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頭呼哧呼哧,在黑暗的隧道里狂奔了一段,眼前再度豁然開朗,駛入了一個偌大的山洞中間。
山洞異常平坦,沒有站臺,沒有防衛,鐵軌在山洞的中間而設,上不見頂,左右不見遠近,只有鐵軌周邊,透出不知道從哪裡射出的亮光,照亮了一片方圓。
前方,隱隱地傳來了爆炸聲,竟如同九天裡翻滾的悶雷一般,經久不絕,迴音無數。
豁然間,幾道筆直站立的人影在鐵軌一旁的平地裡顯現,火車頭行駛飛快,這幾個人影,幾乎是一掠而過。
火小邪卻猛然把眼睛睜大了,他眼力不減,剛才掠過的那幾個人,他看得真切。
火小邪微微起身,本想說話,就聽到鉤漸冷笑道:「煙蟲,停車,我們還是晚了!倒回去吧!」
煙蟲自然也看到了這幾個人影,可鉤漸突然命令停車,還是讓他有些不解,煙蟲略略遲疑,正想發問。就聽到鉤漸厲聲道:「聽到沒有!停車,倒回去!我們再往前,必然墜入深淵!」
煙蟲違抗不得,拉住了制動閘,火車長嘶一聲,激得鐵軌火星四濺,慢慢地停止下來。
鉤漸低喝道:「後退!」
煙蟲再扳閘刀,火車頭低鳴一聲,似乎很不情願地後退而去。
沒後退多久,鉤漸又道:「停下!」
火車停止,鉤漸面帶殺氣,從火車上一躍而下。
隨後,煙蟲、花娘子、火小邪、賽飛龍、頂天驕也紛紛下車。
只見灰暗的光亮中,五個人筆直地矗立在他們面前的不遠處。
其中有一個人笑道:「火小邪,你還活著,很好啊,很好。伊潤大人,知道你逃出來了,一直在找你。幸好我來對了地方,很及時,不然真的見不到你了。」
火小邪定睛一看,低喝道:「土賢藏豐!」
一個清瘦的老者,平靜地向前走了一步,說道:「是我。」
火小邪再看土賢藏豐身旁的四個人,只見這四個人乃是四位忍者,分別穿灰、紅、藍、白四色服裝,僅僅露出眼睛,眼睛中深邃一片,看不出有任何情緒。只是他們的額頭之上,分別戴著一個鋼質的銘牌,上面有四種不同的圖案,算得上最為明顯的區別。
火小邪不禁倒吸一口涼氣,這四個人,是他最不願意遇見的人。
鉤漸冷哼兩聲,說道:「看來是日本忍軍的四影宗主在此了?」
土賢藏豐笑道:「這位高人,好眼力,你說得不錯,火影、水影、風影、雷影四系宗主在此。我是土賢藏豐,密殿聖堂節度使,幸會了。」
鉤漸冷笑道:「高明!」
土賢藏豐笑道:「過獎!這位高人,你是何人?不如報上名號?」
鉤漸笑道:「就憑你們,恐怕還沒有資格。」
土賢藏豐說道:「鉤漸可說不出這種話,哈哈。我們之間,要麼一戰決出高低生死,要麼你們就留下火小邪,其餘人自斷右臂,便可放你們出山。」
頂天驕性子粗暴,如此蔑視的語言,他根本按捺不住,大罵道:「你們是什麼鬼東西!雞毛玩意的!老孃我……」
火小邪輕輕拉了一下頂天驕,示意他不要說話,低聲道:「這五人是忍軍最強的組合。」
頂天驕還是怒火燻心,依舊罵道:「我操死你們的爹!」
土賢藏豐還是微笑道:「要麼一戰,要麼留下火小邪,斷臂保命,無須逞口舌之能。」
火小邪深吸一口氣,站出一步,說道:「我留下,但……」
「放屁!」鉤漸罵道,「你是個什麼玩意?輪到你說話嗎,滾一邊待著去!」
火小邪啞口無言,他並非膽小,而是看到土賢藏豐等五人齊齊出現,確實讓他深感取勝無望。土賢藏豐雖在伊潤廣義之下,實際上乃是忍術集大成之人,不僅是火小邪在日本修習忍術的老師,對火小邪的忍術瞭如指掌,甚至伊潤廣義也要對土賢藏豐表示恭敬。再說那四影宗主,在日本忍軍未做統一之前,乃是全日本最有實力的四位忍者,雖不能說實力比五大賊王更強,但其擁有的能力,在日本忍者之間,也近乎於神一樣的存在。圍剿火家時,這四位宗主尚沒有親自上陣,只在周圍旁觀,等伊潤廣義號令行事,難得一見他們四個同時出現。就算火小邪身體無恙,也不敢說有五成的把握,能勝得了他們中的任何一人,何況四個?
