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橘子紅了 琦君 第1頁,共2頁

秀禾一覺睡到天亮,睜開眼睛,首先映人眼簾的是個大大的雙喜。秀禾吃驚得一下子清醒過來,環視房子,所有可以掛綢緞的地方都掛滿了紅綢緞,綢帳也被換成了紅綢帳,被套也換成了紅色的,窗子上也貼滿了雙喜字。外邊鬧鬨鬨的。秀禾整理了一下穿著,開啟門一看,更看呆了眼。桌子、案臺、椅子等都被擦得於淨閃亮的,屋子的裡裡外外都掛上了紅綢緞,下人們來來往往的忙著,洋溢著非凡的喜氣。

容耀華正親自指揮佈置現場名陶也在他身邊伺候著。

「老陶,你去吩咐他們仔細點,別太馬虎了,啊!」容耀華的笑容是秀禾從沒見過的燦爛,就為他這熱乎勁,她一直看著他,眼裡充滿了感激。

老陶答應著就要去辦,一抬頭看到秀禾站在房門口,笑盈盈地叫道:「三太太,恭喜啦!」就走了。

容耀華一轉過臉歡天喜地對秀禾說:「你看這些,你覺得還滿意嗎?嗯——你昨天晚上考慮得怎麼樣了。」他其實已經知道了答案才早早起來作了充分的準備,只不過他想看到她點頭。

秀禾已經沒有了別的選擇。田嫂已經把她的新娘服送到房裡,容耀華呵護著讓她去趕快換衣服。他自己也一樣,他恨不得馬上就可以和她拜堂,掀開她的蓋頭。

沒過多久,大太太一行就到了。大太太一看這喜氣的場面就模糊了,這島上有誰的喜事呢?秀禾與老爺已經是夫妻了,難道是六弟的?

正納悶呢,老陶笑呵呵地走過來向她鞠躬問好:「大太太,您怎麼來了?快請進來。」

大太太疑問:「你們這是——」

老陶這才-一道來:「老爺說還要重新正式地迎娶三太太,他說上次是讓六爺替他,不算數。這不,一大早就張羅著讓我們佈置得喜氣點,他說這紅綢緞掛得越多啊就越顯得隆重。」

大太太這才放心了,也眉開眼笑說:「哎喲,我怎麼沒想到這個呢!」說著就衝容耀華的房間趕了過去。

此時,容耀華也穿好了新郎服,左右打量著。容耀輝是今天的伴郎,自然也在他的房裡,可是看不出一點高興,一個人站在視窗邊望向外邊的世界,思潮澎湃。

「耀輝啊,你過來幫我看一下這花,好像有點歪了。」容耀華也瞭解他的不痛快,但他不能讓秀禾離開他,所以對他的弟弟,只能表示感激了。

「哦。」容耀輝悶聲悶氣地答道,走過來認真地整理著,也不說話。

「謝謝你。」容耀華髮自內心地謝他。

這倒使容耀輝不安起來,說:「謝什麼?」假借糊塗以掩飾他的尷尬,勉強地一笑。

「我說過,你的話秀禾一定聽。」

容耀輝沉默著。

容耀華還想繼續說,大太太在老陶的陪同下已經進來了,看到他一身洋氣的新郎服,與當年把她娶進容家時一模一樣,心裡不禁感觸萬分,笑著呆呆看他,她仍然那麼愛他。

容耀華先是一愣,隨即又解釋說:「你來了,我還沒來得及通知你呢。」

大太太笑著向他走近,邊說道:「我早該想到的,現在還讓老爺您親自操心,真是我的不對了,恭喜老爺。」

容耀華看她說得那麼誠摯心裡更開心,說:「別說這些。」把手裡的新郎帽往頭上一套,徵求大太太說:「你看這行頭行嗎?」高興地轉了個圈,緊張地問她。

雖然他對她的愛已被尊重所替代,但是夫妻那麼多年,他還是在乎她的說法,他從心底裡感激她為他找了個已經贏得了他的歡心的新娘。

「怎麼不行啊?您這一身穿起來顯得比回來時精神多了。」大太太讚賞道。

容耀輝看到她來了,既對她感到同情,又感到高興。秀禾是她替大哥找的,現在他大哥真的滿意了,也不枉她的一番心血,可是她雖把大哥從二大大手中奪了回到卻又把他拱手讓給了三太太。容耀輝微微一笑,對大太太說:「大嫂,您來得真好,秀禾可是您給大哥找回來的,您……」

