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火行舊密

火小邪見此鉅變,哎呀一聲大叫,揉身而起,一把抓起嚴烈屍身旁的獵炎刀,向鄭則道狂攻而去。

鄭則道並不迎擊,只是躲避,不住地嘿嘿冷笑。

火小邪心知如果自己急火攻心,很容易落入鄭則道的圈套,步子略一放慢,厲聲道:「鄭則道,你以為你能活著出去嗎!」

鄭則道冷冰冰地邊逃邊恥笑道:「火小邪,你以為你是個什麼東西!嚴烈這個蠢材竟把火家信物傳給你,大錯特錯,死不足惜!火小邪,我當不成火王,你也別想當上火王!呵呵,呵呵呵!」

火小邪沉聲厲罵道:「火王屍骨未寒,你就做出這種事情,你簡直不要臉到了極點!」

鄭則道尖聲道:「我不要臉,你以為你就要臉嗎?若不是你,火王的位置就是我的,是你夥同伊潤廣義來攻打火家,又一路追殺火王,一直追到此處。若不是你,嚴烈本能活命,卻被你生生逼死!天下不要臉的人,火小邪你才是第一!」

火小邪心中一絞,這個該死的鄭則道,言辭犀利,自己歷來就不是他的對手,況且鄭則道所說,還正中了火小邪心中最不堪的一處。

火小邪壓了壓情緒,冷哼道:「殺人償命!死債死償!你逃不掉!」

鄭則道尖聲大笑:「你以為我逃不掉?你覺得我像嚴烈那樣蠢嗎?」

鄭則道話音剛落,就聽一聲巨響,那扇巨大的石門轟然而倒,激起灰塵滾滾,衝得人睜不開眼睛。一眾忍者閃電而入,剎那間就擺好了陣勢。

鄭則道尖聲高笑:「火小邪,好威風啊,日本忍軍!」

火小邪再不言語,舉刀便上。

鄭則道跳開幾步,突然高叫道:「後會有期!」說著竟撲通一下跳入毒水中,沒了蹤影。

鄭則道跳入毒水逃走,又出乎了火小邪的意料。

火小邪只是一愣,管不了那麼多,也跟著跳入毒水裡。

毒水裡伸手不見五指,水面下空間龐大,哪裡還有鄭則道的影蹤。

毒水很快浸透火小邪的防水忍裝,刺得全身劇痛,眼睛更是辣得像要著火。火小邪知道這樣下去,自己是必死無疑,可眼睜睜地看著鄭則道逃離,情何以堪!火小邪在毒水中哇的一聲慘叫,只好躍出水面!

一眾忍軍見火小邪從毒水中跳出,趕忙有人畢恭畢敬地上前,拿出藥水要給火小邪擦拭。

火小邪見到這些忍者就怒火萬丈,一把奪過藥水,反手一刀,其力極重,竟咔的一下把上前的那位忍者手掌切掉。而這個忍者竟不喊叫,只是雙手一抱,竟跪在火小邪面前,重重地點頭,勢在求死。

火小邪真想一刀上前殺了此人,可全身的劇痛卻讓他清醒,嚴烈死前和他說過的話一一浮現,嚴烈能忍辱負重三十年,自己就忍不住這一時而徒增殺虐嗎?眼前,伊潤廣義率領忍軍,自己能不能勝過伊潤廣義實難預料,倘若貿然行事,和伊潤廣義翻臉,只怕根本離不開這間密室。

火小邪收了獵炎刀,轉身就走,其他忍者繼續跟上,要為火小邪塗抹藥水。

火小邪乾脆一不做,二不休,端坐在石凳上,脫下衣裳,眼睛一閉,任由忍者給自己塗抹藥水療傷。

只聽到伊潤廣義的聲音陰沉沉的傳來:「火邪,拿到火王信物了?」

火小邪甚至不動怒氣,平靜地說道:「信物有兩件,我只拿到一件,另一件讓鄭則道拿走,潛水逃了。」

伊潤廣義呵呵一笑:「嚴烈……可是你所殺?」

火小邪點頭道:「是!不過我勝之不武,嚴烈身上中毒,只與我對了三招,便自絕而亡。」

伊潤廣義慢慢踱步上前,也不接近火小邪,悠悠地問道:「嚴烈身旁這人呢?」

火小邪答道:「鄭則道與我爭奪火王信物,誤殺了此人。」

伊潤廣義嗯嗯兩聲,走開幾步,看著火王嚴烈的屍身,說道:「嚴烈彪悍一生,落得這種下場,實屬他咎由自取。」伊潤廣義轉頭向火小邪看來,卻見火小邪還是閉著眼睛,說道,「火邪,火家信物給我看一看。」

