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下太太們的針鋒相對、水火難容並沒引起容耀華的重視,他根本沒放在心上,至多掛心一下秀禾會不會來城裡。
睡夢中的容耀華頻頻咳嗽著,手指上勾住的絲線下墜著一隻香包,沒錯,就是秀禾送的那隻,隨著他的咳聲,香包一動一動的。夕陽穿過窗玻璃,射在他的臉上,他揉揉眼,醒過來。坐起身,不覺又凝望起手中的香包。
門外萬吉輕輕叫道:「老爺,張醫生在下邊等著呢。」
「就來,你先下去奉茶。」
容耀華籲口氣,將香包放人床頭惻屜裡,起身下樓。
張醫生聞聲欠起身:「容先生。」
「張醫生,你來啦,一不留神就睡著了。」兩人客套一番,張醫生為他做了檢查。
「還好,沒什麼毛病,就您這煙呀,可得少抽。」張醫生邊收器械邊笑著說。
「都抽了這麼多年了,哪戒得了。」
「那就改抽紙菸。這人一步人老年呀,血管就自然的老化,容易出毛病。」
「我已經是老年了?」容耀華摸摸下巴,問道。
張醫生笑笑。
「可我怎麼越活越覺得年輕哪?我還計劃抱個大胖小子哪!」兩人相視大笑。
容耀華留張醫生吃飯,張醫生不住稱讚菜色好。
「張醫生,我記得你是學中醫的,怎麼學西醫了?」容耀華感覺奇怪,問道。
「是啊,其實,家父生前就是學西醫的,他學的泌尿科。」張醫生忙道。
「泌尿科,是做什麼的?」容耀華大奇。
張醫生擦擦嘴:「這是研究些攝護腺、生殖之類的學問。」
「這科不好,沒前途。」容耀華斷言。
「其實不然。」張醫生笑著說,「咱們中國現在在這方面意識還很落後。比方說吧,我們一直認為生孩子主要是女人的事,其實男人更起關鍵作用……」
容耀華忙叫萬吉退下,哈哈大笑起來。
至晚,容耀華一人坐在客廳,留聲機裡一個女聲正低低的,如泣如訴地低吟淺唱。容耀華叫萬吉換張輕鬆的唱片,問:「二太太說什麼時候回來?」
「沒有說,鄉下沒有信來。」萬吉恭敬地說。
「耀輝呢?」
「和沈小姐去看電影了。」
容耀華無力地揮揮手,一人面對滿室孤寂。
餘嫣紅此時正充滿狂喜。她懷孕了!她懷孕了!可以想象她有多麼激動,她興沖沖地換衣化妝。
「恭喜你呀,二太太。」葉太太高興地道喜。
「是啊,為了這天我不知道盼了多久!」餘嫣紅喜滋滋地說。
「喲!您打扮得這麼漂亮,是要做什麼呀?」葉太太疑惑地看著她。
自從二太太從鄉下回到鎮上,一直病憤慨地,請了郎中才發現這個天大的好訊息。
「我要到鄉下去一趟。」餘嫣紅打扮好,穿上裘大衣,得意地說,「我要再次去拜訪大太太、三太太。」
當她又坐到那條小船上時,心裡是志得意滿,驕傲自信的,比起前兩天狼狽回鎮上時欲哭無淚的心情簡直天壤之別。
老宅裡,宛晴正有模有樣地唱:夜上海……
大太太和三太太秀禾掩嘴微笑。
摹然,有人接到:歌舞昇平……
眾人起看向門外,餘嫣紅赫然站在院中。
當大太太知道餘嫣紅已懷有身孕,她簡直不相信所發生的一切,她震驚的那麼厲害,她瞪大了眼睛,像夏日聽到了一個焦雷,像看到了天崩地裂,她得心靈整個都被震碎了……她的身子開始顫抖,不能控制地顫抖,好幾次她想開口,鎮定地和她戰鬥,可是,她發不出聲。直到現在,她才真正明白了一件事,自己的世界是完全粉碎了。終於,她使盡力氣放下手中叮噹做響的茶杯,用平靜的口氣說道:「容媽,帶二太太去休息,二太太要吃什麼,你就做什麼,要照顧好她。」
餘嫣紅得意地笑著:「我還是住我原來的那間吧。」她刻意看了一眼秀禾,帶著勝利的神情離開。
「好了,你們都下去吧,不用收拾了,只留三太太在就好。」
宛晴、阿川等人默默地下去,秀禾站起來,收拾桌子。
