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奉天城門剛剛開啟不久,南來北往的商販行人,正在魚貫進城。
只聽得得得的馬蹄聲響起,一騎快馬,絕塵而來。
馬上一人,穿著夾克常服,風塵僕僕,顯然是趕了一夜的路。此人雖面有疲態,一雙眼睛仍然神采奕奕,一看就不是個平常人。
這匹馬來得快,加上馬上之人大聲吆喝著讓開讓開,路人紛紛避讓,看著快馬直向關卡馳去。
此時的奉天城,早就在日軍的控制下,所以內外崗哨,皆是日軍把守。
關卡的日軍見到有人疾馳而來,竟不減速,不由得把槍舉起,緊張地用日語大叫:「站住!站住!什麼人!開槍了!」
馬上那人用日語高叫:「天皇御前護駕持身!滾開!」
日軍一聽,便明白過來,就算給他們十個膽子,也不敢阻攔。於是日軍趕忙收槍,想把攔路柵欄挪開。而馬上人仍不肯減速,不等路障清除,一拉韁繩,這匹馬直接跳過柵欄,繼續向城內飛馳。
眼見著一人一馬進了城,守城日軍和來往百姓還驚魂未定,看著人馬所去的方向議論紛紛,好一會才回過神來。
駕馬闖入奉天城的這人,正是火小邪。
原來火小邪離了火家祭壇,一路上越想越是心涼,他隱隱覺得,伊潤廣義同意他留在火家祭壇尋找鄭則道,肯定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雖然火小邪設想了各種可能,但眼下別無他法,只能儘快趕回奉天,先找到雅子再說。
火小邪日夜兼程,中途跑死了兩匹馬,不敢稍作停留,直奔奉天而來。
火小邪進了奉天,便多留了一個心眼,一邊向雅子的居所疾奔,一邊留心街邊的情況。只是一路行來,除了驚擾了路人商販,倒沒有察覺到任何不對的地方。
越是這樣,火小邪反而越是心寒,背上直冒冷汗,手腳冰涼。
火小邪奔到自己的行館,也不等來到正門,直接鬆了韁繩,雙腳脫出馬鐙,踏著馬背一躍而起,攀上牆頭,單手一點,便翻入牆內。
院內正有一個穿著日本衣裳掃地的女子,見火小邪從牆頭躍入,竟不慌亂,掃帚一揚,刷刷兩道飛鏢向著火小邪直射而去。
火小邪倒也不怕,這掃地的女子是院內的侍女,她忍者出身,功力一般而已。
火小邪一側頭便躲過飛鏢,腳步不停,繼續前衝,同時用日語喝道:「雅子在嗎?」
侍女一聽,立即認出是火小邪,趕忙跪下,緊張道:「少主大人!請懲罰我對您的不敬!」
火小邪也不答話,仍是悶頭往內院趕。
身後侍女還是叫道:「雅子夫人應該還在休息!」說著急追火小邪而來。
火小邪腳步不停,奔向內院,裡外裡的侍從紛紛趕來,知道是少主火小邪歸來,四下恭迎。
「嘩啦」一聲,火小邪拉開雅子的睡房,裡面所有物件齊整,只是沒了雅子!
火小邪如同一下子被投入了寒冰之中,透體冰涼!
