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橘子紅了 琦君 第2頁,共2頁

「這是從你娘墳上帶回來的素心蘭吧?」耀輝問道。

「枯死了,我救不活它們。」秀禾喃喃地回答。

「我保證能救活它們。你那些書看完了嗎?」耀輝又問道。

「我現在不看書了。太太為看書的事特別生氣,我也以為書上的東西都是騙人的。」秀禾用鏟子拍著土說。

「難道你真的連一點自己的個性也沒有,只是一味地去為別人而活著?」耀輝說。

「念再多的書也只能給人家當妾。」秀禾冷冷地說。

耀輝說不出什麼話來。他見秀禾用鏟子使勁地拍土,就用手去抓那鏟子,卻一把抓到了秀禾的手上。秀禾一下子呆住了。因為這是第一次和男人的手相觸,第一次和耀輝的手相觸。她不想掙脫,相反,她希望這手久久地握住她,永遠都不分開,她想到了他們在原野上放風箏的情景,那時他們的手也曾碰在了一起。

耀輝卻好像沒事似的,把著秀禾的手一下一下地鬆開被秀禾拍緊的土壤。邊松邊說:「別擠得太緊,這樣就會讓它失去了生長的自由,人也一樣。」

晚上,秀禾跟宛晴住在一個屋子裡。秀禾在一旁整理著衣服。宛晴卻大聲地讀著小說,好像故意是讓秀禾聽的。

「他們在鄉間的小路上走著,風好像一個呼喚自由的精靈,吹起了她的長髮和他那條潔白的圍巾。有時候,長髮和圍巾繞在了一起,他們的心也隨著長髮和圍巾的揮舞而不斷的跳動。只有在神能夠看到的地方,兩顆年輕的心靠得那麼的緊。他們的手不經意地碰到了一起,兩個人誰也沒有出現一度讓大家互相遠離的慌張。他們就這樣輕輕地牽著手,在原野上游蕩,彷彿做著一場將要變成現實的清夢。在他們之間,一度看起來不可逾越的障礙和隔亥都不是真實的……」

「我不聽了!」一直默默坐著的秀禾站起來說。宛晴嘻嘻笑著放下了書本。

第二天,秀禾在往院子裡去的廳道口碰到了耀輝。耀輝說:「蘭花還好嗎?」

「暫時死不了。」秀禾淡淡地說。

「那就好!」耀輝笑道。秀禾也笑了。

「往這邊看!」倆人聽到一聲喊叫都往外一看,只聽「咔嚓」一聲。宛晴在一旁舉著相機哈哈大笑:「可拍到你們了!」

「宛晴,你怎麼能亂拍呢?」耀輝生氣地說。秀未轉走進屋子去了。

容耀華拿著阿川送來的照片。只見照片上的耀輝和秀禾站在門框的兩側,都很驚慌地瞪著眼睛。容耀華的臉上露出了笑容,他很仔細地看了這張照片,然後打著了打火機,點著了照片。那照片很快就在容耀華的菸灰缸內騰起一陣火焰和青煙,最後化為灰燼。

「1的平方是1,2的平方是4,請問4的平方是多少?」耀輝還在書房裡教秀禾算術,可宛晴卻在一旁讀小說:「他們在原野上飛奔,人聲和犬吠越來越遠,雨水沖刷著他們腳上的泥水,也沖刷著他們的恐懼——」

「宛晴,把書收起來!」耀輝停了一會兒見宛晴還不住聲就干涉道。

宛晴假裝沒聽見,而且提高了聲音:「彷彿是冥冥之中的安排,他們竟然跑到了兩個人第一次相遇的地方。這時雨停了,他們抬起頭等候著太陽刺破烏雲,籠罩著他們;等候著那個春日重新降臨在他們的磨難中。這時候,犬吠又從山的背後面傳過來,他們並沒有脫離危險。他拉起她的手,走進這個陰天和它所代表的一切,走進這艱險和不幸的旅程。他感到女孩越來越沉重的腳步。他停下來看著她蒼白的面孔說:」我們要堅持,只要跑過這個陰天,幸福的陽光就屬於我們了。‘她認真地點點頭。「

讀到這裡,宛晴看著耀輝和秀禾,耀輝用手撐著頭望著窗外。再看秀禾,秀禾呆呆地坐在那裡,好像還沒有從夢境中走出來。宛晴叫了一聲,秀禾都沒聽見。宛晴笑了一下,用抑揚頓挫的聲音說:「雨過天晴,雨後的原野,如此清新亮麗,他們已開始不再為逃亡而奔跑。他們奔向幸福的生活,奔向幸福與自由的人間天堂。」