鉤漸罵完火小邪,咯咯咯怪笑不止,對著土賢藏豐說道:「我很久沒有今天這麼興奮了。來,領教領教!」
話音剛落,就見鉤漸如同幻化成一道灰影一般,直衝土賢藏豐而去。
土賢藏豐暗念一聲:「厲害!」往後驟退幾步。
那四位不動聲色的忍者宗主,立即像被瞬間啟用,一齊向鉤漸圍來,堵住鉤漸的去路。
這個山洞中,本就光線昏暗,鉤漸殺入陣中,簡直要和昏暗融為一體似的,連動作也看不清楚,只是一團灰影,來回晃動不止。
火小邪此等眼力之人,竟也看不清鉤漸做的什麼動作,只覺他身子好像一團可以任意變形的麻線,隨波而動,時聚時散。
而那四位宗主,也是快得讓人眼花繚亂,四種色彩混雜在一塊,難以分出誰是誰了。
不過是眨了幾眼之間,就聽叮的一聲,一個紅色的人影突然從陣中跌出,踉蹌幾步,半跪在地,捂住胸口,用一把黑色忍刀撐住地面,頭猛地一低,唸了聲咒,再也不動了。只見此人腳下,一片暗紅的血液蔓延開來。
土賢藏豐本在一旁觀戰,見這麼快便退出一位紅衣宗主,看樣子已然命絕,不禁低低地啊了一聲,手中柺杖一抖,一把亮得刺眼的長刃從柺杖中脫出,向著陣中兇猛一擊。
就聽到嗯的一聲低哼,並無動靜,但眨眼之間,卻馬上又有一個灰衣宗主跌出陣外,左手半個手掌已然不見了,鮮血狂噴不止,跪倒在地。
土賢藏豐臉色一沉,再也按捺不住,揉身上前。
而斷了手掌的灰衣宗主,好生強橫,右手一抬刀,竟把自己整個左手小臂斬落,猛然拉緊左手上臂的一根繩索止血,一翻身,再度殺入戰團。
叮叮叮又是三聲銳響,便見到鉤漸的身影閃出,退向陰暗之處,土賢藏豐和三個忍者宗主緊追不捨,紛紛沒入暗處。
這下子,什麼都看不到了,只是不時地聽到叮叮叮的銳響不絕,土賢藏豐的長刃亮光如同閃電一樣不住劃過,黑影閃動,見不到鉤漸與他們是如何爭鬥的。
但聽得有惡犬狂吠聲,吱吱怪叫聲,金屬撕裂的嚓嚓聲;但見得有突然閃起的豪光一團,突然瀰漫成黑霧一片,星星點點的微光升騰不散;但聞得有異香撲鼻,惡臭滾滾,酸味四溢。在那片不能親見的黑暗中,各種異象層出不窮、此起彼伏。
除了火小邪以外,煙蟲等人看得目瞪口呆,這種已不再想象範圍內的惡鬥,濃濃的殺氣捲來,寒氣森森,讓人忍不住腳跟冰冷。
就聽有鉤漸厲聲喝道:「火小邪,你們快滾!」
火小邪微微一愣,還是邁不開腳步。
叮叮兩聲響過,鬼叫嗚呀一片,再墜死寂。
鉤漸的聲音業已又離開幾步開外:「還不滾!」
還是煙蟲的反應更快,不由分說地一把拉住火小邪向遠離鉤漸戰局之處猛跑,花娘子緊隨而至,賽飛龍、頂天驕見狀,也趕忙追來。
火小邪明白鉤漸已經陷入苦戰,再不逃跑,恐怕要辜負鉤漸的一番好意,於是鉚足了力氣,極力狂奔。
煙蟲見火小邪還是行動不便,大喝道:「大妹子,幫忙!」
頂天驕拔足而上,乾脆一把將火小邪攔腰抱起,扛在肩上,撒開了歡地疾奔。
煙蟲領隊,也不管東南西北,只想著儘快遠離鉤漸鏖戰之處。
眼看著前方就是山洞洞壁,有一條隱隱的洞口之處可以鑽入,正要直行入內,卻聽到飛鏢聲嗡嗡作響,四周閃成一片,竟有無數的飛鏢激射而來。
煙蟲一驚,哪裡還講究什麼形象,拉著花娘子就地十八滾,幾乎是撞入山洞內。
頂天驕扛著火小邪,本和賽飛龍齊頭並進,見到如此多的飛鏢襲來,他這樣龐大的身軀,根本沒有躲避之力,噗噗噗,背後已經中了數鏢。