火小邪轉頭大喝道:「雅子呢!不是還在睡覺嗎?人呢!」
尾隨而來的侍女們見屋內空無一人,也是著了慌,頓時跪下來一片,其中一個管事的侍女顫聲道:「不知道!昨晚少夫人還在!今早來問候,少夫人還與我們說話!」
火小邪推開眾人,大踏步跨出屋外,張口大喊:「雅子!雅子!」
可惜無人答話。
火小邪捏緊了拳頭,骨骼啪啪作響,面孔扭曲,身子竟忍不住地顫抖了起來,火小邪心裡只有一句話反覆縈繞:「來晚了!我還是來晚了!」
火小邪啊的一聲大叫,返身回到屋內,大罵道:「全部滾出去!滾出去!誰也不準進來!」
眾侍從們慌忙起身退去,不敢面對火小邪。
火小邪見所有人已走,滿臉焦急的神態陡然一變,冷靜得讓人覺得可怕。
火小邪凝神靜氣,在房間內一小步一小步地行走,用手一段一段連續地觸控著牆壁,慢慢用手指敲打,細細聽聲。一圈一圈又一圈,一直走了七八圈,火小邪才停了下來,身子一蹲,用手按在一面牆壁上。
火小邪伸出手指,在木質的牆壁上微微一摳,立即有一小塊木漆被摳開,再摳幾下,便顯出一個小孔。這小孔好似被一根鋼刺釘入後形成的。火小邪眯起眼睛,細細地在小孔周邊按了按,辨出更多的資訊。
這個小孔形成的時間不超過一個時辰,而且是有人大力投擲鋼針,被擊打改變了力道和方向後,才釘入牆內形成的。小孔形成後,被人用類似的材料修補,顯得天衣無縫,若不是火小邪心細,實難發現。
火小邪再走一圈,很快又發現了幾處可疑之處,有的是鋼刺形成的小孔,有的則是小刀形成的劃痕。按照各處痕跡,火小邪在腦海中拼出了一幅連續的畫面——就在火小邪來這裡前一個多時辰,房間裡曾有一次無聲無息的激烈打鬥,一人使鋼刺,一人使小刀,一共用了七到八招,使鋼刺的人便落在了下風。而宮本千雅,拿手兵器就是鋼刺……
雅子的身手,火小邪是非常清楚的,她自幼修習忍術,忍術段位之高,僅在幾人之下,而且戰鬥力極強,就算火小邪親自動手,七八招想制住雅子也絕不可能,更別說雅子居然沒能逃出屋外示警。就算雅子懷有身孕,有所顧忌,也不可能落得無聲無息被人抓走的境地。
唯一的可能,雅子被某種法子先行制住,言語行動不便,方會如此。如果是忍術中的手段,能夠不引起雅子警覺的法子,只有區區三種,一種是「八能強壓」,一種是「苦菊奧義」,一種是「板山降」。可這三種法子,均屬於密殿宗一系,而密殿宗的宗主,就是伊潤廣義,除了伊潤,還有一人能夠做到,就是與伊潤廣義亦師亦友的土賢藏豐。
這次圍剿火家,土賢藏豐留守奉天郊外涼山庵,並未跟隨,他如果來抓雅子,是絕對有這個本事的。
火小邪一番猜測,大概分析出個原委,眼下的這些變化,只怕是在忍軍圍剿火家之前就安排好了的。回想火王嚴烈臨終前所述舊事,伊潤廣義此人城府之深,做人之狠毒,心胸之狹隘,遠超自己的想象。想那伊潤廣義認自己為子,原來是一層套一層的陰謀,自己的所有行動,均在伊潤廣義的設計之內,自己一直在當伊潤廣義的棋子,這麼多年竟毫無察覺!
火小邪慘笑一聲,席地而坐,心如刀割,事到如今,怪得了誰人啊!若有天地道,天地道即是賊道;若有人道,人道亦是賊道;若有萬物之道,也逃不過賊道!天地,萬物之盜。萬物,人之盜。人,萬物之盜。
若不是孤兒,哪有苦尋父母執念;若不是好強,哪有火門三關之遇;若不是情仇,哪有殺滅火家之惡;若不是血肉,哪有火盜雙脈傳承;若不是!若不是!怪得了誰人!怪得了誰人!
