他沒有挑大路,專走無人的小路,有時還抄近路,方向沒錯就行。
往北。
他心情仍極佳,一半是因為沿途風景頗好,一半是因為他睡足了覺。
人睡足了,頭天晚上的疲勞多半會一掃而空,對新的一天充滿憧憬。小金便是這樣子。
沒有人知道,在那一日開始時,他心裡想了什麼?
這永遠是謎,當然也不太重要——至少我可以肯定,他沒有想李太白的詩,我曾經逼他背過的詩——
其中一首裡有四句堪稱千古絕唱:
「行路難,
行路難!
多歧路,
今安在?」
假如人生都是坦途,大詩人用得著反覆詠歎嗎?
行路難,做人難,破案難,破案的時候選擇方案更難——假如不選擇小金裝扮隨風大俠,這案子也不會誤入歧途——
大半日過去了。
他和小妹穿出了一片山谷。
小妹斜挎刀囊,握著藤棍,小金則弓箭腰刀俱全。快馬俠侶,縱意江湖,人生快樂莫過於此!
小金勒住了韁繩,跑了大半日,人和馬都需要休息一下。他下馬,把小妹也扶下來。
小妹拄著藤棍,試著走了幾步。她聞到了什麼,輕輕地轉頭,對著前方。
「前面有花盛開?」她問。
「正是。」小金道。
山谷前,一大片花海綿延著。深秋的花,嬌豔繽紛,在風中搖曳,在寂靜中怒放!
那像是一片魔毯,又像是人生夢想中的天堂。
人生不是天堂,夢通常很短暫,花開花謝,同樣短暫,所以人都願意在夢裡多盤桓一些,當看到難得的鮮花美景,人們定會駐足。
小金選擇在這裡歇息,理由也差不多。
他凝視著那片花海,心想可惜小妹看不見。
他的生活中,一向只有酒、刀和朋友,女人們迷戀他,但她們只是匆匆過客,從來在他心裡留不住,然而現在他居然停下來,一本正經地賞起了花。
他不是獨自賞花,而是替小妹賞花。
他想,小妹若看見這片美麗的花海,一定歡喜得很——
他居然替一個女孩操起了這份心,他自己都感到吃驚。
「這片花叢很廣闊嗎?」
果然,小妹輕輕地問。
「簡直望不到頭——」小金向她如此描述,不禁恨自己語拙。
也許,跟大哥多背些詩歌就好了——恐怕小金正懊惱地這樣想著。
「美嗎?有多美?」
「有——」小金靈機一動,說道,「好像風把顏色吹散了,灑滿了山坡。」
小妹笑了。
「我幾乎忘了,你是隨風大俠,張口閉口都是風。」她說。
小金髮現,她的笑容比眼前的花兒更美。
他於是不再看花,而是痴痴地看她。與遠處花海相輝映,她的笑別有一種魅力。可惜她以前很少笑,所以她這一笑,小金便禁不住盯著看。他覺得自己有點兒像——花痴!
想到這裡,小金苦笑,他發現認識她之後,他有些喜歡上苦笑了。
原來苦笑意味著痴——
心痴。情痴。
「你知道,在牡丹坊哪句話讓我印象最深?」小妹說。
「哪句?」——小金其實懂得答案,但他故意不說。
——他喜歡這個女孩子的單純,他不願破壞她的單純。以前都是女人們千方百計地來討他歡心,可他現在卻千方百計地想讓小妹高興。
——與她相處,他願意做單純的傻瓜。
「你曾說,」小妹果真輕嘆道,「要帶我來山野爛漫處……」
「是啊。」小金深情地回應了她。
「我從來就沒摸過山野之花。」
「為何?」
「因為我的父親。他仇人太多,官府要捉他,江湖豪傑也跟他為敵,他們對他無能為力,便只好打我的主意了。」
小金聽著,他猜想身為柳雲飛之女,小妹的幼年一定不尋常。
「父親不能每日陪我,也提防我的行蹤被人知道,」小妹說,「我被鎖在一個大院,身旁只有老媽和老僕,他們不敢帶我出門,更不敢從外面採花進來,因為這樣一來,別人就知道院裡住著個小女孩了。」
小金動容。
「誰能想到,」小妹憂鬱地說,「‘飛刀門’幫主的女兒,最大的心願不過是得到一朵花。」
——她的樣子,很是悽美。
——因她的人生被長久辜負。
小金不再說話。
他立即轉身上馬。
他打馬朝山坡下飛馳而去。
天地之間,花海盪漾,倘若有人旁觀,會見到遠遠一騎馳騁在豔紅畫中,很衝動,也英姿勃發!