火小邪將手伸出,手掌一張,那枚鑲嵌著寶珠的戒指赫然在手。

火小邪僅僅展示了一下,便立即合攏捏緊,說道:「讓鄭則道拿走了一枚,很不痛快!請讓我繼續追擊鄭則道,以解心頭之恨!此物我暫時保留!」

伊潤廣義笑道:「你留著吧,不用給我。火家經過我們這次圍剿,元氣大傷,已經不成氣候。只要你把這件留住,便沒有新的火王。火邪,你做得很好,我們此戰大勝!哈哈!」伊潤廣義揮了揮手,對忍者吩咐道:「把嚴烈屍體運走,帶回奉天展示!剩下那人,剁成肉醬,棄於荒野!」伊潤廣義邊說,邊斜眼打量著火小邪的表情。

火小邪自始至終沒有睜眼,也沒有任何表情,只是聽到這裡,卻突然眉頭一皺!

伊潤廣義微微一笑,看著火小邪並不問話。

火小邪說道:「請大人開恩,另一個死者是我的熟人,火家嚴火堂堂主嚴景天,幼年時曾救過我一命,請大人將他厚葬了吧。」

伊潤廣義聽罷,方才哈哈一笑,說道:「好!便聽你的。」

伊潤廣義吩咐一番,數名忍者上前,用黑色絹紗將嚴烈、嚴景天的屍體裹住,移往室外。

火小邪聽到嚴烈、嚴景天屍體被移走,心中雖酸楚難當,但臉上毫無表情,只是說道:「大人,我要留在此處尋找鄭則道!死要見人,活要見屍!」

伊潤廣義哈哈笑道:「火邪我兒,辛苦你了!為父先行一步,你好好保重,我在山莊內靜候你凱旋歸來。」說罷轉身便走。

火小邪站起身來,向著伊潤廣義微微一鞠躬,禮當送行。

伊潤廣義上到地面,漫山煙霧早已散盡,地上殘肢斷臂,血流成河,迷漫著一股子血腥氣味。大批忍者正在收拾殘局,搬運屍體,雖然此地如同地獄,卻只聽到忍者的腳步聲和屍體摩擦地面的聲音,這份無端的安靜,更顯恐怕。

有一身著黑白兩色服裝的忍者快步迎上伊潤廣義,跪地說辭,大意是說雙方傷亡情況,伊潤廣義聽罷,示意忍者退下。自己一個人慢慢向最高處踱步而去,站于山頂。

伊潤廣義遙望天邊,東邊一輪紅日已經露出一角,天色即將大亮。

伊潤廣義面色嚴肅,向著東邊深深一鞠躬,虔誠地念道:「天皇萬歲!」半晌之後,才站起身來,竟雙目含淚,分外地激動。

日光照耀,伊潤廣義的影子不正常地扭曲起來,有極低極細小的人聲從伊潤廣義腳底傳出。

「伊潤大人,你就不多問問火小邪?咯咯咯咯,他的話我有些信不過啊。」

伊潤廣義並不回答,只是默默地向下方走去。

「伊潤大人,如果嚴烈交代過火小邪什麼呢?你不擔心?還要留他一個人在這裡?小心放虎歸山了!咯咯咯咯。」

伊潤廣義身子不動,卻見腰間一道烏光冒出,噌的一聲,烏豪刀直插入自己的影子裡。

伊潤廣義低聲喝道:「影丸,你若再多說一句!我就把你手腳全數斬斷!讓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是……伊潤大人。」