觀天之道,執天之行,盡矣。天有五賊,見之者昌。五賊在心,施行於天。宇宙在乎手,萬物生乎身。天性,人也。人心,機也。立天之道,以定人也。天發殺機,移星易宿。地發殺機,龍蛇起陸。人發殺機,天地反覆。天人合發,萬變定基。性有巧拙,可以伏藏。九竅之邪,在乎三要,可以動靜。火生於木,禍發必克。奸生於國,時動必潰。知之修煉,謂之聖人。天生天殺,道之理也。
火小邪雙目含淚,苦苦梳理自己胸中翻滾的怨念,良久之後,才慢慢平復下來。
火小邪長身而起,目光平靜,恍若無事一般,走上幾步,拉開房門。
院內的一眾侍從還跪拜在屋外臺階下,見火小邪出來,連忙跪拜行禮。火小邪心知肚明,這些人裡面,至少有一半人與自己貌合神離,說是服侍火小邪和雅子,實際卻暗中監視。
火小邪淡然道:「去書房看看夫人有沒有給我留下書信。」
一名侍女趕忙跑去,片刻即回,果然取了封書信來。
火小邪並不奇怪,展開書信一看,只見信紙上用中文寫著:
「父親大人有要事相商。夫君若回來,亦要秘密趕來。地點可問土賢藏豐先生。盼!妻,宮本千雅。」
火小邪取出打火機,此枚打火機是俄國制的煤油火機,煙蟲七年前與火小邪分手時所贈,但現代人的說話,極像zippo。這枚火機火小邪一直留在身邊,很是愛惜。
火小邪用打火機將這封信點燃,付之一炬。對於這封信的真偽,火小邪已經毫不在乎了。
火小邪看著這封信燒為灰燼,這才說道:「我有事外出!」說著大踏步向一側走去。
火小邪並沒有走正門,而是來到圍牆邊,幾個抓握蹬踏,便躍牆而出。
火小邪一落地,並未左右觀望,只是撿著行人稀少的地方快步而行,一直走到人煙稀少之處,才站定下來,靠著一棵大樹坐下,從懷中摸出一塊乾糧,大口咀嚼吞嚥。
一團輕淼淼煙霧從一道殘牆後噴出,有人嬉皮笑臉地說道:「火小邪,我當你不會來呢。」
另一個嬌媚的女子聲音笑道:「賤男人,你是巴不得他來吧。」
火小邪嚥下嘴裡的乾糧,緩緩站起,衝著向他走來的一男一女微微一拜,說話聲音竟哽咽了:「請,幫幫我……」
來的一男一女,就是火小邪的老熟人煙蟲、花娘子。
煙蟲還是吊兒郎當地叼著根菸,見火小邪這副樣子,趕忙走上一步,將火小邪扶住。
火小邪在此等苦難的境地下,再見煙蟲,心裡好似注入了一劑強心針,感慨之餘,更是難掩傷心絕望之情,面對煙蟲,好似見到了值得依靠的人一樣,什麼事情都隱瞞不住。
煙蟲咂了咂嘴,說道:「哎呀哎呀,火小邪,是丟了老婆了吧。」
火小邪點頭道:「是……」
煙蟲搖了搖頭,嘆息道:「你從馬上跳進院子,我就給你打手勢,當你沒看到呢。」
火小邪說道:「我看到了,可當時我著急。」
兩人所說不假,在火小邪騎馬來到宅院外,打算翻牆而入的時候,煙蟲正躲在一邊,衝火小邪揮手招呼,當時火小邪看得真切,也認出了煙蟲,但火小邪覺得事態緊急,沒有工夫和煙蟲先聚。火小邪藝高人膽大,便舍了煙蟲,先進到內院尋找雅子。直到確認雅子失蹤後,火小邪才轉念想到煙蟲,於是再次翻牆而出,尋找煙蟲。
火小邪、煙蟲、花娘子相會之地,乃是火小邪七年前在奉天時,就與煙蟲約定的幾個地點。
煙蟲拍了拍火小邪,說道:「來來,先坐!」煙蟲扶著火小邪坐下,才說道,「你啊,快三十歲的人了吧,怎麼還像個孩子,你一進城就這麼猴急馬跳地衝進去院子裡找老婆,是個人都知道你害怕了。你這個做法,不是盜賊,而是俠客了。」
火小邪慘笑一聲,說道:「可我又能怎麼辦……」
煙蟲抽了口煙,說道:「我猜也猜得到你發生了什麼,肯定是和日本人翻臉了,害怕他們對你老婆不利,所以急急忙忙趕來相救。哎呀火小邪,你一路趕來,都是在明處,別人如果已經準備好要算計你,你再趕也沒用的嘛。現在你的心思,別人弄得一清二楚了。」
花娘子一旁發嗲道:「臭男人,就你知道得多!火小邪趕來救老婆,你還讓他不急,你這個沒心沒肝的,以為別人像你這麼無情無義不要臉啊。」
煙蟲諂媚一笑:「騷婆娘批評得入木三分,分外精屁啊!我錯了,我錯了!」
花娘子一樂,但又馬上生氣起來,一把捏住了煙蟲的耳朵,叫罵道:「什麼精闢?是哪個屁?你說!」