賽飛龍本跟著煙蟲、花娘子要滾入洞內,可他時運不濟,比煙蟲、花娘子稍慢了半分,躲避飛鏢時一頭撞在洞口一側凸起的大石上,身子一歪,眼看著飛鏢閃著寒光向他射來,再無躲避之力。
誰料頂天驕暴吼一聲,胳膊一揮,將賽飛龍一把拎起,摟緊懷中,同時也替賽飛龍擋了數鏢。頂天驕同時也放了火小邪下來,伸出巨臂摟住兩人,將頭一低,硬生生地用肉身護住火小邪和賽飛龍,硬生生把所有飛鏢擋住,橫著衝進洞來。
頂天驕衝進洞中,直把煙蟲、花娘子嚇了一跳,他滿頭滿臉滿身,插滿了各式各樣的飛鏢,黑血汩汩流出。
頂天驕大吼道:「跑啊!」說著鬆了火小邪和賽飛龍,撲通一下半跪在地。
賽飛龍被頂天驕此舉惹得大哭,老淚縱橫,拉著頂天驕胳膊大叫:「頂天驕,你何必救我!一起走!一起走啊!」
頂天驕一隻眼睛被一枚飛鏢刺入,已然瞎了,慘笑一聲道:「跑啊!」說著竟又站了起來,巨手推開眾人,逼著煙蟲、花娘子、火小邪、賽飛龍四人向前。
洞口狹窄,讓頂天驕塞了個結實,還有飛鏢不斷地拉著弧線捲入洞內,盡數紮在頂天驕的背上。頂天驕不住吼叫著快跑,眼看著腳步已經越來越遲緩。
煙蟲、花娘子、火小邪三人含淚向前,賽飛龍更是邊跑邊放聲痛哭,這個洞穴不長,有人工開鑿的痕跡,好在沒有跑出多遠,便看到了盡頭。
看似無路可走!
煙蟲奔到近前,用手在頂角邊際一摸,果然摸到縫隙,此時也顧不上尋找機關,發力一撞,就聽嘎的一聲,果然是一道石質的活門。
花娘子、火小邪、賽飛龍三人助力,便把這道活門撞開了一道縫隙。
頂天驕已經支撐不住,跌倒在地,賽飛龍奮力拉扯,嘶吼道:「頂天驕!堅持一下!」
頂天驕眼中已經模糊,含糊地應了一聲,向前挪了幾步,一頭栽進石門裡,半跪著身子,看樣子走不動了。
正當煙蟲等人拉著頂天驕入內,一把忍刀從頂天驕胸側穿胸而過,刀尖差點將煙蟲也捅了個透心涼。
頂天驕狂吼一聲,僅剩的一隻眼睛猛然亮出光華,瞪得比銅鈴還要大,如同巨人一樣拔地而起,一轉身,伸出巨手,竟要把這道很是厚重的石門關上。
頂天驕狂叫道:「你們走啊!你們走啊!」
門縫中又有一把忍刀,從頂天驕胸前穿胸而過,並刷地一下收回,石門外已有大批忍者追上,一邊發力撞門,一邊用忍刀刺殺擋住門縫的頂天驕。
頂天驕啊啊啊地大叫,一邊吼著你們走啊你們走啊,一邊催動巨力,胳膊暴然粗了半倍,嘣的胳膊上的飛鏢叮叮噹噹不斷落地,咣的一下,竟把這道石門合上了。
頂天驕用整個身子壓住石門,抵抗著外面忍者們的衝擊,拼死不讓忍者將門撞開,一邊撕心裂肺地叫道:「不要管我!求你們走啊!求你們走啊!」
煙蟲、火小邪雙眼垂淚,花娘子也哭得泣不成聲,賽飛龍更是如同癲狂了一樣,想撲上來幫助頂天驕,好在被煙蟲一把拉住。
煙蟲雖說不忍,依舊凌然喝道:「不要辜負了大妹子!走!」生生拖著賽飛龍便往後撤去。
頂天驕見煙蟲、火小邪等人後撤,掙扎著微微一笑,卻聽到石門噌的一聲裂響,一柄長刀好大的力量,居然把石門刺穿,再度刺入頂天驕體內。接著,又是一柄長刀噌的一聲刺穿了石門,直入頂天驕咽喉。
頂天驕咕咕咕咕吐了幾口鮮血,全身顫抖不止,但眼中光芒尤盛,死死頂著石門,絕不卸力。頂天驕趙霸以巨力聞名天下,此番以命催力,如一座中華泰山擋路,仍憑小鬼子們如何猖狂如何人數眾多,就是推不開半分,更恍如一道不可摧毀的靈魂之鎖。
噌噌,又是兩刀刺穿石門,接著蹭蹭蹭又是三刀。
頂天驕雖能,但那石門卻不爭氣,雖說厚重,也耐不住如此砍切,竟嘣的一聲,垮了小半。
