仗著自己是雄性,就見獵心喜,到處播撒他的種子……
男人,都是這樣的生物嗎?
「幹嗎?!不同意啊?」
「那真不好意思了。」帥哥訕訕地說,「打攪了……」
看著那個遺憾走掉的身影,視線裡空出了遠處的左永邦。米琪不甘心,又拿起手機,撥給左永邦。
「嗨!哈羅,寶貝兒……」眼前的左永邦帶著一陣失落,強顏歡笑地接起。
「嗨,你在幹嗎呢?」米琪努力笑著問。
「我在外面吃飯呢。」
「嗯?你不是說去客戶公司嗎?」
「是啊,那和客戶開完會就一起和客戶下來吃點東西啊,你呢,你在幹嗎呢?」
「我……」米琪突然有點口吃。
「你那邊怎麼那麼吵?你在哪兒呢到底?你不在家嗎?」那邊的左永邦突然皺起眉頭來。
「我……我在家啊……沒,沒吵啊,是你這邊吵吧?」米琪突然惡狠狠地說。
「我這邊?」
「是你這邊的聲音吧!」
左永邦愣了愣,把手機移開,聽聽環境聲,果然……是自己這邊的聲音啊。
「咳,我都糊塗了……我這邊太吵了,我回家再打給你啊,拜拜。」
遠處的左永邦微笑地掛了電話,長長地鬆了口氣。
那個單身帥哥在斜對角吃飯,正在又好奇又困惑地看著米琪。米琪掛了電話,牙根發癢,就想找人咬,轉過頭去。帥哥連忙躲開她的視線。
「喂!」米琪深呼吸了一下。
「嗯?叫我?」
「不是叫你難道叫鬼?」米琪突然嫵媚地笑起來,「你不是說一個人吃飯很孤單嗎?」
另一邊,顧小白終於想清了他與莫小閔,人與神,個人與宇宙之間的關係。他一邊感慨自己竟是如此地偉大,具有凡人不能企及的境界;一邊熱淚盈眶地打了一輛車準備回家,大約開了一條街的距離。
這時……
顧小白看見了……莫小閔……和那個男人。
並肩走在一起。
再一次。
「師傅,停車停車停車!」
在這一場人性與神性的天人交戰中,顧小白只花了零點一秒的工夫,就證明了人定勝天的真理,他完全忘卻了剛才讓他熱淚盈眶的那一場鏖戰。在那一場鏖戰中,他回顧了這些年來交過的女友,有過的情感,背叛與被背叛,傷害與被傷害,肉身的離去和心中殘影的嫋嫋消散。但這些都不重要了,他扔出二十塊錢,不等找零,推門竄出。
這一秒。
這一刻。
這一個活在當下的此時此分。
他只想……知道真相。
遠處的莫小閔,和那個並肩交談、如此親暱的男人,將要走向何方。
他,顧小白,將要走向何方。
餐廳裡,米琪正在和帥哥同坐一桌,談笑風生。
「你剛才一開始對我那麼說,是在考驗我?」
「你覺得呢?」
「我只知道,能和美女有幸一起吃飯,從來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帥哥看著米琪,笑吟吟。
米琪對著帥哥,笑眯眯。
當人受到傷害,威脅,攻擊的時候,本能反應就是——報復。雖然米琪還沒有正兒八經地捉到左永邦的奸——「奸」字的左半邊尚未出現。但從左永邦的種種表現,諸般反應,這右半邊則是昭然若揭。米琪和左永邦廝混多年,豈能不知,焉能不曉?加上活活等了大半天,心中所愛的人又在自己面前幾米外撒謊,這口邪氣豈能不出?
帥哥當然也搞不懂,剛才還在衝他精神病一樣喊的女人,怎麼會眨眼間又對他笑語嫣然起來。
但,這總歸是一件好事吧?
男人——某種程度上,總是這麼簡單的,樂觀的。
報復——從某種程度上,是將他人施與自己的傷害遣還回去。至於對方是否「領受」到了,這點其實並不重要。從某種角度上說,米琪並不希望左永邦看到,發現,領受,只要米琪自己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就好了……
是在出一口惡氣吧。
報復,本質上,是一種負面能量的轉移,就像武俠小說裡的「乾坤大挪移」,「四兩撥千斤」這樣的功夫。自己消受不了,就轉個手,將它扔向外太空吧。
至少,心裡是平衡了。
所以說,米琪並不希望左永邦看見。
但她忘了一點。
左永邦怎麼說也都和她處在同一個空間,十幾米的距離,最重要的,按照古龍的話來說……
左永邦並不是一個瞎子。
就算是瞎子,也是被眼前米琪的所作所為給「閃瞎」的……
他先是愣愣地反應了一會兒——丫不是跟我說乖乖在家嗎?
