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火魂斷續

火小邪噗的一聲,將嘴裡的一塊絹布吐掉,絹布里包著水信子塞進嘴裡的藥丸,壞笑道:「水大爺,小紅姐,謝謝你們為我包紮上藥,還玩我的鳥,告辭了啊!改日再謝啊!」

水信子、水媚兒湊到蓋板前,知道一下子打不開,又不敢驟然露出水家人的真面目,水信子依舊一副老頭的口吻,咳嗽不止地叫道:「怎麼了?這是怎麼了?客人,客人,為什麼要把我們關起來,老漢我哪裡做錯了。」

火小邪乘機將房間裡的木櫃搬來,壓在蓋板上,退後一步,笑道:「水大爺,你姓什麼不好,為什麼偏偏姓水呢?」

水信子裝作冤枉道:「老漢父母給的姓,我也不知道啊。客人,英雄,好漢,我們救你,你怎麼恩將仇報啊。」說著竟有哭腔。

水媚兒也鶯鶯地哭了起來,甚是可憐。

火小邪沒理他們,快步出了房間,看到桌子上擺著衣物鞋子,抱起來返回屋內,邊穿邊嚷嚷道:「水大爺,小紅姐,你倆別裝了,破綻太多了啊。你們的衣服我借走了,有錢就還,沒錢就欠你們個人情啊。走了走了!」說罷要走。

「英雄英雄,你什麼都可以拿走,可是把我們關在地窖裡,孤老弱女,若推不開這扇門,必定餓死啊,求你放我們一條生路吧!」水信子哀聲道。

火小邪一邊七手八腳穿戴整齊,一邊衝著地窖喊道:「省省吧,你們的身手,別說這個破地窖,就算一個鐵箱子,也有辦法出來啊。對了,水大爺,你們不該給我用絹布包扎,這個布你們用不起的吧,還有,小紅,你給我擦下身,玩我的小鳥,還能平平靜靜地離開,不是普通姑娘啊。哎,不說了,走了走了!」

火小邪再不耽擱,轉身便跑,就聽到身後水媚兒尖叫道:「火小邪,你真的什麼都忘了嗎?我是水妖兒啊!你的結髮妻子!你這個負心漢!」

這一喊還真把火小邪喊愣了。

火小邪皺了皺眉,擺出一副苦瓜臉,叫道:「還水妖兒呢!我還是野兔子呢!不認識!」說罷,撒了歡似的,直奔而出。

水信子、水媚兒聽到火小邪疾奔而去,眨眼就沒了聲響,兩人均急了。

水信子依舊裝成老人家的嗓子,叫道:「火小邪,求你放我們出去啊!」

水媚兒尖聲罵道:「水信子!快開啟,追啊!」

水信子依舊咳嗽道:「可是,這這這,小紅啊!」

水媚兒罵道:「別小紅了!不要再裝我爹了!你現在是水信子!」

水信子立即換了副神情,說道:「是!你不命令,我豈敢改過來!」

「水信子,你是故意嗎?」

「沒有沒有!絕對沒有!」

「快!」

水信子將手心對準地窖門板的縫隙處,五指一張,只聽「嘙」的一聲,一道黑光直穿出去。黑光刺出了地面,便就停住,仔細一看,竟是一根又似鐵又似皮革的七節鞭。這根鞭子也是奇了,猶如一條蛇一般活動了起來,身子一轉,在空中打了個彎折,七節鞭子齊齊變長,猶如毒蛇仰頭攻擊一般,向著木櫃一側「咬」去!鞭頭處,正有一個五爪黑鉤,一口咬緊了櫃沿。

水信子低喝一聲,猛然一拉,轟隆隆隆,壓在蓋子上的木櫃被拉了個翻身,直接跌下床鋪去了。

水信子手又一抖,那根七節鞭宛如靈蛇回頭,鬆了木櫃,轉了個大弧線,鞭頭咬在木閂子上面,發力一推,木閂子便開了!

水信子、水媚兒先後從地窖內躍出,也不言語,直追出門。

而出了院門,四下看去,哪有火小邪的影子!滿地落葉厚厚一層,連腳步印記也看不到一個。

水媚兒氣得一雙媚眼中全是淚水,厲聲叫道:「火小邪!你滾出來!」

哪有人會應她!