在花海里,騎手和馬顯得渺小,像一葉扁舟逐浪。
風勁吹,吹亂一坡的紅。
小妹拄著杖,靜立著。
遠方的騎手從馬背俯下身來,將手抄入紅色花海。
待他左手盈滿花兒,再側身將右手探下。
沙沙沙,是風聲;刷刷刷,是花飛起!
於是那騎手也被染紅,那男兒催馬更矯健!
小金轉眼又策馬跑回坡上,他兩腳夾緊,棄了馬韁,因為雙手無暇。
他跳下馬,把手伸給小妹。
一大束爛漫無比的野花,每一朵都散發芬芳!
小妹陶醉了——花朵擁滿了懷。
她的臉離花那麼近,像花一樣充滿紅暈。她珍愛地低下頭去嗅。
然後——她微笑。
——跟小金在一起,她笑得為何這麼勤,如此多?
——她的笑,那麼嬌豔,令滿山鮮花失色,她正笑在山野爛漫處,笑在小金這年輕男人身旁。
——每一次笑,都令小金髮痴。他看她不夠。
小妹低聲問:「哪一朵美?」
小金一怔,立即醒悟到她的意思。
他上前細細察看,挑出了最燦爛的一朵。
他把這最燦爛的一朵花舉起來,別在小妹鬢間。
小妹側頭朝小金,像索問一個美麗的答案。那問題就是:花與她配不配?她美嗎?
——哦,當然美!任何人,若非白痴,都會這麼說。
——小金居然連白痴都不如,竟痴痴地忘了說話。
於是小妹的臉色就忽然冷了。她慢慢地轉頭,像聽著風聲。
小金疑惑地盯著她。
風帶來了花海的氣息,還有那裡的聲響。
小妹臉色愈沉,像被一種不快襲擾。
小金愈發奇怪——難道她不喜歡花?
這時,小妹淡淡地說了一句:「花地有人,追兵到了。」
小金一驚!
怎麼可能有追兵?
追兵這出戲昨日在樹林裡不是演過了嗎?
他轉頭,大驚!
風中,遠遠的花地裡,果然已立著兩名盔甲整齊的藍衣武士,左手盾,右手刀,虎視眈眈,殺意寒冷。
風也都變冷了。
小金本能地握住刀柄。
他的手掌全是冷汗。
因為他目光一掃,望向了花地邊緣——他一向拔刀快,可這一眼,使他的手不由發軟,竟拔不出刀來!
什麼事情使小金如此懼怕?
他的震驚迅速被小妹感覺到——
「怎麼了?」
小金慢慢吐出了兩個字:
「‘八隊’!」
「‘八隊’?」
「‘八隊’一齣,刀刀拼命,只攻不守,只進不退!」
——十六個字,是人們對這支州府精銳的充滿畏懼的評說。
小金說得不錯,也沒看錯:花地邊緣,靜靜立著十六匹馬,其中兩匹馬上無人,另十四名藍甲武士冷冷騎在馬上,每一個都提刀持盾,都像死神!八二一十六,十六名死神。
——「八隊」跟它的名稱一樣,其實可簡化為兩個字:殺人。
——風吹山坡,藍天花海間只有小金和小妹。
——所以,他倆顯然是他們的目標!
——為什麼來殺他們?
小金不知道!
他只體會到恐懼,因為「八隊」即使殺剩到最後一人,也決不收隊!
小金快要被風吹僵。
他僵不了多久。「八隊」現身,立即便會發起攻擊!
假如有神,神會看見,那是一幅絕倫古怪的美景,花在深秋中最後綻放,而兩個年輕人惶然無助地立在天地間,過不了片刻,倆人可能就會像花一樣凋謝!鮮血將會噴灑,被斬下的四肢也會似花瓣飄零,在花根的泥土中腐爛!
(六)
我來晚了。
我和弟兄們的確騎著馬跟在小金後頭。
我們不能跟得太緊,小妹帶小金去找「飛刀門」,雖然小妹是瞎子,可你別以為我們就能大模大樣,跟在小金馬後幾十丈。
小金沿途作了記號,我們跟著記號,那些黃布條。
小金和小妹在花地逗留時,我們有充足的時間趕到。
甚至可以認為——我趕到了,就悄悄呆在旁邊看——但我不想說這個——
權當是個謎吧,關於我在不在場——即使我在旁邊,也幹不了什麼。「八隊」素來橫行霸道,蠻不講理,不會理睬一個縣城的小捕頭。
他們出動,就為了殺人。
誰敢攔住他們,一樣被殺!