一柄忍刀電掠而入,咔的一聲,將頂天驕的頭顱斬落……
頂天驕的頭顱被一刀斬落,在地上滾了兩滾,方才停下,怒目圓睜,而頂天驕的身體,依舊是屹立不倒。
有忍著踹開石門,想一腳將頂天驕的身子踹倒,誰料這具無頭屍體,卻猛然雙臂一合,牢牢將來犯的忍者抱了個結實。那忍者奮力一掙,竟沒有掙開,頂天驕屍身的雙臂箍得更緊,只聽到忍者腰間嘎嘎的骨骼斷裂聲響。
一眾忍者大驚,誰能想到頂天驕腦袋沒了,身子還有此等橫力,不由得嚇住,不敢上前。
被頂天驕抱住的忍者更是嚇得吼叫連連,拿起忍刀在頂天驕屍身上亂刺亂扎,可惜這個倒霉的忍者,命該如此,又聽嘎嘣一聲,居然讓頂天驕攔腰折斷了脊柱,雙眼一翻,一命嗚呼。頂天驕的無頭屍身這才停止了動作,雙肩頂著石門,站立不倒。
遠處頂天驕的頭顱,僅剩的一隻眼中,才慢慢失去了光華,垂下了眼睛。
一眾忍者見頂天驕再不動彈,這才有膽子大的,從石門中鑽出,舉著忍刀圍在頂天驕身邊,生怕這具無頭屍體亂動。
可惜頂天驕趙霸,這個曾經擁有蓋世神力的一代豪傑,業已魂飛天外……
忍者們又對著頂天驕的屍身連砍多刀,方才把這具偉岸如山般的身軀放倒在地。忍者們撿了頂天驕的頭顱回來,又設法要將橫死在頂天驕胳膊中的忍者屍體拖出,可是費了半天力氣,就是拖不出來。頂天驕的兩條胳膊,就和兩道鐵箍似的,實難掰開分毫。
有忍者狂性大發,就要把頂天驕的胳膊斬斷,正要揮刀,就聽到有人用日語大喝:「八格牙路!」忍者連忙收刀,退下一邊。
就見從石門後走出一個穿著日軍軍裝的男人,他正是陪同依田極人一起去慰安所探訪,又在伊潤廣義面前殺了書記官的那名日軍高階軍官丸田。
丸田雖然穿的是軍裝,實際身份卻是一名高階忍者。他率領一批忍軍陪同土賢藏豐和四影宗主在此等候,本以為有土賢和四宗主領軍,自信滿滿,料定輪不到他出手,便依照忍軍尊卑之別,和忍軍躲得遠遠的,靜候觀望。誰料到土賢和四宗主陷入和假鉤漸的苦戰,煙蟲等人奪路而逃,讓他們措手不及,窮追之下,射出大量飛鏢阻止,還是被煙蟲等人逃出。
丸田本以為煙蟲、火小邪等人逃不多遠,卻又被頂天驕拼死頂住石門,耽誤了不少時間,更是急怒攻心,心想破開石門後,一定要把頂天驕斬成肉醬。
可頂天驕如此英雄,讓丸田看在眼裡,既是膽寒又是敬佩,見忍者們要把頂天驕的屍體切碎,不由得喝令制止。
丸田上前一步,看了看頂天驕的屍體,默不作聲,片刻之後,低喝一聲,向頂天驕的身首鞠了一躬,姿勢端正,算得上行了個大禮。
一眾忍者見自己的頭領丸田行禮,立即嘩啦啦散開一片,也紛紛鞠躬行禮。
丸田抬起頭來,盯著煙蟲、火小邪、花娘子、賽飛龍四人離去的方向,眼中兇光再起,沉喝道:「把這個人的屍體抬走厚葬!其餘人,追!」
煙蟲、火小邪、花娘子、賽飛龍並未看到頂天驕如此慘烈的死狀,只是竭力狂奔,身後隱隱傳來各種喧囂之聲,卻被越甩越遠,看來那些忍者一時間沒有追上來。
前路晦暗難明,道路也越來越崎嶇不平,奔了一段路之後,再無一絲半點人工開鑿的痕跡,全是天然形成的巨大石縫。
有冰涼的山風從前方勁吹而入,嘶嘶作響,聽起來毛骨悚然。
四人無須交流,便知道前方必有巨大的洞穴或出口,也就意味著還有一線生機。
雖說頂天驕壯烈赴死一事,還刺得大家心中劇痛,可此時哪還能優柔寡斷、怨天尤人?逃離此地乃是一等一的大事!縱然悲傷,也必須化悲痛為力量,鼓起十二萬分的勇氣向前。