煙蟲也不掙扎,任憑花娘子把自己揪起來,滿臉堆著笑容,罵道:「你這個騷娘們,沒素質沒文化害死個人,我當然是說的好話!哎哎哎哎,別使勁,騷娘們你就不能在我小兄弟面前給我留點面子,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了啊!哎哎哎哎,我服了,輕點,我錯了,大錯特錯了!」
花娘子這才把手鬆了,對火小邪說道:「小邪,你這個煙蟲大哥是個無牽無掛,吊兒郎當的貨色,一肚子歪理邪說,你別信他說的!」
火小邪倒是被這對冤家夫妻的嬉笑怒罵弄得哭笑不得,心情稍緩,也知道這是煙蟲、花娘子的一片苦心。
火小邪喘了幾口粗氣,說道:「可我現在六神無主,不知該怎麼辦,還請煙蟲大哥,嫂子多多指點。」火小邪說完,左右看了看,又說道,「奉天是忍軍重地,我們在此說話多有不便,要不……」
煙蟲哈哈一笑,抽了口煙,說道:「不要緊,現在奉天城內,鬼子的高手全部出城了。至於水家人,愛聽不聽,不用管他們。」
煙蟲從懷中摸出一個鐵皮酒壺,擰開蓋子遞給火小邪,說道:「來,先喝一大口。」
火小邪也不客氣,接過酒壺,咕咚咕咚一飲而盡,辣得嗓子火燒火燎一般。這是煙蟲自己勾兌的酒,一如既往地既辛辣又難喝。
煙蟲接過酒壺,把剩下幾滴倒在嘴裡,把蓋子擰好,裝回懷中,笑道:「火小邪,多年不見,酒量長了啊。這個忍軍少主可當得不錯?」
火小邪辣得直瞪眼睛,慚愧道:「煙蟲大哥,莫要再提忍軍了……」
煙蟲笑道:「看來你外出一趟,經歷了不少事情。」
火小邪說道:「是,一言難盡……煙蟲大哥,只是,你怎麼在這裡?」
煙蟲續上一根菸,說道:「記得我說過的血羅剎嗎?這個防盜的陣法應該是結成了。我這幾年沒幹別的,專門打探血羅剎和聖王鼎的下落。而最近這段時間,我一直在留意你的住所,奉天的忍軍行動很難捉摸,唯一能夠有些線索的地方,便是你所住的宅子。至於你這個宅子,好像是一個挺明顯的破綻。」
火小邪一個激靈,說道:「破綻!你是說一個釣魚的餌?」
煙蟲吐了口煙,說道:「差不多。你一個忍軍少主,住在奉天城內,四周無遮無擋,警戒也不嚴,不少喬裝打扮的忍者在你宅子裡進進出出,似乎就是想要人多多留意此處。嘿嘿嘿,至少我這尾魚是被釣住了,只是他們還沒有拉線。」
火小邪看著煙蟲,覺得有些不妙。
煙蟲哼哼兩聲,又說道:「只是呢,我這種小魚,他們也不屑把我釣上來。他們真正要等的大魚,應該是五行世家吧!」
火小邪略略沉思,說道:「他們是想引五行世家去找血羅剎陣?」
煙蟲說道:「也許吧!鬼子忍者的想法和我們中土盜賊不太一樣,所做的事情,有的小題大做,有的大題小做,一會要不顧一切地挑戰,一會又過於小心,反正神叨叨的,操他孃的咧,鬼子真是有點變態的,想法畸形得很。別看俄國老毛子狠,不過是大狗熊,做事直愣,反而好對付。而鬼子卻像發了瘋的黃鼠狼子,明明要去偷雞,雞要偷到了,偏不,又改成拔雞毛吃雞屎了。所以,對付小鬼子,不能用咱們的常理去想。頭疼,頭疼啊。」
花娘子亦正色道:「小邪,小鬼子最喜歡講著大道理,去辦雞鳴狗盜的事情,你如果真的和小鬼子決裂,他們會用各種方法對付你的,你千萬要謹慎了。」
火小邪說道:「我現在只想辦兩件事,一件是救回我的妻子,一件是和伊潤廣義有個了斷,為我爹、娘報仇,只要能辦到這兩件事,我再也不想和五行世家、日本人有任何瓜葛,也不管天下是誰當皇帝,我只想離開中國,去南洋生活,當個普通人,了此殘生。」
煙蟲深深抽了口煙,吐了幾個菸圈,看著空中的菸圈慢慢消散,才說道:「人在局中,身不由己。人心既動,萬事難休啊。」
火小邪向煙蟲抱拳一拜,恭敬地說道:「煙蟲大哥,我知道你的意思是說我現在牽絆太多,知易行難,可是我現在,做不到像你這麼灑脫,我只能努力去做,無論是否做到,至少此生無悔。」
煙蟲拍了拍火小邪的肩膀,看著火小邪的雙眼,微笑著說道:「兄弟,你爹是五行不容的邪火之人,炎火馳吧。」
火小邪微微一愣,驚問道:「煙蟲大哥!你怎麼知道?」
煙蟲笑道:「明擺的事啊,伊潤廣義不是你爹,你還能是誰的孩子?我的那個死了八百年的師父是誰,恐怕你也猜到了,上一任火王炎尊。若按輩分,你可以叫我聲師叔呢。」
煙蟲又說對了,火小邪從見到煙蟲的那一刻起,就將上一任火王炎尊與煙蟲聯絡起來,煙蟲必為炎尊的徒弟,否則不可能知道血羅剎一事!
