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永邦……你這樣沒用的。」米琪看著他,走過來嘆了口氣,「我們已經結束了,已經沒可能了。」
「我知道……」左永邦沙啞著說,「可是我真的好愛她……」
米琪花了一秒鐘才聽懂,也不禁「啊」了一聲。
「我從來沒想到有朝一日,我會這麼愛一個人……」左永邦開始發揮起來,「也沒想到愛一個人會這麼痛心。這麼多年來,我都是把她當做一個公司的前臺,從來沒有留意過她。真正接觸了才知道,她是個這麼溫柔、善良、美麗的姑娘,就像清晨還滴著朝露的花兒一樣。那麼嬌弱,那麼讓人心疼……米琪,謝謝你,如果不是你……」
米琪整個人愣在那裡,已經呆了。
左永邦看第一步已經起效,就像電擊療法讓已經死去的人重新恢復了心跳,但心跳還很微弱,左永邦不禁開始調大電流。
「從來沒有一個女孩,可以讓我有那種,為了她,可以向全世界對抗的念頭。我從來也沒像現在這樣覺得自己這麼窮,我只恨我沒有能力給她全世界最好、最美、最奢侈的東西……」
「比如呢?」米琪冷笑。
「比如說一個比她更美的妞……」左永邦夢幻般地說道,突然反應過來不對,連忙糾正,「不,她就是全世界最美的,最美的,沒有再比她更美的了。」
米琪花了好一會兒才敢確認,剛才那些話確實是從左永邦嘴裡說出來的。
這樣禽獸般的男人,說出這樣的話……那是怎樣的深情啊……
原來……自己真不是對的人……
「你現在醒悟過來也不晚啊……」米琪強笑道,「你比以前更賣力,更刻苦工作、賺錢啊……」
「問題就在這裡!」左永邦開始說得自己也差點信了,「這個全世界我最愛的女人,每天就在我面前,讓我心猿意馬,讓我每時每刻心臟都不能承受這種負擔,連維持正常的工作都不行,更別說賣力地工作了……」
「所以,你現在這麼痛苦?」
「是啊!」左永邦乾脆地說,「還有什麼比心愛的女人在身邊,但每一天都能感到她在一點點離我遠去更讓人痛苦的呢?」
「喔,那你不用擔心了,」米琪也乾脆地說,「我剛才路過人事部,聽說她剛已經和人事部打過招呼了,這個月可能就辭職了。」
「呃……啊?」
「所以你就這麼辭職了?」晚上,左永邦跑到顧小白家,顧小白問他。
「是啊,我從老闆辦公室一出來,就這麼過來找你啦!」左永邦得意地說。
傍晚,放工的時候,職員們都走得差不多了,左永邦還坐在電腦前。秘書果然自投羅網,過來甜蜜地圈住他。
「聽說你今天跟人事部說打算辭職?」左永邦轉頭問她。
「是啊。」秘書毫不掩飾地說。
「為什麼?」
「這還用問嗎?我是個女人,女人的天職不是工作,是照顧男人。我以前工作是沒辦法,從今以後,我就願意在家裡為你打掃房間,為你洗衣服,為你做飯,就等你回來……」
「……」
「而且,我們現在是辦公室戀愛哎。」秘書得意地說,「辦公室戀愛是什麼?是公司裡最忌諱的東西啦。好的時候沒人說什麼,出點什麼事大家都會怪到我們頭上。而且,這對我們的感情也是不利的,總有一個人要辭職離開啊。你在公司裡位高權重,我這份工,做不做也沒什麼區別,當然是我辭職啦……」
秘書說完,笑吟吟地站在那裡,等左永邦嘉獎。左永邦笑眯眯地回看她。秘書以為這番話得逞,花蝴蝶般轉過身去洗手間了,讓左永邦想想一會兒吃什麼。
左永邦在座位上坐了一會兒,緊接著,下一分鐘就推門進了總裁辦公室……交了辭職報告。