艱難地再走一段,眼前豁然開朗,若不是有淡淡的光亮從上方照來,讓人看清了前方的道路,還真是剎不住腳,非跌入懸崖不可。
原來火小邪他們從石縫中鑽出來,進入了一個天坑的半腰處。這個天坑,很是奇特,呈葫蘆狀,口小肚子大,如同一個扣在地面上的大碗。抬頭看去,有巴掌大的一塊天空,正有一輪被烏雲遮掩的殘月掛在邊角,清冷一片月光灑入天坑內。天坑下方,則是怪石嶙峋,無數雜草灌木橫生,密密麻麻,約數人高,很是險惡。
火小邪他們四人所在之地,恰好在天坑的中間腰部,上不著天,下不挨地,僅有一小條凸起的岩石,供他們站立容身。左右上下望去,哪裡有路可走。
若換在平時,這樣的山崖,火小邪如履平地一般,來去如飛,可今天自己的身體狀況,能不能攀住一塊岩石踏出半步,都成問題。
煙蟲也快速觀察了一下週圍的地勢,天坑不大不小,崖壁上也易於攀爬,自己、花娘子、賽飛龍三人徒手爬到天坑頂部,當不是問題。可火小邪估計難了,如果將火小邪背在背上,倒不是不行,就是在接近天坑最高處,有一段需要倒掛身子方能攀上的崖壁。煙蟲不以指力見長,身後揹著個百多斤重的火小邪,一旦抓握不住從高處墜下,必死無疑。
花娘子、賽飛龍兩人也都明白得很,眼下從原路返回是絕不可能的,唯有攀巖離開。
賽飛龍不禁問道:「火小邪,你現在身子好使喚了嗎?」
火小邪早就暗暗運力,身子依舊麻木不堪,剛才在煙蟲的協助下一通猛跑,勉強能不跌倒,已是萬幸。
火小邪搖了搖頭,深吸一口氣,說道:「煙蟲大哥、花嫂子、大把子,只怪我著了羅剎陣的道,現在還是手腳麻木,恐怕攀爬不得。只求你們不要管我,快走吧!日本人抓到我,必然會放鬆對你們的追趕……」
沒等煙蟲說話,賽飛龍已經一把抓住了火小邪的手腕,哀聲道:「火小邪,頂天驕為你我死了,我有罪,我該死,是我讓你們身陷此地的,可我不是怕死之人,今天我就算拼了我這條老命,也要讓你出去!我揹你!」
賽飛龍說著,就要俯身去背火小邪,煙蟲一把將賽飛龍抓住,看著天坑下方低喝道:「現在還不到最後一搏的時候!我們先不要上去,我們先下去!來,事不宜遲,火小邪,還是我揹你下去!」
花娘子低聲問道:「賊漢子,我們下去?」
煙蟲說道:「就算現在出去,外面的形勢未必更好,而下面藏身之地眾多,我們下去,埋在泥巴里,掩住體熱呼吸,就算忍者有通天之能,也不是一下能夠找到的。他們一時間找不到,必會分兵兩路,一路出天坑尋找。原先一直是我們在明,他們在暗,貓追耗子,現在要反過來,才有機會!不多解釋了,快!」
煙蟲再不解釋,一把將火小邪背在背上,低喝道:「小邪,抱緊了!」
火小邪聽煙蟲一席話,知道這的確是個暫避風頭的好辦法,便抱緊了煙蟲,慚愧道:「煙蟲大哥,連累你了……」
煙蟲輕笑一聲,並不作答,身子一側,攀上崖壁,幾個換手,便下去了有一個身子的高矮。
花娘子也不猶豫,緊隨而下。
賽飛龍緊鎖眉頭,心頭酸甜苦辣的不知滋味,只能仰頭看了看天坑上方。
可賽飛龍這抬頭一看,突然愣了,眼睛一下子瞪得滾圓。
「大把子,你要不下來,請你自己走吧!」煙蟲的聲音傳來。
賽飛龍低頭一看,煙蟲他們已經下去得遠了。賽飛龍最後看了一眼上方,露出又驚又喜的笑容,再不敢耽誤,一側身,便隨著煙蟲他們,向下方攀去。
這種地勢,向下比向上要容易得多!