水媚兒恨恨地看著水信子,命令道:「你去左邊我去右邊!」

水信子應了聲是,兩人分散就跑。

水媚兒跑了幾步,突然站住,立即轉身,對水信子大叫道:「你站住!」

水信子趕忙停下,緊跑慢跑地趕來,問道:「水媚兒,有何吩咐?」

水媚兒眼神一厲,叫道:「水信子,你這次帶了兩隻黃雀來,一隻找我爹去了!還有一隻呢?喚來!」

水信子面露難色,不知該如何作答。

水媚兒見水信子不說話,心裡明白了幾分,頓時哭了起來:「是不是你放出去找水妖兒報信去了!」

水信子撲通跪倒:「水媚兒息怒!我,沒有報信!」

水媚兒手中兩把銀亮的短刀一閃即出,架在水信子的鼻樑處,刀尖頂著水信子的眼皮,厲聲道:「你騙得了我嗎?你這兩隻眼睛,想必是不想要了!」

水信子面不改色,反而平靜道:「水媚兒,你何必和水妖兒爭火小邪呢?水妖兒比你強,你只是她的替身,這件事凡是水家清水泊以上的筏主勾弦長,人人皆知。水媚兒,你要是覺得我做得不對,這對招子你拿了去!屬下無怨無悔!」

「火小邪是你故意放走的?」

「絕無可能!水媚兒你親眼所見,火小邪是早有預謀,打了我們一個措手不及!那粒催眠藥丸,一定是火小邪嘴裡含著絹布之類,在嘴裡把藥丸包裹起來,才未能生效!至於我施行的催眠術為何突然失效,我也納悶!唯一的可能是火小邪體內筋脈異於常人所致!」

水媚兒看著水信子,半晌之後,突然嬌笑一來,將兩把銀刀收回,嬌滴滴地罵道:「好啊,水信子,我就留著你的眼睛,讓你親眼看看,我是怎麼贏水妖兒的。嘻嘻,火小邪那一身邪勁,真討我喜歡!水信子,火小邪從我們手中走失,責任不小,如果找不到他的下落,我們均要受罰!我們追!一個時辰後,無論找不找得到他,均在此地會和!」

水信子抱拳道:「是!」

兩人分頭散去,眨眼都沒有了蹤影。

水媚兒、水信子走了許久,原先的院落裡,角落中有黑影一晃,鑽出一個人來,正是火小邪。

火小邪在院門口左右看了看,方才鬆了口氣:「這兩個叫水信子、水媚兒的好生厲害!幸虧我留了個心眼!傻跑的話,一定會被他們追上。這兩個人神神秘秘的,什麼黃雀,什麼水家……倒不像是會害我的!反倒像是想勾引我的……嗨,還是小心使得萬年船,誰說得好他們是不是假慈悲假喜歡……嗯,水妖兒是誰?這名字真的挺熟悉的……五行合縱?金木水火土?水家?……嗨,別想了,先跑了再說。」

火小邪快步退回室內,翻箱倒櫃地四處尋找,終於從一個包裹中翻出一疊錢幣和幾個銅板。

火小邪拿起錢幣一看,上面寫著一千元,滿洲中央銀行,還畫著一個老頭。這個老頭火小邪認識,竟是孔子。

火小邪又拿起一個銅板來,正面飛龍兩條,金額一角,背面則是大滿洲國字樣和旗幟。

火小邪自然不認識,這錢幣是1932年偽滿洲國宣佈成立以後發行的,而火小邪的記憶停留在1926年,那時候還沒有「大滿洲國」一說。

「你大爺的啊,這是什麼錢?怎麼還冒出來一個大滿洲國?能用不能用啊!管他的孃的!」火小邪把錢幣塞進口袋,一邊唸叨,「我不是偷你的,我不是偷你的,有錢好辦事,有錢好辦事。」

火小邪收拾停當,正想跑路,餘光一亮,在桌腳下看到一個黃銅菸嘴。火小邪頓了一頓,一貓腰把這個黃銅菸嘴撿起,用手擦去灰塵,盯著菸嘴,一直出神。

「感情我會抽菸?但我給忘了?」

火小邪喃喃自語,情不自禁地將菸嘴叼在嘴上。

「舒服!自在!我果然學會了抽菸!」火小邪嬉皮笑臉地壞笑幾聲,將雙手往褲兜裡一插,挑著眉毛,擠著眼睛,歪著嘴巴,踱著流氓步走了半圈。若煙蟲在世,目睹此景,一定會笑道:「火小邪,你學我的樣子幹龜毛幹啊!」