伊潤廣義腳下的影子閃了閃,恢復了正常模樣。

伊潤廣義收了烏豪,默默地走去,很快便沒入山頭的亂石中,消失無蹤。

火小邪抹好了藥水,換上忍者拿來的新衣服,長身而起,注視著密室中的水面。

水面已經開始微微波動,正在緩緩下降,這是忍軍得手之後,開始洩水。但是以這種速度,至少還有兩三個時辰,才能洩盡,完全露出地道。

火小邪靜靜地站著,看著水面的波紋,再不像以前一樣心緒難安,反而空無一物。因為火小邪早在嚴烈死時,就想明白了,他應該怎麼做,再也不會猶豫。

而鄭則道到底是生是死?唯有這一個問題,還不時地閃動在火小邪的腦海裡。

說回到半個時辰前,鄭則道躍入毒水,火小邪無法追趕之後的事情。

黑壓壓的毒水中,沒有一絲的光亮,卻聽到咕隆咕隆聲爆響。一個人影從水面下猛然跳出!

這個位置還真是蹊蹺,說是一個完全密閉的房間,可空間之小,還不如說是一個較大的通風管道。

躍出水面的那人一個趔趄,跌倒在地,隨即慘烈地呻吟起來。他從頭到腳冒出的白煙,吱吱的皮肉灼傷聲,在這個密閉的空間裡,如同困獸臨死前的掙扎。

一絲火苗嘭的燃起,丟向一邊,照亮了這片方寸之地。

只見鄭則道痛苦地嘶吼著,將自己全身的衣服全部撕爛,四處翻滾,雙手不斷在衣服裡亂摳亂抓。

鄭則道滾了兩滾,手中已經多了一個瓷瓶,他略略安靜,喉嚨裡嗚嗚低吼,仰面朝天,將瓷瓶裡的液體倒在手中,奮力在臉上,頭上塗抹。

瓷瓶裡的藥水似有奇效,一經塗抹,鄭則道的痛苦聲便逐漸低了下來。

鄭則道端坐起來,手腳不停,不住地在全身各處塗抹著。可是,鄭則道的頭髮已經脫落,臉上更是血紅一片,皮肉開裂,之前好端端一個美少年,此時變得萬分醜陋。只是鄭則道那雙眼睛,還是異常的犀利,直勾勾地盯著地面,冒出野獸一樣的光芒。

略略一靜,鄭則道頹然倒地,他嗓子裡擠出一絲絲的笑聲,很快變成放縱狂笑:「哈哈哈,我沒死!我沒死!嚴烈你這個笨蛋!火小邪你這個廢物!你們全都是笨蛋、廢物!沒想到吧,沒想到吧,我鄭則道還活著!」鄭則道將從火小邪手中拿到的火家信物戒指戴在手指上,得意地端詳一番,繼續狂笑不止。

鄭則道狂笑一氣,語調又突然猙獰起來:「我不會罷手的!火王是我的!是我應得的!不止火王,整個天下都是你們欠我的!都要還給我!」

鄭則道咆哮著翻身而起,抄起腳邊的一根鐵釺,對著牆壁一陣猛鑿。他絕不是發瘋亂幹,在他決定跳水逃生之前,甚至在火家祭壇被忍軍圍困的時候,就已經不斷地思考逃生之法。鄭則道與尋常的火家人不同,他的心思細密,更像是水家人,所以當年火門三關時,水王流川都有將他納入水家的念頭。鄭則道與水妖兒成婚後,耳濡目染,對水家的情報收集能力深感佩服,所以慢慢養成他無論身處何處,都要把當地各種情報摸個清楚,各種逃生應變之法,房屋構造格局,地理結構環境等等都在鄭則道收集了解的範圍內。

火家祭壇雖是火家重地,但鄭則道作為火王親傳弟子,是有資格檢視到關於火家祭壇的各種土木資訊的。所以鄭則道從毒水逃生,找到這處廢棄的通風道,早就在腦海中計算成熟,絕不是他誤打誤撞。鄭則道之所以不向火家任何人提起他有這些發現,是鄭則道把這些發現作為他爭奪火王之位的籌碼,哪能輕易說出!