所以,我真正潛入花地時,已經是深夜。
滿天星斗,花地像寂靜的海,嘩嘩地翻動著。白日在陽光下嬌豔鮮紅的花朵,此刻在星星照耀下是慘淡的,顏色蒼白。這很古怪,可我保證看到的是事實。誰敢與我爭辯呢?無人會在半夜無人時,潛入一片荒涼的花叢中徜徉——除了瘋子,大概惟有克盡職守的捕頭。
我沒帶弟兄們,把他們都留在了後頭。
我擔心花海那邊仍有危險,不願讓弟兄們冒險。
弟兄們對我都挺感激。
我雖然貌似刻板、不近人情,可單憑這一點,他們都認我這個捕頭!
我先到達了小金和小妹停留過的山坡,躡手躡腳,必要時還伏下身,察看辨別地上的每一道痕跡,像一頭警覺的獵犬,把自己捕頭的天份發揮到淋漓盡致。
我看到了灑滿一地的花。
我凝視著這些花,山坡離花地還有距離,一定是小金替小妹採來的。
我閉上眼,設想小妹捧著花時,蒼白的俏臉浮起怎樣的笑靨?她和小金說過了怎樣的話?然後小金陡然發現「八隊」,兩人是如何的驚慌?
花枝散得很亂。
顯然是小妹慌忙間失手撒開。
我離開了山坡,摸向夜色中黑暗的花海。
好香啊!一進入花叢,迷離無形的芬芳便撲鼻而來,令人不由沉醉。我翕動鼻翼,敏銳地嗅出有濃濃的血腥味。不是鮮血,而是凝結的血塊散發出來的。在捕快忤屍房,我多次掀開蒙屍布,從被亂刀砍死的屍體那裡聞過這種氣味!我得承認,捕快這行幹久了,凝血的腥味會讓人興奮,有一種奇特的快感!
我俯下頭,發現許多花枝被踐踏,踩斷。
這一切痕跡,說明此地發生過一場鏖戰。
摸上去滿地的斷枝。我置身之處,必定曾是一場圍攻的戰場。
血腥味也越來越嗆人,簡直壓過了花香!
我的身體又在顫慄,不知是因恐懼、興奮、發飈還是緊張?
可憐的花!它們的生命就這樣結束了。
生在荒野之外,享受著風和陽光,可居然難逃一劫!我繼續想,如果沒有此劫,它們在綻放之後,也一樣要凋謝的吧?我既替它們感到難過,心裡也同時略感平衡。我想,美終究也是會被毀滅的——人是種難以說清道明的怪物,罪惡感隨時都可能湧上心頭。
我繼續摸索。
我摸到捲刃的鋼刀、被鑿碎的盾牌。
盾牌由厚木製成,厚約五寸,沉甸甸像一塊小門板,把這種盾牌撞碎,需要怎樣的勇力和憤怒?
我真不敢再往下想像這一場激戰了!
我捧起一片花瓣,舉在星光下,果然看到上面沾滿凝固的血。
是誰的血?
如果血能說話,是她的血,我情願將它珍藏入懷。
可我無法斷定。
我只能顫抖著,讓花瓣從我的手裡跌落。
我再向前走,踢中了一個圓乎乎的玩藝兒,很沉重。
我疑惑地蹲下察看,頓時就嘔吐了。是一顆頭顱!
頭顱戴著藍盔,可從頸根處被刀劈下,它怒目瞪視,像還有生命,仍是憤怒不屈!
噢,要砍下這顆頭,刀得怎樣快?揮刀的人,得怎樣瘋狂?
我趴在花叢中,胃液翻湧,幾欲暈厥。
我不能再設想下去了!
我必須想一些不那麼瘋狂的事——
什麼事不瘋狂?與殺戮相反的是愛情,與醜惡對應的是夢想!
誰有夢想?
至少小妹有——她對小金提過。
不過她沒有細說,她的夢想是什麼。
我嘴角掛著酸臭的胃汁,躺倒在夜色中,旁邊是花,還有那顆血淋淋的頭,我以捕頭的思路努力地猜測,在殘酷的圍攻來臨前,小妹是否來得及說出——她的夢想。
我真想知道那個答案啊!
其實,這才是本案的關鍵!
小金根本就不知道案情的關鍵——於是,我繼續在黑暗中想著小妹的夢想,停止了嘔吐。
我要把嘔吐留給小金。
統統都給他:死亡、惡夢、逃命、崩潰、十六顆頭、血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