「她以為我看不出她心裡在想什麼嗎?」左永邦得意地對顧小白說,「說得好聽,什麼辦公室戀愛對公司和個人都不利,為我事業著想,什麼想在家裡為我打掃房間。我房間裡一共就這點東西,有什麼好打掃的?她不就是想抓住機會讓我養她嗎?我真是沒想到,一個米琪倒下去,另一個米琪站起來……」
左永邦只好先下手為強,把自己手腕給斷了。
「那她們倆現在都知道了嗎?」
「不知道。」左永邦搖頭,「不過,明天晚上是公司給我辦的告別party,她們總會知道的。」
左永邦走後,羅書全又來找顧小白。原來羅書全今天拷了一大批顧小白的電影回家看,看得不亦樂乎。然後,電腦顯示卡燒壞了,羅書全急火攻心,衝到電腦城買顯示卡……然後,碰到了amy。
amy是來買個網線介面之類的東西,兩個人背對背地站在兩個櫃檯前。羅書全一扭頭,不留神看見了amy,出於一種莫名其妙的做賊心虛心理,羅書全抱著頭就要溜走,卻被amy叫住了。
amy表現得落落大方,問羅書全來買什麼,羅書全如實相告。amy也交代了自己此行的目的。一個女孩子,自己跑到電腦城買電腦配件,顯然是尚在單身的表徵——因為如果有男友,這種雜碎事情一定是男友幫著做的。這點羅書全是反應不過來的,amy當然也不會說破,兩人就這麼互相寒暄了幾句。
出了電腦城,amy又提出去邊上的咖啡館坐坐。
兩個閒來無事的單身男女,又是老情人,在這個都市街頭不期而遇,自然是說說別來無恙。羅書全雖然別來有恙,但經過了楊晶晶這一段,彷彿地獄裡走了一遭,劫後餘生地和amy講起,居然也談笑風生,好像只是發生了一件好玩有趣的事情。
很多事情當時如在地獄,回頭說說,都像只在地獄裡坐了一次觀光遊覽車。所有的驚險刺激,煎熬痛苦只會化成淡淡的滄桑,變成談資的一種。
amy笑羅書全是個笨蛋,羅書全也笑著承認。兩人出了咖啡館,揮手作別,突然都有了一種不願就此了結的心情。
不願曾經這麼在乎過的一個人,以這樣的方式,在這個城市裡就此消失在人海。
即便這次的相遇也是上天不小心多給的配額。
於是,兩人約定,從此以後做好朋友。又嫌好朋友這個說法太俗氣,於是兩人又商量著改成做「兄妹」——他們也不去管做兄妹更加俗氣——只要能夠保持聯絡但又保持距離就好。
告別amy後,羅書全一直是高興的,又有一些淡淡的傷感。
「是啊,你看看你,」顧小白對羅書全說,「你現在頭髮烏黑亮澤,胸口微微起伏,面色潮紅,吐氣如蘭,真像一名初戀中的小女生。」
羅書全心情好,不去理會顧小白的嘲諷,就是來報告一下。聽了這話,他哼的一聲就走了。
第二天晚上,在一個酒吧裡,左永邦的告別聚會。
下午,老闆當眾宣佈了這件事情,秘書和米琪,包括全公司的同事都呆住了。誰也沒想到左永邦一員情場猛將,竟有一日為了一個女秘書犧牲到這步田地。有人暗自嘆息,米琪更加面如死灰。只有秘書一人,臉色鐵青,被左永邦這麼將了一軍,一腔憤懣憋在心裡發洩不出來,又要強撐著笑容接受同事的道喜,頹恨得簡直想殺人。這樣的心情一直維持到晚上,在酒吧裡,秘書也一個人坐在那裡,看著左永邦到處握手作別。
「謝謝,謝謝一直以來對我左永邦的支援和照顧。」
「不謝不謝,以後跳槽到別的公司,大家變競爭對手了,你要手下留情啊。」
同事們和左永邦都抱成一團,有女同事喝高了,對左永邦表白,說一直喜歡他。左永邦哈哈大笑,說留個美好回憶。
彷彿一代梟雄終於金盆洗手,受盡道賀,從此江湖風波與己無干。
角落裡,秘書一直恨恨地看著,冷不丁手被一人抓住,一看是米琪。