「不用收拾了。」大太太突然握住她的手腕,秀禾眼裡浮出淚水,望向她,大太太的眼睛張得那樣大,那失望的、悲痛的、震驚的神情深深地撼動了她,她的嘴唇顫抖著,她的聲音悽楚,悲憤地響著:「為什麼不是你?為什麼不是你啊?」
秀禾的身子開始顫抖,眼淚在她眼眶中旋轉,她幾次想說話都不知道該說什麼,才能安慰這個可憐的老婦人,大太太停止叫喚哭泣,雨還一直下著,只剩下淅淅瀝瀝的聲音,偶爾一陣風過,吹動附近的竹林,發出一陣低低的呼號。
「我盼了二十年,卻換來這樣一個結果。」大太太低低地說,「我輸了,你知道嗎?我們輸了。」
「不,不會的。」秀禾急切地說,「我們不會輸的。太太,還有我呀,我等著老爺回來的呀!」秀禾跪到大太太腳,安慰她。
「你還指望他會回來嗎?不會了,他不會回來了。」大太太哺哺著說,抱頭起身,走到門口,望著迷濛夜雨。
「你不是一直很想知道我欠老爺什麼嗎?你還記得你讀過的書嗎?」她幽幽道,眼光從門外調回來,注視著她,淚水滑下了她的面頰,滴落在衣服上,她拭去淚,開始幽幽的講述她和容耀華之間的恩怨情仇。
「我還能清晰的記得那天,那天.我和耀華相遇,你相信嗎?我們一見鍾情,就像書上說的那樣。當時,容家突遭變故,賣了許多房產.而我父親是最大的買主。
這樣的情況下,兩家人都反對我們在一起。可是,當時的我們都那麼年輕,以為這世上除了愛情,其他什麼也無足輕重。於是,兩家大人請了算命先生。「
「算命先生怎麼說?」秀禾插口道,她幫大太太放下發髻。
「說我們命相不和,如果耀華娶了我,容家註定會無後。」大太太嘆口氣,望著鏡中蒼老的容顏出了會神。
「後來呀,兩家大人拗不過我們,只好答應了。」大太太臉上露出一抹微笑,彷彿夢迴少女時代,「後來……」
「後來你們就結了婚。」秀禾笑著接道。
大太太看著她,「是啊,再後來,就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秀禾蹲下,服侍大太太淨腳,仰頭道:「為什麼呢?」
大太太望著與她年輕時一模一樣的面孔,出了會神。「後來,問題就出來了呀。」
秀禾聚精會神地聽著,她感覺陷入了大太太那曲折動情的故事裡。
「什麼問題?」
「首先,是我比他大了五歲,你知道,男人總希望妻子年輕漂亮;還有呢,就是他娶我時家中跌落,他怕人家說閒話;而且,我一直沒能為容家生個孩子繼承香火。」大大大突然像想到什麼,「秀禾,你說這是不是老天在懲罰我?」
「怎麼會?」秀禾道,「您親口給我說過您現在很幸福。」
「我當時是這麼以為的,以為天地間只有愛情。可是愛情不等於是幸福。說現在幸福,不過是要面子罷了。」她一臉落寞。
秀禾迷茫了:「可是,這輩子,能遇到相愛的人,能與所愛的人一起生活過,已經很值了。」
「呵呵,你的想法和我年輕時的想法完全一樣,可是,愛情和幸福還差很遠……」
餘嫣紅胃口奇好,她指使容媽做了很多飯菜,同時喋喋不休地取笑大太太和二太太,引起容媽及下人的不滿。餘嫣紅自然不會在意他們的看法,只管痛快淋漓地吃喝。忽然想到今天一天都沒看到大太太和三太太了,不禁覺得奇怪。於是叫住容媽:「大太太和三太太呢?」
「還沒回來。」容媽答道。餘嫣紅不覺沉吟起來,思謀著她們還能幹什麼挽救大勢。
大太太和秀禾去了寺廟,在廟中鄭重地燃上一炷香,許下心願,那觀音菩薩俯視著他們,帶著微笑。她們用虔誠的心情再拜,覺得冥冥之中,有個神靈在注視著她們。
阿川遞過來籤筒,秀禾慢慢搖動,大太太默默祈禱,希望老天賜福給她們,待搖出竹籤,阿川取了交給師父去解來,說是上上籤,大太太大喜,急忙讓秀禾念給她聽。