只是鄭則道沒想到,他逃走時居然付出了這麼多的代價!

鄭則道邊鑿邊怒罵道:「我不會像你們這麼笨,死在這裡!我是水火雙生,我比你們任何一個都聰明,什麼都難不倒我!」

隨著牆壁被鑿開,一股冷風瞬間灌入,一條黝黑無光的通風暗道呈現在鄭則道面前,看模樣已經廢棄多年了。鄭則道想也沒想,連抓帶撥,將洞口擴大,一頭便鑽了進去,蠕動著向前方拱去。

鄭則道和伊潤廣義之間,還有一個驚人的秘密!

就在伊潤廣義煙攻火錐陣、火家和忍者在煙霧裡大戰不休的時候,鄭則道和伊潤廣義有一次非常古怪的接觸。

鄭則道被煙霧籠罩住,看不清事物,也是與忍者力戰不休。鄭則道是殺手出身,殺起人來,比普通的火家人更勝一籌。可就在鄭則道殺了數人之後,突然感覺一道怪力自腳底而起,拉著他動彈不得。

鄭則道低頭一看,只能見到一個灰濛濛的影子盤在腳上,不知何物!

鄭則道正想掙脫,一把黑色的刀已經橫在自己脖子上,這把刀鄭則道一輩子都不會忘記,乃是伊潤廣義的烏豪!

鄭則道上下被制,心頭慘嘆一聲,本想就此等死。可腳下的影子卻盤上鄭則道的身子,在鄭則道耳邊低聲道:「咯咯咯!咯咯咯!鄭則道,如果你不想死,可以聽我的主意。」

鄭則道走南闖北,也算是見過世面,可一個影子竟能和他說話,還是讓他肝膽冰涼。

鄭則道靜默片刻,緩緩點頭。

那影子低笑道:「好,成交了!咯咯咯!記住啊,你要是拿不到,只有陪嚴烈去死了。咯咯咯!」

影子刷的一下從鄭則道身上滑開,無聲無息地消失不見。

伊潤廣義的烏豪也慢慢從鄭則道的脖頸處退開,只見到伊潤廣義的白色長袍一閃,鼓動起一團更濃烈的煙霧,無影無蹤。

伊潤廣義和影子剛走,便有灰衣毒忍向鄭則道襲來,卻不死命攻擊鄭則道,似乎只想把鄭則道逼走。

鄭則道何等聰明,一算局勢,要想的到火家信物,必須帶嚴烈回到地下。於是鄭則道上演了一齣救駕火王嚴烈,在前帶路,將嚴烈引入地下暫避的好戲。

暫不說鄭則道為了逃走,在地下如同蚯蚓一般亂鑽,說回到火小邪這邊。

火小邪在地面上足足等了小半日,毒水才全部退去。火小邪一馬當先,下到地道中尋找。

倒是沒費多大功夫,便尋找到了鄭則道逃生的蛛絲馬跡。火小邪看著狹小黑暗、幾乎沒有盡頭的通風巖縫,鄭則道居然能擠到這裡面去逃走,不得不佩服他的膽識和毅力。

且不論鄭則道是否已經逃出昇天,就算他還在石頭縫裡,要想從偌大的山體中,把鄭則道這條蚯蚓挖出來,近乎於海底撈針!

火小邪思量再三,決定放棄尋找鄭則道。不是火小邪不恨鄭則道,而是火小邪不想在此事上耽擱太多時間,他有更重要的敵人,更重要的事情等著他處理。一是伊潤廣義,二是五行至尊聖王鼎!

火小邪對留下此地善後的忍者們略作安排,自己一個人獨行而去。

龐大的日本軍隊還是緊緊包圍著這座山頭,未有一絲懈怠。若不是火小邪強行壓制自己的仇恨,保持和伊潤廣義的關係,能否逃出這片鋼鐵洪流,還真是無法預料。

火小邪到了此時,一改年輕時的衝動毛躁,審時度勢,進退有度,避重就輕,方稱為真正的大盜!