不須一會,煙蟲便瞅準了方位,一躍而下,正落在鬆軟的草泥之上。花娘子、賽飛龍兩人依次跳下,煙蟲一揮手,四人迅速地藏於高聳嶙峋的亂石和二三人高矮的雜草之中,佝僂著身子,蜿蜒向前。地面上一層黑黑的泥水,水面下則是深達小腿的淤泥,這種地方,雖說骯髒不堪,但走過之後,可以不留任何痕跡。煙蟲讓眾人藏在下方,確實有理。
賽飛龍落在最後,一邊緊緊跟隨,一邊不住地抬頭看著天坑上方。上方那個碗口大小的天坑中,殘月正從烏雲中透出大半個身子,將天坑出口照得慘白一片,一堆堆怪石在出口處密佈,好似一尊尊的怪獸盤桓於上,其中一尊,極像一個張嘴咆哮的龍頭,懸空伸出一丈有餘。
賽飛龍好似明白了什麼,張口就低聲喊道:「煙,煙蟲……」
煙蟲一轉頭,做了個閉嘴的手勢,繼續向前。
賽飛龍不依不饒,使勁向煙蟲爬去,一邊低聲叫道:「煙蟲!」
沒等煙蟲答應,就聽到刷刷刷的裂空之聲,一枚飛鏢正落在賽飛龍不遠處,打中一塊山石,激得火星一閃。
煙蟲等人連忙伏低,透過雜草縫隙,向下來的石縫中看去,果然看到七八個忍者,正在持鏢向下方亂射。一個日本軍官正在指揮著,不斷有忍者如同鬼魅一樣從石縫中冒出來,一半向上方爬去,一半則橫向移動,逐漸向天坑底部爬來。
煙蟲見狀,打了個手勢,指了指下方。花娘子會意,身子向下一蹲,慢慢地躺下,無聲無息地沒入汙泥中。火小邪同樣依照而為,全身沒入淤泥,僅留口鼻呼吸。
賽飛龍急得抓耳撓腮,卻又不敢說話,煙蟲見狀,狠狠地瞪了賽飛龍一眼,手狠狠向下一指,賽飛龍無奈,只得躺倒。煙蟲最後向外觀望了一眼,也悄無聲息地躲入泥水中。
水波微漾,只是片刻,便黑乎乎地平靜如常,哪有人跡?就算費力湊到近前,恐怕也看不到這片泥濘不堪的水面之下,還躲著四個人。
丸田指揮著日本忍軍追到天坑,不見了火小邪等人,心頭震驚不已。仰望天坑頂部出口,莫非他們已經翻出這個天坑了?
不過丸田也是個經驗老到的忍者,他一邊指揮一部分忍者向天坑上方攀爬追趕,一邊讓剩下的忍者向天坑下方的廣大空地中尋找,自己則站在石縫處,凝神靜氣地向下觀望,一片片地掃視著。
丸田知道,他這次是追丟了,局面顯然變成了火小邪他們在暗,忍軍在明,要是找不到火小邪他們,伊潤廣義追究下來,唯有剖腹自盡謝罪了。
有忍者已經下到坑底,踏入小腿深的泥水中,四周瘋長的雜草遮天蓋地,目力所及之處不足半步,腳下爛泥遍佈,不見任何足跡,這樣的地方,就算四頭大象躲在裡面,恐怕也不是一時半會能夠找出來的。
忍者們拔出忍刀,斬開亂草灌木,一寸一寸地向前行進,慢如蝸牛,不是他們本事不行,而是面對這樣的環境,有勁也無力可使。
丸田額頭上冷汗直冒,下面的困境他看得一清二楚,深知自己已經被該死的火小邪等人拖入僵局,如果人就藏在天坑下面,按照尋常的辦法,短時間之內絕對是找不出來的。丸田雖是忍軍頭領之一,但對於這個龐大的萬年鎮要塞,他也不是處處熟悉,比如這個天坑,他以前來過,只是匆匆一瞥而已,基本上完全陌生。現在之計,必須向忍軍求援,請求增派人手,可這個追丟了人的責任,乃殺身之禍,真是讓他愁眉不展,糾結不已。
丸田全身冰冷,苦思了片刻,突然冷喝一聲,從背後取出一隻鐵管,衝著下方一拉引線,嘭的一聲,一個火球直直地衝入亂草之內,啪的一聲火苗四濺,頓時點燃了一片草木。
丸田舉起手來,伸出手指放在嘴裡,嗚的一聲打了幾個長哨。在下方的忍者們聽見,立即明白,紛紛向後退去,不少忍者從腰間取出瓶蓋大小的小丸,揪掉小丸上的引線,使勁丟了出去。小丸飛在半空,便嘭的一聲炸開,帶著火苗跌入草叢裡,立即引燃了草木。
用不了多久,天坑之下,便處處火苗,猛烈地燃燒起來。
一眾忍者,紛紛退至巖壁,攀在上面,向火場中觀望。
藏在泥水中的煙蟲、火小邪等人,本做好了打持久戰的準備,誰知四周火光沖天而起,草木燃燒的味道撲鼻而來,便都知道,肯定是忍者們一時間找不到他們,就打算火燒天坑,把他們生生逼出來。