「哎呀,六弟,說這些幹什麼,這些都是我應該做的。」大太太笑說。

容耀輝也不好再說什麼,突然發現宛晴並沒有跟著大太太,平時她可是形影不離地跟著大太太的,這會兒怎麼不在呢?於是問大太太道:「大嫂,怎麼沒看到宛晴呢?」

「哦,這丫頭,可能跑去找秀禾去了。」大太太恍然反應過來。

原來,宛晴剛進門時,一聽老陶說秀禾今天又結婚,即興奮又疑惑,一溜煙跑去找她去了。

秀禾一個人坐在床上,她並沒有好心情去穿戴打扮,拿著針線繼續做那個沒有完工的香囊,她原來那個已經送給了容耀輝。

「秀禾。」宛晴奔了進來,假裝生氣地說:「好啊,秀禾,你結婚都不告訴我,我不理你了。」一邊走向秀禾,也在床邊坐了下來。

秀禾以為她真的生氣了,急忙說:「這……這是老爺的意思,因為太著急了,所以沒來得及通知你們。」又問,「太太也來了?」她不知道太太會不會怪她。

「嗯。」宛晴又疑問,「那你不怕大伯了?你真的喜歡上大伯了?」

「我……」秀禾不知該怎麼跟她說。她有時候把他當長輩,有時候把他當丈夫,那到底是一種什麼感覺,她自己也說不清楚。

「那六叔呢?六叔怎麼說?」一向以來,宛晴就知道她喜歡容耀輝,而且她也很贊成他們在一起,她就是不明白為什麼秀禾會捨棄他而嫁給了她的大伯。

「他……」秀禾哽住了,眼中掠過憂鬱。

宛晴面露難色,也猜到了幾分,趕緊轉了話題,指著床上擺放整齊的新娘服,說:「哎呀,你怎麼還不穿新衣服啊,來,我幫你。」

秀禾瞟了一眼衣服,無奈地任由宛晴幫她穿衣梳妝打扮。

從鏡子中,著到秀禾悶悶不樂,宛晴只好安慰她說:「哎,這樣也好啊,你以後留在容家我們就可以在一起玩了。」

秀禾只是淡淡一笑。

就這樣,秀禾和容耀華在眾人的鬨鬧聲中被擁進了大堂。

面對高堂,容耀華心花怒放,他終於親自牽著她走進了他的生活,親自把她娶回家了,他要讓她對他有一個完整的記憶。他要她按他的規矩生活,同時,他也暗自決定,這一輩子會好好地待她,這都是不允許改變的。

而當他掀開秀禾蓋頭的那一瞬間,秀禾仍清楚地記得曾經容耀輝掀開她的蓋頭時,他們同時的四目相對,她從他的眼裡看到了憤怒,看到了後悔,看到了憐憫,看到了驚訝,可她清楚地知道從容耀華掀起她的蓋頭的那一刻起,她就要把一切都忘了,忘了容耀輝,他只是她的丈夫的弟弟。