秀禾念道:閒雲野渡百花樵,秋風佛影萬木蕭。
只待春雨滋沃土,險峰之上有青苗。
大太太一時沒明白過來,三人一起去問師父,那師父道:「意思是說盡管施主現在遭遇坎坷,處境不好,但這段時間一過去,來年春天就會有大好事,若求的是財,則財運來了擋也擋不住,若求的是子嗣,則必定會人丁興旺。」
一番話聽得三人大喜,謝了師父,起身回家。
大太太讓秀禾收了籤子,道:「以後,很多事都要靠自己應付,心裡難過了、委屈了,拿出來看看……」秀禾的眼睛不禁酸酸的。
回到家,大太太領了秀禾到容家祠堂,兩人跪拜,大太太道:「秀禾,你現在有資格成為容家一員了……」她沉重的望著秀禾,「我一直將你當作自己的女兒般看待。」
秀禾低頭聽到,心中越來越沉重,冰雪聰明的她已經猜到大太太要她做什麼了。
果然,只聽大太太說:「我是自私的,秀禾,有件事情我想和你商量一下……」
秀禾打斷她:「我同意。」
「你同意?」大太太驚道。
「是的,我同意,大太太是要我去城裡嗎?」
霎時,大太太老淚縱橫,「我果然沒有看錯你。」她哽咽了,摟住秀禾,秀禾也抱住她,想到無奈的命運,不覺失聲哭泣。
「來,好孩子,我們一起求列祖列宗保佑容家,保佑你。」大太太拭去秀禾的淚水。
「這麼重要的事,怎麼少的了我?」二太大的聲音突然傳來。兩人回首,只見餘嫣紅倚在門邊。
「好,既然你說你是容家人,那就來吧。」大太太道,「我正要和你說……」
「我都聽見了。」餘嫣紅走進來,站在兩人身旁。
大太太沒料到她這麼直接,道:「那作為容家的二太太,請你到城裡後要善待三太太。」
「呵!」餘嫣紅嗤笑,「凡事都是自己爭取來的。」
大太太無奈,隨即叫她一起拜別祖先,三個女人在肅穆的祠堂內一齊下拜,各藏心思。
翌日,秀禾作別依依不捨的容家上下、怒氣匆匆的宛晴,由大太太、阿川陪著送去火車站。
大太太將秀禾拉到一邊,慈祥地看著她,象是母親送別女兒,「到了城裡,凡事都要小心……我相信你,等到桔子紅了的時候,會帶著老爺一齊回來……」她看著她,眼裡蒙上一層淚水,「不過,如果你自己想回來了,也沒關係,千萬別受委屈了。煩了問了,往家裡寫信,宛晴會念給我聽,記著,桔園永遠是你的家。」
「太太,」秀禾跪下,「秀禾明白,只要您心裡惦記著我就行了。」說著淚水也滾滾而下。
餘嫣紅人逢喜事,喜氣洋洋地說:「好了好了,又不是生離死別的。」
這時火車來了,眾人七手八腳地上了車,揮手道別,秀禾隔著窗玻璃,看著漸漸遠去的大太太,感慨萬千,突然宛晴出現了,她追著火車跑,邊揮手,喊道:「秀禾一一我等你回來!」
秀禾笑了,淚珠卻滾下來,什麼樣的命運在等著她呢?
「大偉,今天你可得好好翻譯。」容耀華邊穿大衣邊交代,「這件生意對我們很重要。」
「是,一定。」吳大偉道。
正要出門,下人拿來一封電報,是鄉下來的急電。
容耀輝看後很驚訝,容耀華問:「怎麼了?」
「二太太要回來了,一會兒就到。」容耀輝道,遲疑了一下,容耀華就說:「早該回來了,今晚的宴會需要她。」
「三太太也要一起來。」容耀輝說。他百思不得其解,難道鄉下發生什麼事了?
「哦?」容耀華頓住,立時又哈哈笑道:「這個嫣紅真行!」未了吩咐容耀輝去接人,與吳大偉去談生意了。
秀禾下了火車,好奇地注視著這個與鄉下竭然不同的世界,高樓臨林,車水馬龍的情景看得她眼花繚亂,陌生的事物令她不安。她緊緊跟在二太太身後,小心翼翼地瞅著這個新奇的世界。
容耀輝看到她時有一剎那的呆愣,他立刻回過神來,扶二太太、三太太上車,自己坐到司機旁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