煙蟲扭了扭腦袋,活動了一下肩膀,站了起來,抽了一口煙,將花娘子細腰一摟,說道:「來,我的好兄弟,咱們再去喝兩杯,好多事這麼多年一直憋著沒講,好好聊聊吧。」
煙蟲、花娘子帶著火小邪出了城,一路上煙蟲、花娘子談笑風生,絲毫不提什麼有關日本人、五行聖王鼎的事情。火小邪心情始終有些沉重,並不多言,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大多數的心思放在警惕是否有人跟蹤、尾隨的事情上面。
好在一路走來,平安無事。
只是三人出了奉天城,由煙蟲領路向小路走去,似乎一時間不打算落腳。火小邪看看四下無人,這才謹慎地問道:「煙蟲大哥,咱們這是要去哪裡?」
煙蟲答道:「哦!逍遙窩!再有一里路就到了。」
火小邪一愣,忙問道:「逍遙窩?煙蟲大哥,這不是窯子店嗎?怎麼!」
煙蟲哈哈一笑,抽了口煙,將火小邪摟住,說道:「你當奉天還是七八年前的奉天嗎?以前的那個逍遙窩窯子店,早就關張了。我現在要帶你去的逍遙窩,可是個好玩的地方。」
火小邪又是一愣,說道:「煙蟲大哥,我現在沒有心思玩樂……」
煙蟲笑道:「兄弟,儘管你盜術身手厲害,在江湖遊歷的經驗還是太少。你記得七年前奉天小鬼子抓賊嗎?」
「那是記得的,奉天榮行就此被滅了。」
「以前的逍遙窩設在城內,奉天抓賊,只好轉到城外來了。」
火小邪還是聽得一頭霧水。
火小邪奇道:「我在奉天當了十幾年小賊,我以前怎麼不知道?」
煙蟲哼哼道:「嘿,那是你以前鈴鐺不夠,奉天的榮行這麼多人,也沒有多少人有資格知道逍遙窩的。」
火小邪還真是第一次聽說奉天有這麼個地方,想想自己在江湖上的經歷,閱歷高處,直到五行世家驚天之秘,低的對三教九流世俗百態也很熟悉,但唯獨缺了中間煙蟲、花娘子這等大盜混跡江湖的閱歷。
火小邪本想再發問,卻耳朵一豎,聽到前方不遠處的草叢中有人移動,不免警惕起來。
煙蟲估計也已發現,卻腳步不停。
火小邪不知道該不該提醒,正有所猶豫,就見到草叢裡滴溜溜鑽出一人,穿著身丐幫不似丐幫、平民不似平民的衣裳,賊眉鼠眼,一看就不是好鳥。
這人從草叢中滾出來,立即站定,也不直起腰,身手倒是不錯,估計練過三十六路老鼠拳,專攻人下盤的陰招。
這人堆起一副見了親爹的笑容,鞠躬行了個大禮,尖聲尖氣地叫道:「哎呀,我說我左眼皮今個跳個沒完,感情是李大爺和花奶奶大駕光臨!」
火小邪見此人認得煙蟲、花娘子,鬆了一口氣,只是看著這人。
煙蟲嘿嘿一笑:「滾地屁,半里外就聞著你一身酸臭味,該好好洗洗了啊。」說著手一抬,一塊小金條直飛過去。
這個叫滾地屁的小子立即接住,喜笑顏開,可勁地叫道:「謝李爺爺打賞!謝李爺爺!」說著一抬頭又對花娘子恭維道:「花奶奶的美色真是一天賽過一天,每次見到花夫人,褲襠都一陣陣發緊啊。」
火小邪一聽,這個人說話也真夠操蛋的。
豈知花娘子、煙蟲根本不生氣。花娘子媚笑道:「滾你孃的蛋去,哪天洗白淨了,老孃讓你摸摸手,讓你洩個底掉。」