好在這批日軍是精銳之師,儘管事發突然,卻沒有慌亂,立即斷定是有人從外部入侵,於是嚴查死守,清點附近的人數,並禁止一切人員出入。

可一切很快歸於平靜,好像潛入軍營殺人的刺客就此蒸發了。

殊不知,就在日軍短暫的混亂中,一個人早已逃之夭夭,正是鄭則道。

鄭則道穿著一身日軍軍服,撿著溝渠之處,全力疾奔了幾里路,確定無人跟隨,這才全身一軟,昏死在草窩中。

想那鄭則道也實在能耐,強忍著全身劇痛,從暗無天日的地縫中擠出來,又在日軍身後製造混亂,趁機逃脫,接著全力奔跑了幾里路,還必須警惕著是否有人跟蹤。若換了常人,只怕一個環節都完成不了。

鄭則道昏了不知多久,卻心絃未松,猛然間感覺到不對勁,刷的一下睜開了眼睛。

果然不出鄭則道的預料,在鄭則道身邊,站了七八個黑衣人。這些黑衣人,只露出兩隻眼睛,默然地看著鄭則道,也不知來了多久,竟就這麼站著一動不動地打量鄭則道。

鄭則道低喝一聲,翻身而起,抄起從日軍處繳來的軍刺,作勢欲搏。可鄭則道凝神一看,這些黑衣人的打扮和日本忍者截然不同!

鄭則道又驚又喜,這種打扮的人,他與水妖兒一起時見得多了,絕對是友非敵。

鄭則道噗地吐出一大口汙血,沉聲道:「來者可是水家!」

這些黑衣人並不答話,只是側過身子,抱拳一拜,似在迎接某位大人到來。

只見從一側緩緩走出兩個人來,一個是身材修長,穿著身普通的大褂,貌似教書先生的中年男子,另一個則是一身黑衣,面若寒霜,冰山美人一般的女子。

鄭則道一見這兩人到來,啊的一聲大叫,猛然跑上幾步,卻步履蹣跚,被亂草絆倒,摔在兩人面前。

鄭則道雖說摔倒,但就地一撐,向著男子跪拜,恭敬道:「水王大人!岳父大人!火家被倭寇圍剿,火王嚴烈戰死,只剩我一人逃出!」

這男人正是水王流川,而他身邊的女子,正是水妖兒。

水王流川抬頭望了望遠處,嘆道:「還是來晚了!」說罷低頭看著鄭則道,說道,「嚴道,免禮吧,一旁休息!」

鄭則道如釋重負,癱軟在地,他心裡明白,能碰到水王流川,基本自己這條命有保了。

鄭則道癱坐在地,看向水妖兒,柔聲道:「妖兒,你也來了。」說著兩行淚滾滾而下,無聲哭道,「我如今這樣,有何面目見你……」

水妖兒毫無表情,只是走上前來,蹲在鄭則道身邊,從懷中取出藥劑,在鄭則道面頰上塗抹。

鄭則道端坐不動,任水妖兒為自己上藥,緊咬牙關,任憑淚水橫流。

水妖兒使手絹將鄭則道的淚水擦去,低聲道:「能活下來,便是萬幸,此藥純烈,不能近水……」

鄭則道微微點頭,強忍住心中哀痛,再不落淚。

其他水家黑衣徒眾也湊將過來,為鄭則道拭擦肌膚,上藥包裹。

水王流川一直一言不發,靜靜看著鄭則道,直到水妖兒為鄭則道塗抹面頰完畢後,才慢慢踱開幾步,站於土丘之上,望著火家祭壇方向。

大風凜冽,吹得水王流川衣裳飛舞,好似思緒也隨風而去。

水王流川略一轉頭,對鄭則道問道:「火王信物,傳與何人?」

鄭則道咬牙切齒地答道:「火王大人本將兩枚火家信物傳與我,豈料火小邪這奸賊尾隨而至,半路殺出,趁我祭拜火王屍身時有所不備,奪走了一枚!忍軍人多勢眾,我不敢與其糾纏,為保火家一脈,潛入忍軍灌入的毒水中,奮力逃出!」