反正火小邪覺得,這種玩世不恭、痞裡痞氣、吊兒郎當的勁頭,才十足的瀟灑,很有成就感。

火小邪自己並不知道自己怎麼會的這套動作,很是熟練地伸出兩指,將菸嘴掐住,煞有介事地狠狠抽了兩口,吞雲吐霧一番,然後再把菸嘴塞回嘴裡,用牙齒牢牢咬住。

「走也!進城換身時髦的行頭,再找個花姑娘耍耍去!」火小邪一副浪蕩公子的模樣,大搖大擺出了屋子,左右一看,仔細一聽,沒有異樣,便叼著菸嘴,大踏步出了院門,向著和水信子、水媚兒追趕完全相反的方向,閒庭信步、遊山玩水一般,向前趕去。

可憐水信子、水媚兒,正在苦苦尋找火小邪離去的蛛絲馬跡,壓根沒有往火小邪沒有逃走這件事情上面想。他們兩人怎麼都是水家裡頂尖的大盜,水信子更是老謀深算之人,卻被火小邪這個「小蟊賊」用奉天榮行裡的小騙術狠狠玩了一把。

其實火小邪仍不知道,他的身手、五感、智力、判斷力,早就不是十多年前捱打的那個少年的水平了。他用少年的想法去施行現在高超的盜術身法,無疑是與眾不同的另一種境界,大巧而若拙,不經意的便有十二成的發揮,水信子、水媚兒怎能發現了他?

說是偶然,實屬必然。

火小邪一路走去,不同於之前從溪邊甦醒,他滿身是傷,飢餓難忍,筋疲力盡的狀態,他得了水信子、水媚兒的治療,吃了頓鍋巴飽腹,睡了一覺,精力得續,故而能夠將手腳施展開來。

漸漸地,火小邪發現自己的能力簡直了不得,體力綿長持久不說,爆發力更是驚人,隨便發力一蹦,竟有丈把遠,全身的每個關節裡,都蘊含著勁力,收發自如,精準異常。更奇特的,是火小邪覺得自己的眼力、耳力、觸感敏銳之極,好像幾步開外的小蟲慢慢爬過,也能判斷出它是哪條腿在動。如果此時讓自己玩個「拿盤」,別說十多顆珠子,百十個也不在話下。

「我一定是吃了什麼仙丹吧!」火小邪一路都這麼想著。

這種「奇遇」讓火小邪心情好極了!讓他覺得這個世界上,有什麼麻煩是解決不了的呢?

火小邪也不覺得累,翻山越嶺,一路不停,等到入夜時分,已經離開遇見水媚兒、水信子的小村莊,足足有一百多里了。

舊時的東北,地廣人稀,通常百八十里地見不到一個人,加上火小邪所處的地方,又是丘陵地帶,更是舉目望去,連燈光也見不到一處。

火小邪跑了足足大半天,的確有些累了,摸黑又翻了兩個山頭,還是不見燈光。

火小邪抬頭看了看天光,已近子時,仍是輕鬆一笑道:「再翻過一個山頭,還沒個店家,就睡山裡了啊!」

說來也巧,老天可能眷顧火小邪這樣樂觀之人,火小邪再翻一個山頭,不遠處的山腳下一條不寬不窄的官道,幾十戶高低錯落的宅院,便落在火小邪眼中。

火小邪心頭一樂,不忘咬著菸嘴,假抽了幾口,指著一處還亮著燈光的房子說道:「客棧!」

正如火小邪所指,亮燈的房屋,就是一個客棧。

火小邪所指的這家客棧沒有招牌,在院牆上掛了一個破破爛爛的酒字旗幡。院落倒是頗大,三進三出的庭院,至少有幾十間客房,只是這麼大的一個客棧,卻黑漆漆一片,十分衰敗,僅在前廳點著一盞油燈。

有個年紀不大的夥計正趴在櫃檯上昏昏欲睡,口水流了一桌。

「啪啪啪」,院門處有敲門聲響起,有人在院外叫道:「有人嗎?住店啊!」

小夥計睡夢中哼哼唧唧,一時沒有醒。

「有人嗎?喂!」啪啪啪敲門的聲音更大。

小夥計這才迷迷糊糊地醒來,一聽哐哐哐的敲門聲,頓時一個激靈站起來,嚇得驚慌失措,一貓腰抄起一把菜刀,高舉在手,卻顫巍巍地叫道:「老爺,老爺!」

小夥計說話間,就見從側屋裡同樣驚慌地跑出一個掌櫃打扮的中年人,手裡提著一根擀麵杖,連忙低聲叫道:「閉嘴閉嘴!叫這麼大聲幹什麼!叫你別點燈!叫你別點燈!你害死人啊你!」說著,快步趕到油燈處,噗的一口將油燈吹熄了。