滾地屁忙道:「不敢不敢。」
煙蟲走過去一腳踹在滾地屁的身上,倒也不使勁:「趕快帶你的路!」
「是!是是!」滾地屁連聲應了,「請,請……」
滾地屁正要帶路,卻扭頭瞟了火小邪一眼,分外陰毒,就只是這一眼,卻看得火小邪心頭微顫。
滾地屁收回眼神,一邊帶路一邊問道:「爺爺,您的客人是?」
煙蟲罵道:「問你孃的問,老子的客人,江湖諢號火不邪!」
「是,是!」滾地屁應道,「爺爺,奶奶,小的嘴巴賤,平日裡可不敢問,只是最近窩子裡鬧了點小事,所以對陌生人看得比較嚴,您可別見怪。李爺爺的客人,那肯定是信得過的,信得過的。」
滾地屁說完,又衝火小邪一拜,這次滿面堆著笑容,要多親切有多親切,說道:「這位火爺爺,小的叫滾地屁,窩子門前帶路放哨的,爺爺以後多多關照。」
火小邪沉聲道:「好!」
滾地屁還是眼巴巴地看著火小邪,不知何意。火小邪聰明,這種半乞半討的眼神他還是熟悉,上下一摸,身上除了十幾塊大洋外,倒拿不出什麼闊綽的金銀,丟幾塊大洋過去吧,有點寒磣了,所以略有猶豫。
煙蟲明白,還沒等火小邪多想,又是一塊小金條向著滾地屁直飛過去,叫道:「這位火爺爺的費用,全算我的。」
滾地屁照單全收,一通肉麻的感謝,屁顛屁顛地在前引路。
這幾人一路行來,火小邪耳聰目明,有滾地屁帶路,沿途暗哨紛紛撤開,少說也有三四十人眾。看來要去的這個逍遙窩,果然是戒備森嚴,常人妄進不得。
行了小半里路,算是從小道上繞出來,又是一片黑漆漆密麻麻的老樹林。
滾地屁一拜,說道:「小的就送到這裡,李爺爺、花奶奶、火爺爺好好玩耍。」
煙蟲嗯了一聲,不再搭理他,領著花娘子、火小邪就向密林中走。
繞過幾棵參天古樹,就見一個黑臉漢子的腦袋擱在地上,看著像是個死人。豈知這黑臉漢子聽到腳步聲,把兩顆銅鈴大小的眼睛一瞪,頓時活了過來,嚷嚷道:「三位大人,請進請進。」
火小邪定睛一看,這個黑臉漢子不是隻有一個腦袋,而是下半身在土裡,上半身沒有胳膊,是個殘廢。
煙蟲笑道:「土裡黑,今個是你看門呢?」
原來這沒手的黑臉漢子,叫土裡黑,淨是些怪名。
土裡黑嚷嚷道:「不幹看門的活,我沒手沒腳的,還能幹啥,要進就進,莫說廢話。」
火小邪心想:「感情他不是下半身埋在土裡,而是四肢全無!這麼個廢人,說話還挺橫!」
煙蟲、花娘子還是見怪不怪,由煙蟲撥開土裡黑身旁的一堆半人高的灌木,招呼大家入內。
三人進了灌木叢,就看到前方地上一個黑乎乎的大洞,足夠兩人同時躍下。
煙蟲招呼火小邪道:「我和你嫂子先下,你隨後跳下便是。」說著一勾搭花娘子,兩人輕飄飄地跳入洞中。
火小邪也聽不到落地聲,眨了眨眼,便跟著跳入。
這個洞頗深,降了一丈高矮,才有一鐵質的滑板接著,順著一齣溜,斜向滑了一丈長短,眼前便立即大亮,人也隨即躍出,正跳在一堆軟墊上。
嘈雜的人聲立即響起,火小邪站直了一看,好傢伙,原來地下還有這等光景!