「你一定要好好珍惜他,他真的很愛你。」米琪也喝得有點醉了,紅著眼對秘書說,「實話跟你說,我以前就認識他,我從來沒見過他為一個女人做出這麼大的犧牲。就在昨天,他還拽著我跟我說,他心裡有多愛你,多願意為你犧牲一切,只要你一切都好。他從來不會為別人這個樣子的,沒有哪個女人有過這種待遇,你一定要好好珍惜他。」
手被米琪握著,秘書臉色十分難看。
突然,左永邦擠過來。
「喲!你們倆在這裡說什麼悄悄話呢?」
左永邦眼裡彷彿沒有米琪,抓著秘書的手就訴說愛意。
「小美……對不起啊。我沒有事先告訴你,我想來想去,一切都是以你為優先考慮的。只要你工作順利,我怎麼樣都行,我天天在家吃泡麵都行。」
米琪突然覺得自己……毫無價值……
但無論如何,這樣的話,從左永邦嘴裡說出來……
無論如何都想聽下去。
「現在這一行競爭這麼激烈,我能不能再找到工作也很難說。就算有,找不找得到我這個級別的也很難說。但沒辦法,誰叫我愛你呢。我找不到工作的這段時間,就只好麻煩你照顧照顧啦……」
左永邦滿懷歉疚地看著秘書,眼神中她就是全世界,邊上的米琪就是一介塵埃。
秘書尷尬地把手抽出來,說要去一下洗手間。
左永邦滿是醉意,一不小心趔趄了一下,被米琪扶住。
這麼近的距離裡,米琪看見左永邦的眼眸。
那雙熟悉的眼眸裡……毫無醉意。
米琪突然發現,面前這個男人,自己還是沒有看透……
他在想什麼呢?
「你到底在想什麼呢?」顧小白對著羅書全喊。
接下來的大半個月裡,羅書全和amy頻繁地交往著。兩人頂著兄妹的名頭,行著各種情侶之事,喝咖啡,逛街,看電影。雖然沒肢體接觸,但羅書全神色狀態,無不顯示出他正在戀愛……
在和一個前女友……如今稱為妹妹的女孩子戀愛……
想到這裡,顧小白就要發瘋。
「有什麼辦法呢?」羅書全無辜地說,「她比我小,只好做我妹妹,我是想認她做我姐姐的啊。我從小就覺得有個漂亮姐姐還蠻拉風的,可惜她年紀比我小,只好做妹妹啦……」
「可惜不是你……做我的姐姐……」
羅書全情不自禁地唱起來。
就在顧小白想掏刀子殺人的當口,羅書全一把抓住顧小白,臉色蒼白。
「我能怎麼樣啊!你又不幫我想辦法,眼看得我們倆關係又越來越近,隔三差五地出去喝咖啡,看電影。她還告訴我最近有哪些男孩子在追她,還一一列舉讓我幫她分析,挑哪個好,又不是菜場買菜。這麼隔三差五地找我又算什麼意思啦?」
「是啊,什麼意思呢?」
「我也問她了。」
「她怎麼說?」
「朋友啊……」羅書全模仿amy的語氣無辜地說。
就在這時,顧小白家門被敲響,顧小白開門後……
左永邦站在門口……
衣衫襤褸,頭髮亂七八糟,鬍子拉碴,看起來和街頭的乞丐沒區別……
顧小白和羅書全發愣的當口,左永邦神氣活現地走進來,大搖大擺地坐在顧小白的沙發上。
「我最近不太出門,到底怎麼啦?」顧小白終於發瘋了,「世界變化那麼快,最近流行這種款式啊?」
「眼看勝利在望啦!」左永邦大喊。
「眼看你快死啦!」兩人齊聲道。
「哈哈,就是要這種效果!」看到兩人發呆,左永邦得意地解釋起來。
「你們知不知道,我辭職以來天天這個造型,在家裡房間也不收拾,什麼都攤得亂七八糟。每天就以這個造型去接秘書下班,站在我原來公司門口,同事們經過我身邊,就像見到了鬼。那個秘書看我的臉色也越來越難看……」
兩人……終於明白過來……
所謂壯士斷腕後,還要捅自己兩刀……
每天以渾身是血的面貌出現在大家面前……
真是捨得一身剮,敢把一切都搞砸……