兩個人緊張萬狀地靠成一團,哆嗦不止。

火小邪敲了半天門,從門縫裡卻看到裡面的燈光一下子熄了,很是納悶,反而好奇心頓起,緩了一緩之後,繼續敲門叫道:「喂,做不做生意啊!住店啊!」

店裡面小夥計哭喪著臉,低聲道:「老爺,是山匪,是山匪!完了完了,怎麼辦啊老爺!」

中年男人同樣直吞口水,攥著擀麵杖喘道:「你這個沒用的東西啊!你這個沒用的玩意啊!養你吃喝拉撒,能有點本事嘛!」

小夥計幾乎要哭了:「老爺,老爺……嗚嗚嗚嗚……」

火小邪叫了一會門,還是不見人來開門,只好叫道:「不做生意就算了,有毛病啊!」說著重重退了幾步,馬上又躡手躡腳來到門邊,側耳聽裡面的動靜。

小夥計低聲道:「老爺,走,走了……安全了?」

中年男人豎起耳朵一聽,的確聽到腳步聲離去,沒有了聲響,反而臉色一沉,驚道:「走了就糟糕了!若是山匪,叫不開門,肯定不會善罷甘休!」

「那,那怎麼辦?」

「唉,反正我這裡也沒有什麼好搶的了,保住小命才是上策啊。走走走!」中年男人起身要走。

小夥計一把拉住:「老爺,你你你,乾乾幹啥?」

「你說我幹啥?開門迎客啊,跟我走!」

「怕,怕……」

中年男人罵道:「怕個屁啊怕!一會讓山匪進來砍掉腦袋,你怕不怕?」

小夥計嚇得一顫,趕忙尾隨著中年男人,兩人互相拽著,哆哆嗦嗦地向院門口走去。

中年男人硬著頭皮走到院門旁,叫道:「外面的大爺,您還在嗎?小的來給您開門了!剛才小的沒聽見,您別見怪啊!別見怪啊!」

外面沒有人回答。

中年男人只好顫巍巍地把院門插銷拉開,將院門開啟,立即鞠躬作揖:「大爺好,大爺好!」

「哦!還是開門了啊!我真以為沒人呢!」火小邪從院門外的大石頭跳下來,拍了拍屁股,向中年男人走來。

中年男人、小夥計一見火小邪這副打扮,也是愣了。只見火小邪穿著一身有點緊巴巴不太合身的短褂,赤腳穿著雙布鞋,滿身是草籽細枝,風塵僕僕的,手中空無一物,看不出是個什麼來頭。

火小邪的模樣也是怪里怪氣的,一臉痞裡痞氣的笑容,像是個流氓又不像流氓,面容親和卻有幾分煞氣,三十歲左右的面孔卻帶著幾分少年的稚氣,身材高挑健壯卻趿拉著腳後跟,不「好好走路」。浪蕩公子,算是最準確的形容了。

火小邪走上來,看著有些發呆的中年男人和小夥計,壞笑道:「喂,掌櫃的,你拿著個擀麵杖,夥計拿著把菜刀,不會當我是壞人呢吧?吶,我可是空手。」說著把雙手舉起來,作無辜狀。

這個中年男人正是這家客棧的掌櫃,見火小邪是個沒個正經的男人,的確和山匪差別巨大,稍稍安心,趕忙將擀麵杖丟給小夥計,抱拳道:「嗨嗨嗨,真不好意思啊,客官請,客官請裡面坐,小店營業小店營業。」

火小邪故意說道:「你這不會是黑店吧?」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我在這裡開客棧十多年了,老實本分的生意人!」掌櫃的忙道,連連做出請的手勢。