容耀輝站在他們的身邊,在熱鬧興奮地氛圍中卻高興不起來,只希望這一切趕快結束,他不願再看了。

拜堂順利完成。容耀輝在酒席上開懷大喝,可不勝酒量的他沒兩下子就喝醉了。

所謂酒後吐真言,容耀輝把心裡的不痛快,心裡的不平,全部倒了出來。

「大哥,喝,喝啊,你不敢了?你怕輸給我?哈哈,你老了,老了,你就是怕!」

容耀輝大笑著。

容耀華越聽越氣,臉上陰沉沉的,拍案而起吼道:「你說什麼?!」

容耀輝仍然不驚不怕地笑著叫:「我說——你老了!你怕輸給我!」

「我怕誰呀我!倒滿!」容耀華不服氣,他是沒有耀輝年輕了,可是他最怕別人提到他的傷處。

「好,倒滿。」容耀輝搖晃著給他大哥倒酒,瞄了半大沒瞄準杯於,他已經迷糊了視線。

容耀華拿起酒杯猛的一乾而盡,「啪」地一聲把酒杯甩到桌上,喝到:「再倒!」

而在坐的三個女人嚇得直哆嗦,大太太趕緊抱緊了秀禾和宛晴。這兩個女孩臉色蒼白,肯定被嚇壞了。秀禾知道耀輝心裡難受,她又何嘗不是,可是她又能怎樣呢?

看到容耀華和容耀輝都醉了還要喝,大太太害怕出什麼事,趕緊上前想把他們止住,可容耀華一把把她推開了,衝著容耀輝喊:「說,你說比什麼?我不會輸給你,哼!」

「比爬山!」容耀輝也賭氣道。

「好!」

儘管眾人左右勸著,但是兩個人執意要比,攔也攔不住衝了出去。

容耀輝畢竟年輕,身強力壯,精力旺盛,所以剛跑開不久就把容耀華遠遠地拋在後面了。再者,他的酒勁還沒消,一邊沿著桔園的小路往上跑,一邊得意地大聲喊道:「我贏了,我贏了。」還哈哈大笑著。

而落在後面的容耀華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剛緩下來想休息一下,可是空中卻揚起容耀輝得意地叫喊聲,他不服輸,深呼吸後又猛地向前衝去。

容耀輝一口氣衝到山坡,樂得直喊:「我贏啦,我贏啦,大哥,你輸了,大哥,你輸了。」等了好久,仍沒看到容耀華的人影,畢竟是親兄弟,容耀輝開始焦慮起來,真擔心他大哥會出了什麼事。放開嗓門大喊了幾聲仍不見他,容耀輝開始往下衝去,尋找容耀華。

「大哥大哥……」

容耀輝的聲音迴盪在桔園上空,容耀華坐在地上聽到這充滿焦慮的急呼,卻不知它來自哪個方向,直抱住自己受傷的腿,不知所措,他曾經試了好幾次想站起來,可都沒有成功。

「大哥!」容耀輝驚喜地叫道,跑了過來,「哎呀,大哥,你的腳受傷了,我看看!」容耀輝蹲下就用手去摸容耀華的腳。

「啊!」容耀華痛得叫了起來,「別碰,痛!」

容耀輝心急如焚,說:「我揹你去醫院。」背起容耀華就狂奔下山,氣喘吁吁地,滿頭大汗,但腳步卻絲毫沒有放慢下來。

在容耀輝背上的容耀華心裡一陣感動,後悔自己對弟弟的猜忌,他應該相信他的弟弟不會傷害他的,一向耀輝都是那麼順從他,聽他的話,他從來沒想過有一天耀輝會揹他。容耀華的淚水忍不住溢了出來,輕聲哭了。

儘管他已盡力壓低了聲音,但容耀輝還是聽到了。他放慢了腳步,問:「大哥,你怎麼了。」

容耀華摸了把眼淚,感觸地說:「謝謝你。從小到大,都是我揹著你,哎,我是真的老了。」

容耀輝也開始為自己的失言後悔,臉有愧色地說:「大哥,都是我的錯。」

「沒事,等我腳好我們再來比一下,我一定能贏你。」容耀華笑出了聲。

容耀輝心清也輕鬆了不少,把容耀華在背上挪了一下就繼續往山下跑了。

城裡,二太太因為容耀華久久不回而焦急,沈婦雅表面上不說,心底下對容耀輝的思念如潮水。她一連給他寫了好幾封信,卻一點回音都沒有,儘管上次在城裡的時候,他曾向她求婚,可是她看得出他的心裡始終有秀禾的影子。他回去那麼久會不會和秀禾摩擦出火花誰也說不準。她整天煩燥不安,又找不到可以訴說心事的人,只好常常跑到賽馬場上去騎馬,在場地上馳騁可以使她擺脫疑慮的困擾,忘記煩惱。