宛晴終於讀完了。秀禾呆坐了一會兒突然站起身走出書房出去了。

宛晴對耀輝說:「我們得幫秀禾。」

「怎麼幫她?」

「幫她得到自由啊!」

大太太接到城裡的來信,說老爺過幾天就要回家了。大太太很高興。宛晴卻走開了。

宛晴回到房中對秀未說:「大伯要回家了。」

「我聽說了。」秀禾淡淡地說。

「哎!你怎麼了。你應當逃跑呀!跑得遠遠的,去追求自己的幸福生匯呀!」

宛晴對秀禾的麻木感到光火,於是大聲說。

「你認為我還有追求幸福生活的可能嗎?」秀禾說著就往樓下走去。

樓下,一家人都在忙著擦地板,擺桌椅,把該洗的毯子、簾子都拿出去洗。秀禾也走過去,到院子裡去採了一束蘭花。

秀禾拿著蘭花走到正在指揮眾人的胖媽面前說:「花放在哪兒?」

「三太太,您歇著吧,這不要您乾的。」胖媽忙過來說。

「花放在哪兒?」秀禾仍然問著。

胖媽見秀禾有點不對勁,就說:「那您,您就擱在桌子上吧!」

秀禾默默地把花放到了桌子上。大太太走了過來,秀禾對大太太說:「花放在那兒了。」說著就要走。

大太太拉著秀禾的手說:「明天,明天老爺就回家了,咱們就有好日子過了。」

秀禾不答話,眼中卻流下了淚水,大太大幫秀禾擦乾了眼淚。秀禾走出客廳,跑到院子裡自己的蘭花圃前,望著蘭花又流下了傷心的淚。

宛晴見秀禾那難過的樣子就氣沖沖跑到耀輝的房間,準備叫他想辦法。她進去後,卻見六叔不在房中。只有桌上放著一封撕開的信。宛晴拿起信來,只見上面寫到「xx絲綢公司」的字樣。

這時,耀輝進來了。見宛晴在翻自己的東西。便道:「你在翻什麼?」

「六叔!你原來已經幫秀禾找到出路了哇?」宛晴高興地說。

耀輝笑而不答。

「我還以為六叔真的要做大媽的幫兇呢?」宛晴跳了起來,「下一步該怎麼辦?」

「下一步應當這麼辦,你過來。」耀輝叫宛晴過來,悄悄地說了他們的行動方案。宛晴又跳了起來。

「這事兒先別告訴秀禾!」耀輝警告道。

「知道了,放心吧,六叔。」宛晴說著高興地跑了。

晚上,突然下起了雷陣雨。漫天的大雨像瓢潑一樣,閃電不時地劃破長空,照亮了整個大地,照亮了容府。

耀輝踱出門外,望著大雨,想著大哥明天可能回不來了。想著心裡還升起一絲快意。他又下意識地朝院子裡秀禾的那塊小蘭花圃望去。這一望倒使他大吃一驚。

一道閃電劃過,只見秀禾從臺階下往院子裡那蘭花圃跑去。耀輝馬上轉身跑下樓去衝到雨霧中,拉著秀禾往回扯說:「你在幹什麼啊?」

秀禾揮脫了耀輝的手,朝花圃撲去哭著說。「別管我!你說你可以救活它們,可現在它們都死了!我要去救它們!」

「現在你要先救你自己,這雷電會把你劈死的!」耀輝邊拉邊說。

「我不在乎!」秀禾哭叫道!「沒有人在乎我!」

「別人可以,你決對不可以不在乎你自己的生命!人活在世上,只有一次!」

耀輝大聲而又懇切地說。

「我懂!」秀禾嘶聲地哭喊道,「就是這個雷雨天,老天把我娘奪走了,我再怎麼哭,她都回不來了。‘」秀禾說著就撲在了耀輝的懷中,在耀輝懷中痛痛快快地哭著。她覺得,往日壓抑著許多感情和悲傷都在此時一下子渲洩出來了。

耀輝讓秀禾在自己懷中痛哭,他對著秀禾的耳朵說:「我知道沒有人可以讓你娘起死回生。但我保證,代表著你對你孃的思念之情的每一朵蘭花,會永遠開放在你的面前!」

停了一下,耀耀又說:「連花都有人憐愛何況是人。」

這時,聞訊趕來的大太太老遠就大呼小叫道。「秀禾!你怎麼了,快回來。」

耀輝看著趕來的人們說:「誰說沒人在乎你!」說著拉著秀禾上了臺階。大太太忙扶著秀禾到房裡去換衣服去了。

第二天早晨,大太太起得很早,她很認真地梳妝打扮了一陣子,然後就去把秀禾也叫了起來。大太太仔細地為秀禾打扮著說:「今天老爺要回來,可要漂亮點兒喲!」秀禾默默地任大太太忙碌著。