一個分外大的地洞,牆面一半是裸露的樹根,一半是青石堆砌。地洞裡燈火通明,裡面足足有近一百號人,正吆五喝六地圍著七八張賭桌豪賭。
且不說這些人賭得大小,在地上隨便一看,就看到隨處都是銅板,還有不少大洋。看來這些人根本不在乎這點小錢,錢丟在地上,都沒有人去撿。
火小邪被這番景象弄了個張口結舌,簡直不知道該往哪裡看。青雲客棧他不是沒有去過,可比起這裡,青雲客棧卻顯得神秘有餘熱鬧不足,若說青雲客棧是神仙居所陽春白雪,這裡就是俗世勝景下里巴人,來得更加真實。
煙蟲走過來將發愣的火小邪一拍,笑道:「這就是逍遙窩,咋,看傻了?」
火小邪喃喃自語道:「奉天城外,還有這種地方……」
花娘子嬌笑道:「這地方才是人過的日子嘛,比什麼鬼青雲客棧,不知好玩到哪裡去了。哎哎,臭漢子,你帶小邪到處逛逛,我去看幾個姐妹在不,一會來老地方找你們。」
煙蟲拍了把花娘子的屁股,笑罵道:「說好了不摻和她們的事啊。」
花娘子扭著水蛇腰,嬌羞無限地說道:「人家早改過自新了啊,人家是去找姐妹學幾招那個,那個嘛。」
煙蟲笑道:「嘿嘿,要的,要的!去,學不好晚上別上我的炕。」
花娘子一臉媚笑著,衝火小邪打了個招呼,轉身便走了。
火小邪還是有點發呆,煙蟲將火小邪一拉,說道:「走啊,先去逛逛,我給你介紹介紹,咱們再喝酒敘舊。」
火小邪跟著煙蟲,木訥地一路走去。
好傢伙,這個地洞遠比火小邪想象的更大,洞口眾多,也不知道都通向何處,反正所見之處,都是人聲鼎沸,分外熱鬧。這個地洞裡的人,大多在狂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甚至還有僧人、道士、警察、醫生等不該在此地的人,或坐或立,或飲酒或聊天。只是這些人中的許多人拿著槍械兵器,眉目間露出濃濃的江湖氣息,口音天南地北,估計外八行能佔全了。
煙蟲帶著火小邪走了幾步,就有一個穿著幾乎透明的旗袍女子端著一個托盤上前,上面擺著玻璃杯、瓷杯等等材質的杯子,只是杯子裡面都盛著酒水。那女子上前來,妖媚地向煙蟲、火小邪微笑,也不說話。
煙蟲伸手從托盤上拿了兩杯,一杯遞給火小邪,一杯一飲而盡,放還到旗袍女子的托盤上。旗袍女子盈盈一笑,便走開了。
煙蟲擦了擦嘴,對目不暇接的火小邪說道:「這裡有賊,有土匪,有強盜,有綠林,有老千,有響馬,有黑道,有老鴇,有販賣婦女的,有打家劫舍的,有當保鏢的,有情報販子,有酒肉僧人,有采花道士。反正啦,只要你想得到的,世人不齒的行當,這裡全部都有,而且全是精英豪傑。隨便一個出去,在外面都是響噹噹的人物。」
火小邪端著酒,忘了喝,只是問道:「煙蟲大哥,為什麼帶我來這裡?」
煙蟲笑道:「第一,這裡安全,第二,這裡能獲得我們想要的幫助,第三,這裡能獲得各種情報,只要你有錢,有手段,夠狠,夠有面子。火小邪,哦,火不邪,你在這裡就叫火不邪吧。火不邪,你要知道,天下之大,無奇不有,五行世家是厲害,是外八行人人羨慕的角色,但天下不是隻有一個盜家,還有各種各樣的活路,當不了賊,也要想辦法生存下去,討口飯吃,於是,便有了這種地方。這個地方,才是真正的江湖,是地下的江湖,人性的江湖。你覺得我這麼多行當傢伙事,各種資訊情報全靠我自己弄的?嘿嘿嘿,哪裡哪裡,很多東西,我也在這裡獲得。」