一天,沈姻雅剛從賽馬場出來,就看見二太太面帶微笑地向她走來。她對二太太說不上討厭,但也不怎麼喜歡,但二太太再怎麼說也是她的長輩,沈嫻雅也笑著邀請她坐下了。

二太太從包裡拿出一封信遞到沈嫻雅面前,和善地笑著說:「沈小姐,這是耀輝給你的信。」

沈姻雅狐疑地看著她。

二太太顯得不太自在,解釋道:「我剛才到府上找過你,你不在,正好看見有你的信,我就幫你帶來了。」二太太看沈嫻雅不支聲,心酸地說:「沈小姐,我知道你不喜歡我,可是從你剛才發愣的樣子我就知道我們是處在同一種心境的女人,我們都在等我們心愛的男人回來。」

沈嫻雅一顫,垂下眼睫,呆呆地看著信封。

二太太繼續說:「耀華回鄉下那麼久都不回來,我想你和耀輝感情那麼好,他肯定給你寫信說了點什麼,你能告訴我嗎?」

沈嫻雅苦笑著說:「二太太,我沒有不喜歡你,我只是不太瞭解你罷了。如果我知道大哥的訊息我就告訴你了,可是……這是耀輝給我寫的第一封信,」

二太太一愣,不好冉追問,只是眼巴巴地望著桌面上的信,說:「如果有什麼訊息請你一定要告訴我,我走了。再見!」

沈姻雅拿起信時,手有點顫抖,她害怕看到她一直不願意看到的內容,她苦等了那麼久,會是一個什麼樣的結果呢?就在她剛要撕開信的時候,她想起了二太太,她不也像她一樣嗎?何苦要讓她再受苦等的煎熬呢?

「二太太!」沈嫻雅把走出幾步的二太太叫了回來,就緊張地開啟容耀輝給她的信。

她沒有失望。容耀華和秀禾再次成親,沈嫻雅懸著的一顆心終於落了下來。不過,這對二太太來說,可是個壞訊息。沈嫡雅把信遞了過去。

二太太著急地抓了過去。她的手一直在抖,信紙無聲地落到了桌面上。

沈嫻雅擔心地問:「二太太,你沒事吧‘!」

二太太哭著說:「這就是我等的結果?」

「二太太,我想大哥還會回來的,你別太著急。」

「不,我不能再等了,我要讓他回來,我一定想辦法。」二太太制住了哭泣,意味深長地對沈嫻雅說,「沈小姐,聽我一句話,不要再等了,去抓住你心愛的男人,否則他就不會把你記到心卜,他會越來越放任自己的。」

沈嫻雅聽得迷迷糊糊的,等她明白過來的時候,二太太已經跨出了賽馬場門口。

沈嫻雅仔細回味著二太太的話,男人的心是不能放飛的,自己的幸福要緊緊地抓住。沈嫻雅決定親自去鄉下去追求她的幸福!

容耀華從醫院回來好幾天了,可是腳上的傷仍然沒好,整天只能待在房間裡。

秀禾的心也穩定了下來,每天都順從地伺候著容耀華。最令容耀華開心的是她已經再不害怕他了。他覺得這是讓她愛上他的第一步,不久的將來,他們兩個就會思恩愛愛的,然後秀禾那結實的身子會給他生下個胖娃娃,他們一起把孩子拉拔長大,光是那孩子的哭聲和笑聲,就夠他樂的了。

「哎喲!」剛想得樂呵呵的時候,容耀華由於腿上的傷口被不小心弄疼了而輕聲叫了出來。

秀禾的手一抖,馬上離開了他的傷口,驚怕地望向容耀華,說:「老爺,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