天坑內陰風滾滾,火借風勢,燒得是越來越旺,瀰漫開來。
煙蟲他們所在之地,也很快感覺到熱浪滾滾,呼吸不暢,如果繼續忍耐下去,陷入火場之內,不是燒成焦炭,也要窒息而死。
藉著獵獵的火響,煙蟲終於按捺不住,從泥水中抬起身子,低喝道:「待不下去了,看來這些忍者寧肯把火小邪燒死,也不會放過我們了!我們必須離開!快!」
花娘子、賽飛龍、火小邪紛紛起身。
煙蟲四下掃了幾眼,低聲道:「我剛才算過了,守在這裡的忍者不足二十人,我們藉著火勢,引他們進來,仍有機會一一擊殺他們。」
火小邪藉著火光,看清了石縫處站著的丸田。
火小邪皺眉道:「殺了其他忍者,應該可以,但有一個人,就在上面站著,他叫丸田,忍軍中的十段高手,火影一宗,實力僅次於火影的宗主,以我現在的狀態,我們四個合力,也未必能勝過他。」
煙蟲輕笑一聲,說道:「火影,會玩火是吧?正合我意!放心吧,我還有殺手鐧!不過……只有一次機會,能殺了此人。」
花娘子一愣,神色驟變,說道:「你要用……」
煙蟲點頭道:「不是我死,就是他亡。」
花娘子低低哎呀一聲,正要說話,卻被煙蟲一把抓住手腕,笑嘻嘻地說道:「有你在,我們的勝算是八成!」煙蟲又看向火小邪,「火小邪,就算我這次輸了,你也絕對不要輕言放棄!我現在有幾句話要和你說,你務必記著。」
火小邪知道煙蟲已有為自己決戰而死的意思,心頭一酸,熱淚滾滾,差點奔流出眼眶。火小邪重重點頭,說道:「煙蟲大哥,請講!」
煙蟲正要說話,一旁的賽飛龍突然激動地五官扭曲,撲在煙蟲、花娘子、火小邪之間,雙手亂擺,哧著嘴非要說話。
煙蟲一直覺得賽飛龍從下到天坑底下,就有點奇怪,此時見他張牙舞爪地想說話,便不阻止,只是按住賽飛龍肩頭,問道:「慢點說。」
賽飛龍極力控制著自己的心情,幾乎是繃著脖子,說道:「這地方我來過!有出路!有出路!」
「什麼?」煙蟲、花娘子、火小邪異口同聲地問道。
賽飛龍嚥了口口水,說道:「在正中間的大石頭下面,有一個水坑,可以離開這裡!」
煙蟲大驚,抓緊了賽飛龍,低喝道:「你怎麼知道?」
賽飛龍說道:「我來過我來過!並從水坑裡離開過!」
「誰帶你來的!」
「炎火馳!」
賽飛龍此言一齣,火小邪亦震驚不已,上前抓住賽飛龍的胳膊,喝道:「賽飛龍,你不要騙我們!」
賽飛龍委屈道:「我這時候怎麼會騙你們,其實我一直沒敢說,這個萬年鎮附近,就是你父親炎火馳隱居的山谷,因為這裡有水龍眼,炎火馳曾經帶我來探尋過!走的就是水路!」
煙蟲罵道:「你怎麼不早說?」
賽飛龍急道:「你不讓我說啊,時間太久了,我也不敢確定是不是以前那個天坑,直到見到天坑頂上那尊像龍頭的巨石,我才肯定就是這裡!」
烈火熊熊,煙蟲他們身旁,已經有火焰燒了過來,與他們藏身之地不足一米之遙。
火小邪還是抓著賽飛龍質問:「我父親以前就在這附近?」
「是,是!此處距離你父親生前的山谷,只有半個山頭。」
火小邪還想發問,煙蟲將火小邪拉住,說道:「來不及問了!信大把子一回!我們快走吧!賽飛龍,在哪個方位?」
賽飛龍回頭一看,指了指天坑正中間高聳的幾塊巨石,說道:「就在那幾塊巨石下面!」
「走!」煙蟲見事不宜遲,揮手招呼大家便走。
眾人貓著腰,踏著泥水,在火場中繞著路,極力地快速穿行而過。
濃煙滾滾,火焰翻騰,燒灼得人身上滾燙,嗆得幾乎不能呼吸,眾人掩著口鼻,無法直行,只能繞路。
丸田在半高處看得仔細,突然間詭異地一笑,用手向火場中一指,用日語大喝了一聲口令。
立即有丸田身邊的忍者聽令,辨明瞭丸田所指的方向,有六人從巖壁上跳下,向著丸田所指的方向疾奔而去。
下來追逐的六個忍者,如同不要命一般,輪番上前,揮著忍刀,生生從火焰中劈開燃燒著的草木,踏著火苗直衝過去。丸田則不住地在上方用哨音喝令,調整著忍者們前進的方位。
可丸田指揮了一番,哨音驟停,他又看不到煙蟲他們的蹤跡了。