鄭則道在懷中一摸,將火家的火煞珠戒指取出,展示給水王流川觀看。

水王流川掃了一眼,低哼一聲:「你自己收好。」

鄭則道將火煞珠收好,轉頭對水妖兒說道:「火小邪認日本人為父!成為忍軍少主!倭寇圍攻火家,就是他趁著火王大人的再三忍讓,刺傷了火王!才讓火王大人冤死!此等不知廉恥,不認祖宗的小人,罪大惡極,火家與其勢不兩立!」

水王流川問道:「嚴道,你所說可是真!」

鄭則道一拜倒地,萬分肯定地喝道:「小婿若有半句虛言,願受五雷轟頂之刑,天地不容!求水王大人為火家伸冤!」

水王流川聽了,哈哈大笑,忽又止住笑聲,眯著眼睛看著鄭則道,說道:「好,我信你。」說罷,轉身肅立,又不言語。

鄭則道看了幾眼水王,轉頭對水妖兒柔聲道:「妖兒,我今天這個模樣,對不住火家,更對不住你,你如果不願意見我,我可以……」

水妖兒冷冰冰地打斷鄭則道的話:「別說了,你好好養傷,你我是夫妻,不離不棄。」

鄭則道倍感欣慰,伸出手將水妖兒手握住,水妖兒微微一震,也不掙脫。

鄭則道輕聲道:「妖兒,委屈你了……」

說話間,就聽不遠處的水王流川低喝一聲:「田羽娘,你既然趕來了,就別躲著了。」

就聽土石開裂之聲,從水王流川一側土坡後,緩緩走出五個人來,打頭一位女子,半老徐娘,不怒自威,正是土家田羽娘。田羽娘身後四位,分別是土家發丘神官田遙、御嶺道宗田觀、摸金督尉田令、搬山尊者田遲。

水王流川笑道:「土家日行千里,五行居首,想必田羽娘比我們更早到這裡吧。」

田羽娘冷哼一聲,並不與水王流川作答,而是向鄭則道走上幾步,厲聲道:「嚴烈到底怎麼死的?他死前說過什麼?你如實講來!」

鄭則道認得這個田羽娘,雖不是土王,卻實際掌握土家大事,乃土家說一不二的人物。

鄭則道當然記得火王嚴烈所說的陳年舊事,可他怎麼會說,於是鄭則道恭敬一拜,慎言道:「日本忍軍此行,乃是殺火王,奪火王之位傳與火小邪的陰謀。忍軍狠毒,用毒水封了所有密道,再用毒煙圍困火家祭壇,以煙霧破了火家火錐陣。火小邪是忍軍少主,一直強攻火王大人。火王大人對火小邪多有忍讓,卻讓忍軍放出血液帶毒的忍者,火王大人不慎吸入毒氣,與我退往地下。而火小邪窮追不捨,進入地下之前,從背後偷襲,刺中火王大人後背要害。火王大人與我、嚴景天在地下相遇,轉往密室暫避,此時火王大人已經油盡燈枯,便把火家信物傳與我,大笑而死。死前只交代了火家信物的種種要旨,其餘並未多說。正當我祭拜火王大人屍身時,火小邪闖入,殺嚴景天嚴堂主,奪走兩顆火煞珠中的一顆!」

田羽娘大罵道:「放屁!你在撒謊!」

鄭則道大驚,但他能熬過種種苦難,並不會被田羽娘嚇住,反而脾氣一硬,同樣大聲道:「田夫人!土家有開山遁地之能,你們出面營救,火家必有退路,可你隔岸觀火,不伸援手,現在反而在質問我所說真假!火王大人死前並未說過什麼對不起土家的事情,你這樣不分青紅皂白質問我,又是何意!」

