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橘子紅了 琦君 第2頁,共2頁

秀禾一愣,回到現實中來。

「在想心事嗎?」容耀華輕聲問。

「我……我以為你睡著了。」秀禾怕他不高興,趕緊找了個藉口。

容耀華淡淡一笑,繼續問:「在想什麼?告訴我,我想更多地瞭解你。」

秀禾猶豫了一會兒,微笑著說:「我為他們高興。」

容耀華很高興地湊到她耳邊,輕輕說:「你總是能為我帶來意外,這正是你吸弓俄的地方。」容耀華見她不吱聲,就繼續說:「你這樣做是對的,心裡想什麼就說什麼,不要揣摩我的心思,那會令人覺得很累,也很可怕,知道嗎?」

「嗯!」秀禾乖乖地點了點頭,支支吾吾道:「老爺,你該睡覺了,我……」

容耀華沒聽見似的,自顧倒了杯茶,問:「你還在想什麼?你羨慕他們嗎?」

「我……」秀禾不知是該說真話還是說假話,她真害怕說錯了話他會生氣。

容耀華笑看著她,和藹地說:「才說了你的,不要揣摩我的心思,說吧。」

秀禾定了定心,憂鬱地說:「我沒資格羨慕他們。」

「不,沒資格的人應該是我,我老了,已經沒有資格享受年輕人的樂趣了。」

語氣中帶有幾分憂傷與無奈。

秀禾不忍地安慰他道:「老爺,愛情是沒有界限的,它不分年齡、身份和地位,況且,正如老爺所說的,一個人的心不老,他就永遠年輕。」

秀禾的話果然很有效,容耀華又變得開心起來,深情地對秀禾說:「謝謝你,看來你很瞭解這本書?」

「我喜歡談這本書,是因為它能給我帶來夢想。」秀禾幽幽道,眼睛望向遙遠的地方,一個永遠難以到達的地方。

「夢想?」容耀華聽到這個問題敏感地抖了一下,心想,難道是與耀輝的夢想嗎?不行,他不允許與他同床共枕的女人夢裡出現另一個男人。他沉著臉,拿起外套,走到門口背後對著秀禾說:「其實,你並沒有完全失去你的夢想,你還有一個晚上的時間去考慮是否和我在一起生活,到了明天,我要得到你的答覆。」

「明天?」秀禾迷惑了,她不知他為什麼會突然說這些。

「是。」容耀華沒回過頭來,低沉地說,「明天我們將再次舉行婚禮,正式的婚禮,這次的新郎才是你的丈夫,耀輝將成為我的伴郎。」拉開門就走了。

秀禾怔住了,她不是已經是容家的人了嗎?他為什麼還要再次娶她,還讓耀輝作伴郎。難道?是的,他肯定知道了,他是要提醒她,她不能再有夢想了,她只能屬於他,她要緊記她的本份,他要讓他們都忘了曾經發生過的一切。

容耀華一直走到弟弟的房間,容耀輝正給沈嫻雅寫信,看到他進來了,趕緊起身給他拿凳子,倒茶。

容耀華笑著坐了下來,看看他的桌上,說:「給嫻雅寫信啊?」

「嗯!」容耀輝顯得有點靦腆,摸了摸自己的平頭,又想起什麼似的問,「大哥,今天你不是說有事要跟我說的嗎?」拿起茶壺要給容耀華倒茶。

容耀華變得心情沉重起來,說:「是秀禾!」

容耀輝一愣,倒水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下來,隨即又繼續邊倒邊平靜地問:「什麼事啊?」

容耀華一臉的哀愁,說:「她……好像不喜歡我。」

容耀輝心裡一陣清爽,但也為他的大哥擔心,安慰說:「大哥,這怎麼可能呢,你肯定是誤會了。」

「她喜歡的是你。」容耀華緊蹙雙眉嚴肅地說道。

容耀輝又驚又喜又怕,連聲否認道:「怎麼可能呢?大哥,她是我的二嫂怎麼可能呢?」

「你也喜歡她嗎?」容耀華的心都快跳出來了,他害怕從他的口裡聽到肯定的答案。

「我……」容耀輝猶豫著該不該說真話,一想到從小到大容耀華對他的培育之恩,他搖了搖頭說:「我對二嫂沒有一點別的意思。」

「你們在一起的時候很快樂。」容耀華懷疑著。

「我……我只是想讓她在容家過得開心點而已,沒別的。」容耀輝言不由衷。

容耀華終於放寬了緊揪著的心,著急地說:「真的?那好,你趕緊去把這些話告訴秀禾,讓她別再有任何夢想。」

「我……」容耀輝為難著不知該如何是好,真要對她說出如此殘酷的話嗎?他明明喜歡她,為什麼卻要違背自己的意願呢?她又會如何呢?