秀禾跟大太太分乘兩乘小轎來到火車站。當最後一列火車上的乘客們都走光了時,還是不見容耀華的蹤影。

「阿川。」大太太叫剛從前面去探望回來的阿川脫。

「什麼事?太太!」

「現在還有沒有從城裡回來的汽車?」大太太問道。

阿川看看懷錶說:「應當還有最後一班。」

「走,咱們去汽車站看看。」大太太命令道。

於是眾人又抬著大太太跟秀禾往汽車站跑去。剛下轎,最後一班汽車來了。可下完了最後一個人,汽車又開走時,老爺也沒出現。

「老爺該不會是出了什麼事兒吧!」大太太焦急地說。

「也許老爺臨時有事兒,回不來了!」阿川在一旁說。

大太太沒理會阿川,又說:「也許老爺不坐火車汽車,可能坐船回來呢!」

「太太,還是回去吧,可能老爺今天——」

「去渡口!」

在渡口,大太太下轎,走到高處向江面望著,神情非常焦急。這時秀禾也下了轎,走到大太大身邊。

大太太見秀禾也下了轎就說:「秀禾,你怎麼下來了,快回去,渡口邊風大。」

說著就把秀禾扶回轎中去。自己又折回來翹首張望。

天已昏黑了,大太太只得失望地命起轎回府。秀禾心裡倒有一份喜悅和放鬆。

這一天,等候老爺的這一天,她都感到惴惴不安。但隨著時間的推移,大太太的焦急的加劇,老爺回來的可能性越來越小,她反而心情一陣比一陣輕鬆起來。

大太太等人剛進門,就見耀輝搖搖晃晃地走來說:「大哥回來了嗎?」

見大太太失望的樣子,耀輝竟哈哈笑道:「哈哈……好!大哥沒回來!」

「你大哥沒回來你高興嗎?」大太太生氣地說。

「當然高興,這樣秀禾就不會害怕了。」耀輝手舞足蹈地說。

「你喝酒了,連一點禮數都沒有,胖媽,給六爺熬解酒湯去。」大太太冷冷道。

「禮數?我就是太講禮數,所以才變成今天這個樣子的!」耀輝大聲說。

大太太走到耀輝面前說:「六弟,我看這鄉下不適合你居住,過幾天你還是回城裡去吧!」在他們說話的當兒,秀禾悄悄地上樓去了。當她聽到耀輝說到「禮數」

時不由地在樓上倚著欄杆不走了。

「大嫂,」耀輝說,「求你放了秀禾,反正你想要的只是為大哥生兒子的女人,再花錢買一個就是了。秀禾是一個有自己個性的女孩,你放了她,再去買一個沒有思想的人來……」

「你以為我只是買了一頭只會生崽的母豬嗎?」大太太叫道,「只有像秀禾那樣知書達禮的女孩才能討老爺歡心。」

「難道你想讓秀禾變成第二個你嗎?」耀輝憑著酒勁大聲地說道。

大太太怔了一怔,轉過身來,逼視著耀輝緩緩地說:「你是不是對秀禾動了什麼心思?」接著又大聲說:「容家的體面都讓你給丟盡了!你這樣做對得起你大哥嗎?」

耀輝冷笑道:「什麼體面、孝敬,都是你自私的藉口,我要救她出去,我要給她自由!」

秀禾在樓上聽得清清楚楚,耀輝那憤怒的叫聲和激動的語調,她流淚了。淚水滑過她清麗的臉龐,她緩緩地走進了自己的房間。

大太太毫不理會耀輝的激動,她又用冷靜的語氣對耀輝說:「我親自去給你熬解酒湯,希望你是因為喝醉了才說出這些話的。」說完,轉身走了。

第二天早上,大太太沒有組織大家去迎候老爺。秀禾一個人來到院子裡,來到她的蘭花圃前。她看見那些蘭花又重新活了過來,而且葉子更加綠了,花也開得特別鮮豔,特別有活力。花兒隨風飄搖著,好像在為秀禾歌唱,為秀禾祝福。

秀禾用手摸著綠色的葉,白色的藍色的花。輕輕地說道:「娘!你告訴女兒,你是派他來救女兒的,還是成全女兒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