這個時候,他已經完全忘記了自己是什麼貨色,犯下了什麼十惡不赦的滔天大罪,才活活把米琪逼到這個份上。心中的冤屈,悲憤,85後到現在還沒來的屈辱,統統湧上心頭。
這一刻,他從一個加害者的角色迅速……變成了受害者。
他走到米琪面前,笑眯眯地說。
「一個人,在家吃飯吃得很開心呵?」
「不……」米琪抬起頭,呆呆地看著他,也傻了,語無倫次起來,「不是你想的那樣……」
「我什麼都沒想,我就知道你跟我說你乖乖在家,結果在這兒和一個男人在吃飯……」
「那……那你呢?」
「我說和客戶吃飯啊?」
「那客戶呢?」
「客戶吃完了,走了啊!」
米琪望著左永邦。
六月的天氣,應該是下起雪來的吧?
這一刻,米琪是完敗的。
她敗給了一種叫做「遲到」的東西。
這個時候,左永邦的手機響了,他匆忙接起,偷偷摸摸地轉過頭聽,講。十幾秒後,他轉過頭,看著米琪,用一種「你慢慢吃吧」和「回家再和你算賬」的mix表情。受傷、氣憤,但又驕傲地抬起下巴看了米琪一眼。
「拜拜!」
然後他調轉身子,頭也不回地往門外走去。
越跑越快……
越跑越快……
「不要追上來啊……」左永邦的心裡在呼喊著。
因為,剛才的電話裡,那個85後的小mm跟他誠懇地解釋了遲到的原因——實在太堵了——以及希望他乾脆直接到她家去的願望。
所以,此刻左永邦的心情……比他臉上的表情……要複雜一百倍。
因為他實在是——歡喜雀躍的……
米琪呆呆地望著左永邦的背影。
「誰啊?」對面的帥哥問。
但是她什麼都沒有聽見,反應過來的時候,人已經衝了出去。
街邊小道,顧小白偷偷跟隨著莫小閔和那個男人。
兩人突然停下腳步,顧小白嚇得連忙躲進邊上的弄堂牆邊,偷偷看。
「你到底想走到哪裡去啊!我都說了我不想再走了!」
「再走兩步,再走兩步就到了啊。」
「我知道,你想把我帶到我們第一次吃飯的餐廳,讓我回憶起我們以前在一起的日子,然後心軟,然後重新回到你身邊,對不對?」
「……」
「我跟你說了!沒可能了!我們已經結束了!」
「那到底為什麼呢!」
「你到底要我說再說多少次呢?我們在一起的時候,你不珍惜我,等到我走了,你再來想起我的好,我不是你的玩具,ok?」
「我怎麼不珍惜你了?!」
「你把我整天鎖在屋子裡不讓我見任何朋友就算珍惜我?你一天到晚翻看我手機,查我短訊息,我跟朋友出去吃個飯,你轉手就在後面跟蹤我,這就叫珍惜我?」
街道上,莫小閔的聲音越來越激動。
顧小白躲在牆角,心跳得越來越快。
「對不起,我要的真的不是這樣的感情。我向往的是這個男人有堅定的信心,相信不管怎麼樣我都會愛他的。他有這個自信,不管我在幹什麼,我心裡都會是有他的。同樣,他也是這樣愛著我的,而不是靠堵,靠截,靠盯防,你懂嗎?」
「……」
「這是我最後一次對你說這些話,因為我再也不想見到你了。」
「……」
「好吧,如果這麼說能讓你死心的話——我已經有新的喜歡的人了,我已經有新男朋友了。」
「……」
「以前的事情,請你忘了吧……」
顧小白不用轉頭看,他就知道站在莫小閔對面的那個男人流下了眼淚。
因為,顧小白自己也流下了淚。
因為,他聽過這樣的話。
他也曾經聽過這樣的話,深深愛著的那個人對他說:「對不起,我有了新的喜歡的人。」
「過去的事情,請你忘了吧……」
我想,每個人都聽過這樣的話吧。
這是怎麼樣的一種心痛。
痛到骨子裡,泛了酸,變成了酸楚,臉頰一酸,眼眶一熱,一種莫名的液體就不經允許地流淌下來——過去的事情,是說忘就能忘的嗎?
就憑……你有了喜歡的人?
我就要忘掉以前所有的事情——來配合你?
這一刻,站在莫小閔對面的男人並不是一個人在戰鬥。在轉角的顧小白也恨不得衝上去掐住莫小閔的脖子來回晃。
「憑什麼憑什麼憑什麼!」
但……
莫小閔嘴裡說的——新喜歡的人——是顧小白自己啊。
「他是你說的那樣的人嗎?」
那個男人問了一句。
「什麼?」
「你的這個新男朋友,是你想要的那種人嗎?」
「我不知道,我希望他是……」
大街上,顧小白拼了命地奔跑著。
下了計程車的左永邦,也拼了命地奔跑著。
後面一輛停下的計程車裡,下了車的米琪也拼了命地奔跑著……
大家還真是……
很忙的啊……
左永邦下了計程車,奔進那個小mm跟他說的小區大樓,按了電梯上樓,米琪緊隨其後。看清了電梯停靠的樓層,也跟著另一架電梯上去。
在電梯上升的過程中,米琪想:
這樣上去的她,究竟是要做什麼?究竟是要看到怎麼樣的場面,她才甘心?