容耀華見他不說話了,心急起來,神情凝重地說:「耀輝,你一定要幫我,我未曾想過這個女孩會對我有那麼大的影響,我頭一次發覺我的年紀……哎,我從來沒對哪個女人如此,耀輝,從小到大我都沒求過你,你這次一定要幫我,答應我,明大改作我的伴郎。」

容耀輝心軟了,容耀華頭一次如此懇求他,或許秀禾真的會快樂的,因為有個這麼愛她的丈夫。

秀禾掙扎了半天,終於作出了決定,只等明天的到來,她將會忘記一切。

忽然門吱地一聲,秀未聽到有人推門進來了,她的心很平靜,她要告訴他她的答覆:「老爺,我已經想好了,不用等到明天,我……」

「秀禾,是我。」

秀禾猛地轉過身去,站在她跟前的不是容耀華而是她夢想中的男主角容耀輝。

她真的不知是該哭還是該喜。她已經作了決定了,他的出現又使她猶豫起來,她渴望的眼光久久不願離開他。

容耀輝不敢正視她熾熱的目光,支支吾吾地說:「我……我大哥——叫我來勸勸你。」

秀禾眼前一黑,幾乎就要跌倒了,幸好她用手撐住了自己。她沒想到這麼殘忍的話會從他的口中說出。她絕望了,她的夢已經被他的話給打碎了。秀禾冷冷一笑,說:「勸什麼?其實,你不用來勸我,我已經想好了。」

「秀禾,我們……對家庭,對感情都有不可推卸的責任,有時候,我們是不能放縱自己真正的性情的。」容耀輝心裡又何嘗不痛苦呢。

「你放心,我不會忘記自己的本分,我會收斂起自己的性情。」

容耀輝看著她一臉心酸的樣子,眼前也變得模糊起來,他扳過她的身子,柔情似水地說:「相信我,我和你一樣痛苦,只是他是我大哥,他從來沒有這樣求過我。

我……我不能愛你,我無法愛你。「

隔壁執筆寫對子的容耀華,實際上卻是想聽聽容耀輝與秀禾的談話,他想這樣的話一切都清楚了,聽到容耀輝這樣說,臉色大變,他不敢相信自己的弟弟會欺騙他,然而……他還是幫他勸她。容耀輝手上的毛筆停在了半空中,筆尾還滴著墨水。

秀禾哭出了聲。

「你胡說什麼呀,六爺,我……其實我很開心啊,大太太對我又好,老爺雖然臉上看起來是兇了點,但人還不錯……」

「可那不是真正的愛情。」容耀輝生氣的吼道。

容耀華執筆的手抖了一抖。

「六爺,那是我的命。我會好好伺候老爺的。」秀禾兩眼淚汪汪地看著容耀輝,「那樣才對得起我自己,對得起所有的人。」

容耀輝極力抑制住了眼淚,說:「那就好。晚了,你先睡吧,我走了。」

秀禾就眼巴巴地看著他消失在眼前,眼中充滿了不捨與留戀。

隔壁的容耀華舒展開了雙眉,鬆了口氣,無論從前他們如何,以後她只能屬於他一個人了。對於耀輝,總算沒白疼他一場。

容家大宅裡,大太太坐立不安的,晚上總是睡不著。

這天晚上,她睡不著就坐了起來發愣。和她睡一起的宛晴感覺不對,朦朦朧朧地睜開雙眼,看見大太太嘆氣,關心地問:「大媽,你怎麼了?」

大太太悶悶不樂地皺眉說:「心裡不踏實,總覺得島上會出事?」大太太真擔心秀禾會做錯什麼事,萬一老爺知道了她和耀輝那晚在島上的事她們倆個都完了。

宛睛不以為然地說:「大媽?哪會有什麼事啊?您盡瞎猜,快睡吧。」說完就倒下繼續睡去了。

大太太可不會聽她的,秀禾是她的全部,秀禾完了她也完了,她能放心得下嗎?

第二天清早,吃飯時,老太太看著香噴噴熱烘烘的飯菜卻一點食慾都沒有。宛晴吃得樂滋滋的,對她大媽的杞人憂天真是沒法子,只能由她去了。

沒吃一會兒,大太太站起來對容媽說:「容媽,去叫他們備轎,我們馬上去島上。」

「大媽,現在還下著雨呢。」宛晴著急道,「等雨停了再去嘛。」

「是啊,太太,您今天的臉色也不是很好,昨天晚上沒睡好?」容媽擔心地問。

「哎,人老了就是這樣,心裡有一點事啊就睡不著。」大太太心裡仍然不安。

「大媽,不會有事的。」宛晴極力想把她留下,這麼大的雨,她還擔心大太太會滑了。

「哎——」大太太長吁了口氣,定神想了一會,喃喃道:「六弟這次回來都沒來見我。」

「對呀,我也沒見過他。六叔也真是的,回來也不告訴我就直接找秀禾去了。」

宛晴賭氣說。

「不行,我得馬上去島上。」老太太本來都聽了宛晴的勸說不去了的,宛晴一提起六弟與秀禾她的心裡就不安起來,她不能再耽擱了。也不管宛晴和容媽就一個人走了,宛晴一著急,趕緊跑著跟了上去,容媽怕她被雨淋了,也拿著傘跟上去替大太太和宛晴擋雨。宛晴生怕大太太滑倒了,緊緊地扶著她。

這天氣也真怪,她們剛走到河邊,雨就停了,空氣格外清新。大太太一行坐上船向小島駛去。

由於剛下過一場大雨,船下的水更顯得透澈冰涼,微風送來陣陣清香,大太太心裡的不安一下變得平靜下來,她預感著島上會有喜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