火小邪這才跟著掌櫃的向裡走去。

掌櫃的叫道:「小五,待著幹什麼啊,去關門!瞧你這個慫包樣,只知道吃了就拉!養個狗也比你強啊!」

掌櫃的點了燈火,請火小邪坐下,趕忙端來大碗茶壺,為火小邪倒上一碗涼茶。

火小邪也不客氣,鼓咚咚一飲而盡,很是痛快。

掌櫃的又給火小邪倒上茶水,問道:「這位大爺,聽你口音,奉天人?」

火小邪端著碗喝了口茶,抹嘴道:「是啊!奉天人。」

掌櫃的問道:「怎麼大晚上的,一個人來這裡打尖過夜啊。」

火小邪說道:「一言難盡,碰到山匪了唄,慌慌張張逃了一路,和幾個兄弟失散了。」

掌櫃的恍然大悟:「我就說嘛,這都子時了,怎麼還會有人敲門住店,嚇了我們一跳,慚愧慚愧。這些該殺的山匪,該殺的!害死人咧!」

這時候小夥計探頭探腦地走了過來,低低叫了聲老爺。

掌櫃的一巴掌拍在小夥計腦袋上,罵道:「快去生火燒水去!」

小夥計艾艾連聲,看了眼火小邪,趕忙往後廚跑去。

火小邪伸了個懶腰,說道:「掌櫃的,大晚上的打擾,也挺不好意思的,你這裡有什麼好吃好喝的,儘管端上來吧,我加倍付錢。」

掌櫃的哦了一聲,面露猶豫之色。

火小邪哼哼道:「怎麼,怕我付不起錢啊?」說著從褲兜裡將一卷錢摸出來,丟在桌子上。

掌櫃的一見,最面上的可是張一千元大鈔,眼睛頓時看直了,忙道:「不是怕您付不起錢,不是不是,是小店許久沒有來客人了,沒準備什麼好吃的,就剩一些麵條,泡菜,幹馬肉。」