丸田暗罵一聲狡猾,再吹哨音,指揮著忍者,分兵兩路,向煙蟲他們消失的地方趕去。
三個忍者一路劈砍,終於到了丸田指定的地點,此處火焰未至,尚且冰涼。三個忍者四下一看,未見異常,便繼續劈砍,以求開出一條道路來。
可砍了幾刀過後,突然聽到叮的一聲,像是一個金屬環崩裂的聲音,隨即嗵的一聲,騰起一片白煙,來勢極猛,頓時將三個忍者籠罩在內。
這三個忍者算是過硬的好手,並不慌亂,屏住口鼻,保持著陣型從白煙中退出。
白煙範圍並不很大,幾步便可退出。
三個忍者不知何意,這種白煙並不擴散開,也不似有毒,難道是……剛剛有所判斷,這三個忍者幾乎同時感覺到眼中劇痛,一股強烈的燒灼感簡直要把眼珠子燒化似的,三人疼得一聲悶叫,有人立即俯身,兜起泥水就要擦拭眼睛。可這一擦不要緊,眼睛遇水,陡然疼痛得越發強烈,那先行擦水的忍者慘嗷一聲,眼內血水狂流,立即瞎了。
另兩個忍者見狀,哪裡還敢動彈,強忍著眼內的劇痛,揮刀警戒,可這種疼痛哪是忍得住的,只是眨眼的功夫,另外兩個忍者便疼得滾倒在地,捂著眼睛不住悶叫。
另一組三個忍者趕來,見到此等慘狀,也不知該如何是好。
丸田在上方看得真切,他知道在坑中的幾個人,絕對不是那麼容易對付的,不僅頭腦冷靜,身手出眾,而且詭計多端,所使的手段讓人難以揣測。
丸田的哨音再起,下方的忍者立即將受了眼傷的三個忍者扶起,向後退去。
丸田哨音一停,只是冷冷地看著下方的火場,冷哼一聲:「我不信你們不動彈,我倒看看你們想去哪裡。」
在泥水中,煙蟲見忍者們退去,也是低罵一聲:「操他奶奶的,是要看我們的行動!」
賽飛龍比煙蟲更急,悶聲焦急道:「怎麼辦!怎麼辦?小鬼子怎麼又跑了!煙蟲,你快把你的看家本事全拿出來啊,堵住他們的去路!」
煙蟲低罵道:「你當我開雜貨鋪的?剛才那煙,我就一件,太過殘忍,輕易不用,你不是號稱千機萬斷賽飛龍嗎?你的本事呢?」
賽飛龍愁道:「我哪有這個本事。」
花娘子插嘴道:「不要再說了,火要燒過來了!」
火小邪比煙蟲嘴快一些,搶先說道:「我們只能賭一次,是我們離開的速度快,還是丸田追上來的速度快了!」
煙蟲低吟一聲,答道:「是好辦法!」說著看向賽飛龍,「你有多大把握,找到離開的水路?多快能找到?」
賽飛龍說道:「肯定就在正中央,但是我快三十年沒來這裡了,說不好啊!」
煙蟲看了看火小邪、花娘子,說道:「卻是沒有更好的辦法了,我們只能賭賽飛龍一把,但願在忍者趕來之前,我們能離開此地。」
火小邪、花娘子、賽飛龍紛紛點頭。
煙蟲探頭一望,辨清了方位,招呼道:「別管是否暴露了,我們快走!」
一行四人,再不管行蹤是否被人發現,抄著近路,向天坑中央的那幾塊巨石處趕去。
丸田在崖壁上看得清楚,煙蟲等四人正在撥開亂草,揀著沒有著火的地方,向正中央趕去。丸田輕哼一聲,並不行動,而丸田身旁的一個忍者則按捺不住,上前欲與丸田說什麼。丸田惡狠狠地瞪了回去,不由他說話,只是緊盯著煙蟲他們前進的趨勢。
丸田心裡暗念:「好像要去正中央?什麼意思?」
丸田正在觀察著,煙蟲、火小邪四人已經來到天坑中央的巨石旁。
這幾塊巨石,乃是天坑地面的最高處,大大小小有十餘塊之多,雖說也是雜草繁密,可能是高出地面的原因,不如四周植被長得那般旺盛,所以人走近巨石,大半個身子露在外面。
煙蟲料定來到此處,行蹤必然暴露,他顧不得思前想後,厲喝道:「賽飛龍,快找!」
賽飛龍知道此事已經到了命門上,嗷的一聲就跳出去,在巨石下方的草堆泥濘處翻找。
煙蟲見狀罵道:「不是有水路嗎?」
賽飛龍玩命一樣在土裡亂挖亂刨,一邊答應道:「是水路,可是三十多年前就被雜草蓋住了,這麼多年了,只怕埋得更厚!別催別催!」
賽飛龍幾乎半個身子都鑽在泥巴草坑裡,滿臉汙泥,可是一下子根本尋找不到有什麼水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