田羽娘被鄭則道這麼一問,倒是一下子啞口無言。

水王流川嘿嘿笑了兩聲,說道:「田羽娘,你太固執了。我的小婿死裡逃生,拼死拿到一枚火家信物,不至於讓火小邪成為火王,算是保住火家純粹。你這樣問他,不妥,不妥。」

田羽娘面色一沉,再不說話,避開鄭則道的眼神。

有聽一聲報道的細語,有一個黑衣水家人,領了幾個人來。

這幾個人分為兩撥,一撥人一副坐店經營的店掌櫃和夥計打扮,另一撥人則是西服革履,他們顯然趕得著急,均是風塵僕僕。

水王流川笑道:「木家青雲客棧,金家有錢人也到了。」

店掌櫃模樣的人站出一步,向水王流川、田羽娘行禮,喘著粗氣說道:「對不住,對不住,日夜兼程,還是來得遲了。」

另一個穿西裝的中年男子也上前一步,行禮後說道:「日軍封鎖得很厲害,飛機也飛不得,抱歉抱歉!」轉頭看到傷痕累累的鄭則道,又故作關切地行禮道:「哎呀,這不是火傳使者嚴道大人嗎?怎麼搞的……傷這麼重,差點認不出來……」

鄭則道心裡的憋屈憤恨,已經到了極點,回想嚴烈死前說的舊事,感情金木水土四家是巴不得火家被圍剿,報當年炎火馳盜取四家重寶的怨恨。什麼五行世家,看著都是首鼎之人,其實明爭暗鬥,落井下石的本事才是第一。

鄭則道哇哇大叫,拔地而起,氣得臉孔扭曲,大罵道:「你們看到火家有今天,是不是高興得要死!是不是來這裡看火家出醜!以五行世家之能,倭寇這麼大的行動,你們會毫不知情?還要水王大人叫你們來?無恥,你們簡直是無恥!」

眼見著鄭則道暴跳如雷,金家、木家也不解釋,只是退開一邊作罷。

鄭則道發了一通脾氣,又哇哇吐了兩口汙血,方才癱倒在地。

水王流川還是一副無所謂的表情,對木家青雲客棧的掌櫃說道:「木家掌櫃的,火傳使受忍軍毒水所傷,還麻煩你們用木家靈藥施救。」

木家掌櫃的趕忙答道:「好的,好的!」

鄭則道罵道:「我寧肯爛到腸穿肚爛,也不要木家人救。」

水王流川笑道:「小婿啊,別計較了,現在我們金木水土四家,都欠你和欠你火家的。」

鄭則道一聽,心頭一跳,水王流川厲害啊,一語道破天機,這不就是自己想要的嗎?

鄭則道哀嘆一聲,憤憤不平地說道:「可我只有火家一枚信物,辜負了火王大人的臨終囑託,我有何面目見火家人啊。」說著說著,鄭則道痛苦不堪,顯得自責難當。

田羽娘一旁哼道:「罷了罷了!嚴烈總算是個故交,土家沒有幫到火家解困,確實有失五行信義!火家不可無火王,嚴道,你既然持有一枚火煞珠,又得到嚴烈臨終託付,土家願助你暫列火王之位。」

水王流川跟風道:「小婿心裡稍安,先去青雲客棧療傷,火家那邊,我會出面先行打點一二。」流川看向木家、金家,又說道,「幾位意下如何?」

木家掌櫃的忙道:「水王大人說得極是,火傳使嚴道大人早有耳聞,本就該是火王不二人選!我們為嚴道大人治傷,同時派人向木王大人說明原委,請示火王之位破例操辦。」

金家西裝男子也抱拳長聲道:「田夫人、水王大人、木家掌櫃說得有理,金家雖不才,也知亂局當中,理應特事特辦,先扶持嚴道大人暫列火王之位,當是合情合理!」

水王流川看著鄭則道,說道:「小婿,你看如何?」

鄭則道嘆道:「承蒙各位厚愛,但我畢竟缺失了一件火家信物,暫列火王之位也是名不正言不順,火家經歷此次慘禍,面臨危局,我回火家後,仍需和火家眾人商議。大家的好意,我心領了!」

水王流川笑道:「火家內政,的確不宜太多幹預。小婿你若在火家為難,隨時可與我們商議!眼下此地兇險,不宜久留,請各位先護著嚴道退去吧。」

水王流川一通安排,便由水家領路,眾人護著鄭則道撤走,很快便渺無蹤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