火小邪心頭一樂,他知道這些他不認識的「大滿洲國」紙幣,是可以使用的,於是說道:「行吧!有什麼就做什麼吧!我餓得厲害!」

火小邪從一卷錢裡,抽出一張十元面額的,遞給掌櫃的:「不用找了,讓我吃頓飽飯,開間上房就行。」

掌櫃的簡直樂瘋了,這十元錢,吃一百頓飽飯,住個七八天也夠了,趕忙將錢收起,雞啄米一樣說道:「好,好,大爺放心,一定伺候好您。」

掌櫃的退去,一邊小跑一邊大叫:「小五,去柴房把那隻山雞抓了宰掉!還有藏起來的幹蘑菇、木耳、人參,去地窖裡翻出來!」

「是,是,老爺!」

「你是豬啊你!你生的火呢!」

就聽到後廚那邊忙成一團。

火小邪聽著,心裡踏實許多,這開店的一老一少,確實老實本分的很,不像是壞人。

掌櫃的和小夥計手腳也算麻利,不一會便給火小邪端上一大盤醬汁馬肉和一海碗的豬肉木耳面片。

火小邪呼嚕呼嚕吃了起來,一會便吃了個半飽,於是叫了掌櫃的來。

掌櫃的帶著圍裙,一邊擦手一邊跑來,說道:「大爺,還有道山雞燉蘑菇人參,一會就好。」

火小邪吃著馬肉,說道:「掌櫃的,不著急,慢慢燉著,你先坐,嘮上幾句。」

掌櫃的應了聲,衝後廚叫道:「小五,把大柴抽掉,小火燉著!」說罷滿臉笑容地坐在火小邪對面。

火小邪也笑眯眯地看著掌櫃的:「掌櫃的,你叫我大爺大爺,那你看我多大年紀了?」

掌櫃的張口便答:「大爺您看著大概有三十歲左右吧。」

「哦……三十歲左右?」火小邪筷子一停。

「您說話的口氣挺年輕的,但是您的長相,有些滄桑,若是您不說話,我可能猜您三十五歲上下呢。」

「嗯,嗯,今年是什麼年頭來著?」

「今年是民國……不是不是,是康德五年,康德五年。」

「什麼康德五年,不知道什麼康德,你就說民國……」

掌櫃的神色一緊,連忙打斷,壓低聲音道:「大爺,大爺,可不能亂說,小鬼子和二狗子聽見了,咔,要殺頭的。」

「哦,那是民國幾年?」火小邪也煞有介事地壓低了聲音。

「民國二十六年,私下裡大家才敢這麼說。」

火小邪重重地點了點頭,半晌沒有吭聲,他心裡翻天覆地地起伏,這句簡簡單單的民國二十六年,對他卻意味深長。

「大爺,你怎麼了?」掌櫃的有些心虛。

火小邪回過神來,無所謂的一笑,說道:「掌櫃的,我和你說個事,你信不信?」

「您說。」

「我整整的忘了十一年的事情,我以為,今年還是民國十五年。」

「哈,大爺您一定是開小的玩笑。」

火小邪摸出菸嘴,叼在嘴上,吸了兩口,也哈哈一笑,說道:「是啊是啊,開個玩笑。如果我真的忘了十一年的事情,肯定這些事,都不是什麼開心的事情。挺好,挺好。」

火小邪嘻嘻哈哈的,將菸嘴放在桌上,又吃了起來。

掌櫃的弄不清火小邪的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只好賠著傻笑,見火小邪掏出菸嘴,又放在桌上,想起了什麼,問道:「大爺,您抽菸?」

「嗯,抽!」火小邪頭也不抬。

掌櫃的說道:「您是稀客,又這麼大方,我有幾根好煙一直攢著,自己也不抽,我給您拿來?」

「好啊!我不和你客氣啊。」

掌櫃的正要起身,那個小夥計端著一盆子山雞燉蘑菇走來,燙的齜牙咧嘴,掌櫃的一見,趕忙幫著接過,放在桌上,吹了吹手,吩咐道:「小五,去我的房裡,把我那個小盒子裡的煙拿來。」

「小盒子?」

「還有哪個?上次你手賤,我抽了你一頓的那個!」

「哦哦哦,是是是。」小夥計回想起來,趕忙跑開。

火小邪笑道:「他是……你親戚?」

「遠房的一個外甥,父母前兩年死了,一直跟著我,光知道吃,笨手笨腳的。」掌櫃的把山雞燉蘑菇推到火小邪面前,巴結道,「您嚐嚐,您嚐嚐,都是本地土產。」

「好!」火小邪舉起筷子,正要夾一筷子,抬頭問道,「你這個店,就你們兩個人啊?」

「我老婆也在。」掌櫃的又解釋道,「她一個山裡的老孃們,不是不敢出來,而是她是個癱子,下不得地。」

「這樣啊……對了,掌櫃的,你這裡叫什麼地方,看著房子不少,怎麼見不到什麼人啊。」

「說來話長,我們這裡叫北巴窩,靠著大的官道,以前算是一個商隊抄近道去牟平的必經之地。」

「牟平?」

「啊,是啊。」

火小邪暗罵一聲,心想道:「見他奶奶的鬼哦,牟平離奉天有小一千里路呢,靠著長白山了!看來我忘了的十一年,跑的地方挺遠,不會連哈爾濱都去過吧。」

火小邪嘖了一聲,對掌櫃的說道:「你繼續說,繼續。」

「我們這裡,原先是一個大驛站,興盛了四五十個年頭,後來日本人來了,幾年前在山裡修了條公路,挖了隧道,就沒有馬幫從我們這裡走了。而且,最可恨的是,日本人把這條官道前面設了卡,不準商隊通過,說是怕給山匪運物資,所以這些年來,過路客人越來越少,生意一日不如一日,該走的全走光了,留下的都是些老弱病殘,守著房舍,勉強度日。」