這樣的精神,真是摩羯座的傑出代表啊,顧小白不由得想。
非但如此……
「我還考慮去做個那種頭髮,」左永邦還說,「像那種黑人饒舌歌手一樣的,可以一年不洗的那種頭髮……怎麼樣?」
「你真是不上班比上班還累啊!」
「那是……容易麼我……」左永邦高興地說,「我現在管‘以這種姿態去接秘書下班’這件事情叫做上班。有耕耘,有收穫……哦,對了!」左永邦突然想起,從兜裡掏出一小瓶酒,仰頭喝了兩口,對著手吹了口氣,滿意地點頭。
「造型要做足……」
然後飄然而去。
「我們一定要向他學習。」兩人望著左永邦的背影暗自發誓。
左永邦連車也不開了,為了加上一層渾身臭汗的氛圍——順便鍛鍊身體——從顧小白家出來,一路小跑到公司。上了樓,在原來公司的電梯口這麼坐著。
強自抑制著在面前放上一個飯盆的衝動……
每天以這樣的造型坐著,已經有快一個月了吧。從一個叱吒商場的商業天才,到一個窮困潦倒的落拓癟三。左永邦以一種巨大的耐心和惡趣味樂此不疲地維持著,因為這樣顯示出「從本公司辭職的悲慘下場」,簡直是一塊活廣告牌。老闆也不趕他走——趕也沒用,稍微勸說一下,左永邦就把鼻涕蹭到別人身上……
秘書走過來了,拎著包,鐵青著臉。
「小美,小美,你下班啦!我來幫你拎!」左永邦像看到神仙一樣撲上去,熱淚盈眶。
「不用了!」秘書鐵青著臉。
「用的用的,你不要客氣。」
「我不是客氣……」秘書終於嘆了口氣,「左永邦,我們還是算了吧。」
左永邦……瑟縮著手,呆呆地看著她……
為了這一天!
英特耐雄耐爾就一定會實現!
左永邦的內心在嘶喊著,但仍然呆呆地看著她,帶著顫抖,不敢相信和一種世界毀滅的灰暗感。
「小美!你怎麼能不要我啊!你怎麼能這樣狠心啊!啊啊啊啊!」
眼光瞥到米琪也正好下班,從玻璃門出來,左永邦立馬跪倒,拉著秘書的褲腿苦苦哀求。
「不是我狠心,」秘書說,「我們生活在一個現實的世界裡。對不起,我已經有男朋友了……」
哎?
大家都在努力呢……謝謝你小美……
這時,電梯門開啟,上次那個和左永邦打了一架的廣告公司小夥兒出現在電梯口,秘書適時地摟住他的手臂。
「我們走吧。」
小男孩看看秘書,又看了看左永邦,突然靈光一現,認出了面前這個人。
「這個這個……」小男孩哆嗦著挽起袖子,轉頭看著秘書,「要不要再打一架啊?」
上次已經快殘廢了呢……
「算了算了,你跟一要飯的較什麼勁啊?」秘書拉著男孩進了電梯。
這應該是結局了吧?
米琪還看著呢……在玻璃門口,米琪呆呆地看著這一切。
左永邦連忙撲倒在電梯口,對著合上的電梯哭天搶地。
「你們怎麼能這樣啊!你們這對狗男女!啊啊啊,我好慘啊……」小聲地,「早生貴子啊……」
左永邦哭成了淚人——真的很累人——突然手臂被什麼人抬住。
左永邦緩緩站起來轉過身。
是米琪——以從未見過的神色看著他。
「起來,左永邦,快起來,她不值得你這樣。」
「什麼?」
「我說她不值得你這樣。」
面前的男人突然起了變化,好像魔幻片裡的特效一樣。突然,渾身的落魄、酒氣、頹喪都在緩緩消褪,消逝,蒸發,整個人慢慢像蛻了皮一樣,眼神清亮,銳利。
「我知道值得的不是她。」
米琪呆呆地看著左永邦,面前這個男人又回來了……
米琪的手要掙脫,但被死死地扣住。
「是你……」
又上了他的狗當了……
好恨啊……
但這,竟然是面前這個男人……
為她做過的最浪漫的事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