如果一切與想象相反,她會不會反而有一種撲了空的失望?
而一旦如願,她該怎麼辦呢?
是上前一刀一個,捅死了事嗎?她做得出來這樣的事情嗎?
更何況……
翻遍全身,她所有的兇器,只是一枚指甲鉗。
「你就這樣逃回來了?」
顧小白家裡,阿千看著躲在被窩裡簌簌發抖的顧小白問。
「是啊,高中校運會以後我就再也沒有這樣跑過。」
「太險了,萬一被莫小閔看到,她就可以直接一下同時pass兩個人了,太華麗了。」
阿千從來都是唯恐天下不亂的那個人。
顧小白瞠目結舌。
就在這個時候,顧小白的手機響了,來電顯示「莫小閔」。
顧小白石化。
他顫顫巍巍地接起,莫小閔在電話裡傷感地說:「就在你家樓下,想上來看看你。」
「看看我什麼,看看我什麼?」
掛了電話的顧小白在客廳原地表演跳繩,「是來宣佈分手嗎?」
「鎮定點嘛,說不定是來捉我和你的奸的呢……」阿千輕鬆地說。
這個世界上,有一種人,有一種超能力,安慰一個人的時候,能把一個想死的人活活安慰到真的去死。
阿千無疑就是這樣的人。
莫小閔開啟門的時候,顧小白正穿著運動裝擦著汗,吭哧吭哧裝作很累的樣子。
阿千在他邊上給他拉筋。
「你……你們在幹什麼啊?」莫小閔吃驚地問。
「咳,一天到晚在電腦前寫東西,偶爾也要運動一下。」顧小白非常爽朗地說。
「在工作嗎?有打擾到你嗎?」
「沒有沒有,你呢,吃過飯沒有?」
「還沒有。」
「喔?還沒有?」顧小白看看錶,很無辜地看著莫小閔……
「你下班到現在也有好一會兒了,你都沒吃飯,你都在幹嗎啊?」
阿千正在廚房倒茶,轉頭,驚恐地看著顧小白。
顧小白微笑著一動不動地看著莫小閔。
莫小閔也靜靜看著顧小白。
這是一個靜止的瞬間,至少在顧小白和阿千的心裡,這個瞬間被無限地拉長。
然後,莫小閔笑起來,「沒有呀,輪班的同事晚到了,我就陪著頂了一會兒。」
「哦……是這樣啊……」
「是啊。」
「那我陪你下去一起吃東西啊?」
如此凝視著對方好一會兒後,顧小白笑了起來,站起身對莫小閔說。
「不用了,我沒什麼事,就是上來看看你。」
說完,莫小閔靜靜地看著顧小白,浮現出一個微笑,轉身往門外走去。
這一刻,她心裡在想什麼呢?
顧小白是不知道的。
他更不知道,在接下來的一秒裡,他做出了一個自己也沒料到的舉動。
他走了上去,一把拉過莫小閔,擁在懷裡。
莫小閔也呆住了,在他的懷裡,眨著眼睛,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我會是的。」顧小白說。
「什麼會是的?」
「沒什麼……」過了一會兒,顧小白笑起來。
這是一句無厘頭的對白。但與此同時,這個城市另一棟高樓的22層走道里,一個叫做米琪的女人,做著一件更為無厘頭的事情。
她眼睜睜地看著左永邦敲門,是一個小女孩開的門,他進去了,她關上門。
米琪衝到門口,想敲門,但是那一瞬間,她停住了。
因為她實在——確確實實地實在不知道,敲開門後,她該怎樣面對眼前的一切……
是一刀一個捅死了事嗎?還是揪住左永邦扇他耳光,還是扇那個小女孩的耳光?這些事米琪都做不出來……
還是安靜斯文地對他們微笑著說,「沒事,你們繼續」?
那她敲門到底幹什麼?就是為了說一句你們繼續?
這也太神經了吧?
追蹤到此的米琪,終於徹徹底底地困惑起來……
捉姦,無論對於女人還是男人而言,到底意味著什麼?跟到最後,追到最後,到底是求一個結果,還是尋一個踏實?
聽說有的女人捉姦未果,還會露出失落的心情來。
這無論怎麼講,都已經陷入變態的範疇了吧?
不管怎麼樣,米琪發現她……沒有任何可以選擇的下一步……
於是,她彎下腰,蹲下身子,取出剛才在商廈買的鞋。
一雙細跟的高跟鞋。
她換上,慢慢地……慢慢地……在這個樓道里……反覆地走著。
空蕩的走廊裡,迴響著高跟鞋咚咚咚的聲音。米琪穿著高跟鞋,一個人,在走廊裡,從這頭走到那頭,再從那頭走到這頭……
走廊裡迴盪著這種警告、示意、不想難堪面對的聲音……
這個世界上,想尋求一種結果,往往會有兩個答案:一是這個結果尋而不見——無論是不敢見,不想見,或者不屑見。
二是這個結果以一種截然相反的面目撲面而來。
這個世界上的事,大都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