「那你怎麼不走?」

「我也想走啊,但我是這裡土生土長的人,祖宗八輩,這宅子也是我家祖宅,婆娘又腿腳不便,想著熬一熬,沒準日本人又準行了呢。哎呀哎呀,光我說話了,您吃著您吃著。」

火小邪笑了笑,拿起筷子,夾了塊雞肉,看著掌櫃的說道:「聞起來挺香的。」

「有陣子沒做肉菜了,不知道咸淡合不合您的口味。」掌櫃的堆著一臉笑容。

這時候,小夥計慌慌張張地跑來,叫道:「老爺,老爺!」

掌櫃的罵道:「叫嚷什麼!」

「沒,沒找到啊。」

「你怎麼這麼笨啊!」

「盒子找到了,沒,沒煙啊!」

「臭小子,你能辦成個事不?」掌櫃的站起來,作勢欲打。

「真沒,真沒有啊!」小夥計抱著頭躲閃。

掌櫃的只好對火小邪說道:「大爺,您稍等片刻,我親自給您找找去,您吃著,稍坐稍坐!」說罷就走,不忘喚道,「小五,你過來!」

掌櫃的,小夥計兩人便小跑著向後院去了。

火小邪把雞肉丟回盆子裡,把菸嘴叼上,伸了個懶腰,扭頭一看掌櫃的去的方向,慢慢站起身來……

掌櫃的、小夥計走入一間廂房,掌櫃的連忙將門關上,將小夥計拽到一邊:「怎麼回事你!」

「老爺,咱們不能害人啊。」

掌櫃的啪啪就是兩巴掌:「怎麼害人,怎麼害人了!」

「給他下藥,萬一藥死人了呢?」

「什麼藥死人,什麼藥死人!道長說了,不是毒藥!是毒藥我敢下嗎?要是毒藥,我下到菜裡面不就行了嗎?用得著這麼麻煩嗎?」

「可那道長,不像神仙,倒像是個妖怪啊,萬一他騙我們的呢?」

「小五,你想不想救你舅媽?想不想讓你舅媽下地走路?」

「想啊,想啊!」

「道長的本事你沒見到嗎?一拍一打一粒藥,就讓你舅媽下地走了十幾步!我們不下藥,道長就不會回來給你舅媽治病了!」

「老爺,老爺,舅舅,可可可,可我還是怕啊。道長說給來路不明的奇怪過路人下藥,可他,他不算是奇怪吧。」

「他還不奇怪?深更半夜的一個人來住店,一看就是翻身越嶺的,他說遇見山匪了,卻一副嬉皮笑臉的模樣,沒事人一樣,更邪門的你沒聽到!他說他忘了十一年的事!他不奇怪,誰奇怪!不給他下藥,給誰下?」

「可是,可是,就算藥不死人,那那那道長是要幹什麼。」

「你腦子長的幹什麼用的?不記事啊你!道長不是說了嗎?他能夠千里尋味!這個藥是讓人身上有氣味的!」

「這怎麼可能啊,萬一萬一……」

掌櫃的擰住小夥計的耳朵,罵道:「現在沒有萬一!咱們這裡,早晚要讓山匪給端了,給燒了,道長是救命稻草,我們不按道長的來,帶著你舅媽去哪裡?去要飯啊?下了藥,能救你舅媽,又能去道長說的青雲客棧討生活,一輩子不愁吃穿了!小五,你腦子清楚點!」

小夥計哭喪著臉,不敢再爭論,只好點頭應了。

掌櫃的嘆了口氣,拍了拍小夥計,說道:「我知道你覺得道長說得太神了,我也是這麼覺得,可是,這年歲……唉,快過不下去了,就信一回吧。」

掌櫃的從桌腳下翻出一個小盒子,開啟來,摸出四根捲菸,說道:「三根給他抽,他如果不抽……這一根,你按道長說的,把菸絲取出來,用清水泡泡,然後把水抹到床鋪被臥上。」

掌櫃的把一根菸塞到小夥計手裡,說道:「拿著,快去,弄好以後,去客房,把事辦了!」

「……」

「聽到沒有!你這個小子,就不能爭口氣啊你!」

「是,是,我這就去。」

小夥計拉開門,便跑了出去。

掌櫃的喘了口氣,平靜了平靜心緒,將三根菸拿好,走了出去。

掌櫃的快步跑出,打老遠便見到火小邪還是老老實實地端坐在座位上,正吧唧吧唧地吃雞,不禁寬了寬心,邊跑邊叫道:「大爺久等,大爺久等!煙來了煙來了。」

火小邪吐出一塊雞骨頭,埋頭繼續吃,一邊哼哼道:「你家菜味道不錯!」

掌櫃的把煙小心翼翼擺在桌上:「珍藏的三根菸,你看,菸捲上是洋文,高階貨。」

火小邪念了聲謝謝,問道:「你侄子呢?」

「他給您收拾客房,燒洗腳水去了,客房裡有陣子沒住人,要收拾一下。」

火小邪把筷子放下,伸了個懶腰,說道:「吃飽了吃飽了,累死了!」

「哎喲,您沒吃多少啊!」

「可以了!今晚上吃完了,明早你拿什麼招呼我?存著存著,明早熱熱,我吃了上路。」

「是,是這個理!」掌櫃的從口袋裡摸出火柴,「要不您抽一根,飯後抽一口賽過活神仙。」

「煙,我收下了,但今個不抽了,抽了興奮,睡不著。」火小邪抹了抹嘴,還是把黃銅菸嘴叼起。

掌櫃的有些失望,又不敢再說什麼,只好說道:「那,那您稍坐,我收拾收拾,一會帶您去客房。」

「辛苦!」火小邪抱拳道。

掌櫃的正起身收拾碗筷,火小邪問道:「掌櫃的,你可有什麼洋氣點的衣服?賣我一套?我這身打扮,穿著彆扭。」

掌櫃的微微一愣,撓頭道:「衣服,衣服……」

「不瞞你說,我是奉天大戶人家的少爺,平日裡外出,穿慣了西裝夾克這些洋服。」

「噢……」掌櫃的回想了一下,眉開眼笑,「有!有!我還真有一套洋服,襯衣外套長褲鞋子襪子都有!是七八年前,這裡生意還好的時候,過路客當飯錢抵押給我的,說是俄國貨,我知道這種東西,八成是偷的俄國人的,但皮子料子還行,就收了。這個山溝子裡,我也不穿這種洋裝,快壓箱底了!我這就給您找去!」

「感情好!那麻煩您!」

掌櫃的收了桌子,跑去後院,不過多久便拎了一個皮箱出來,給火小邪展開一看,果然鞋帽衣褲俱全。

火小邪道了聲好,拎起外套一看,舊是舊了點,皮子確實是上好的小牛皮,十分細軟。火小邪心頭一樂,當著掌櫃的面,把身上的衣裳脫了個乾淨。

火小邪露出一身傷痕,把掌櫃的嚇了一跳,火小邪衝掌櫃的一笑,並不解釋,麻利地把衣裳褲子鞋子穿戴齊整,除了鞋子稍大,其餘十分合身。

火小邪叼著菸嘴,手插褲兜,一股子煙蟲李彥卓的派頭,踱了幾步,相當滿意!

火小邪掏出錢來,撿了張一百元的大鈔,拍在桌子上,笑道:「我買了!」

掌櫃的這次到沒有見錢眼開,忙道:「我送您的,我送您的!」

火小邪很是豪爽地擺了擺手:「送什麼送,小爺我不缺這點錢,買個高興,若是嫌錢不夠,要不要我再補你一百!」

掌櫃的趕忙把錢抓起,說道:「夠!夠!大爺真大方!小的這幾年一直倒霉,就屬今天有福氣!請來了您這位貴人。」

這時候小夥計也把客房收拾好了,下來請安。

火小邪不忘把三根捲菸拿起,亮給掌櫃的和小夥計看了看,放進上衣口袋裡,說了聲謝,便叼著菸嘴,跟隨著掌櫃的和小夥計向後院客房走去。

掌櫃的和小夥計伺候完火小邪洗漱,連聲客氣著,退出房間,掩好了房門。

火小邪聽掌櫃的和小夥計腳步聲走遠,舉目一看,床鋪已經鋪好,便走到床邊,蹲了下來,細細地聞了聞,並沒有聞出什麼異常的味道。

火小邪託著臉龐,自言自語道:「什麼道士能用味道來千里尋人?聽著就邪門!今晚我是睡床上呢?還是不睡?睡下了,說不定真會被道士聞出來,像狗一樣找來。今天真是奇怪,碰見了一個水信子、水媚兒自稱水家人,又在這個客棧裡,聽到個能夠蠱惑人心,讓店老闆、小夥計鬼迷心竅,給過路人下藥的道士。這個道士,又是什麼人?」

火小邪想著想著,把手臂露出來,看著皮肉上面刻著的五行合縱四個字,喃喃道:「金木水火土,五行,水家是水,道士,道士?會用藥?木?木家?或者是土家?嘿嘿,有意思的很!水家那兩個人好像不會害我,但有把我抓走的意思,木家呢?其他家呢?也是想找我?」

火小邪站起身來,在床頭走來走去,猶豫不決,他本想著今晚溜之大吉,在外面尋個隱秘的地方睡上一覺養養精神,可是對這張可能塗了藥水的床,火小邪卻不肯放過。因為隱隱約約中,火小邪感覺到自己的血液裡,有強烈的願望告訴他,應該讓這個道士找到自己。

遲疑了很久以後,火小邪哂然一笑,念道:「我倒想看看,是個什麼道士!」說完火小邪心頭一寬,將衣服脫了個精光,將燭火吹熄,往床上一躺,把被子一拉,蓋了個結實,笑罵道:「來來來,臭道士好好聞聞小爺我!」

火小邪折騰了一番,著實累了,眼睛微微一閉,念道:「睡一會睡一會!明天趕一天路,儘早回奉天去看看。癟猴,浪得奔,老關槍,潘子,你們還好嗎?潘子?潘子是誰啊?嗨,忘的事情太多了……」火小邪腦海裡嘀咕著,很快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