火小邪看著眼前形形色色的江湖人物,暗歎道:「原來我知道得這麼少……」
煙蟲哈哈一笑,拍了拍火小邪:「來來,先乾一杯!」
火小邪舉了半天杯子,煙蟲一提醒,才想起來,舉杯便喝,雖然入口還是濃烈的酒味,總比煙蟲調配的洋酒好喝。
火小邪正想一飲而盡,卻耳邊響起炸雷般的聲音。
「你這個死人,說好了兩個月就來看我,怎麼這麼久才來!」這聲音不男不女的,直奔火小邪這邊而來。
火小邪抬眼一看,噗的一口就把滿口的酒噴出來。
居然是一個滿臉絡腮鬍子的彪形大漢,衝著這個方向疾奔而來,此人體重之大,每跑一步都跺得地面嗡嗡直震。而不男不女的怪腔怪調,正是他嘴裡發出來的。
火小邪瞪圓了眼睛,嚇得不知是否該躲閃,就見著巨漢直撲而來,一個熊抱,捲起嗡的一陣風聲。
火小邪第一次被這種攻擊方式嚇得閉上眼睛,可睜眼一看,此人正把煙蟲牢牢地抱在懷中。
這個巨漢把煙蟲抱緊,從地上直接拎了起來,「女聲」十足地嬌聲道:「你這個壞人,想死人家了!」
煙蟲個頭也算不矮,但在這個巨漢面前,還是像只小雞似的。
煙蟲雙腳離地,手臂被巨漢牢牢抱緊,伸不出來,只好罵道:「頂天嬌,放我下來!孃的個巴子的!要弄死你爺爺了!」
巨漢嬌聲道:「就不,就不,你求我。」
煙蟲大罵:「求你個蛋蛋!你要不放我下來,老子動粗了!」
「好啊好啊,那你動粗嘛,人家就喜歡你動粗。」
「好,好……頂天驕,我求你放下我,你這樣我就不喜歡你了……」煙蟲還真是能屈能伸,立即口氣就軟了。
巨漢一聽,滿臉鬍子的臉頰上真的飛出兩朵紅暈,手一鬆,放了煙蟲。
巨漢像個羞答答的姑娘似的,巨大的身軀扭捏著,細聲細氣地說道:「人家要你喜歡。」
煙蟲擰了擰身子,剛才被巨漢一箍,全身的骨頭都快被擠碎了。
煙蟲喘了幾口氣,伸手搭上巨漢的肩膀,拍了兩拍,安慰似的說道:「頂天驕,我知道你對我情真意切,但我有花娘子了,咱們兄妹相稱,也是一樁美事。下次見我,千萬別這樣了啊。」
這個叫頂天驕的巨漢服服帖帖地說道:「我知道的,但你說好每個月都來看我的。」
煙蟲伸出手指,說道:「好!我們拉鉤!」
頂天驕伸出比煙蟲拇指還粗的小指頭,兩個人認認真真拉了個鉤。
火小邪呆站在一旁,看得是瞠目結舌,胃裡酸水直冒,這兩個大男人勾勾搭搭的,簡直是「慘不忍睹」。火小邪心裡卻更加佩服煙蟲此人,東北四大盜之首的煙蟲李彥卓,能縱橫江湖如魚得水,靠的絕對不只是盜術身手。
煙蟲和巨漢頂天驕鉤完手指,這才笑吟吟地轉身過來,向巨漢介紹火小邪:「頂天驕,這是我的小兄弟火不邪,若論淵源,他還能叫我一聲師叔。」
火小邪趕忙抱拳道:「這位大哥!幸會!」
頂天驕一看火小邪,眼睛亮了亮,十分嬌羞地說道:「這位小哥長得好英俊呢,你好啊,我是頂天驕。不要叫我大哥啦,人家身子是男人,心裡卻是女人呢。叫我大姐吧。」
火小邪胃裡翻江倒海咕咚一陣子,強壓住一肚子的酸味,努力地笑道:「好,天驕大姐,幸會了!」
頂天驕轉身輕捶了煙蟲一拳,說道:「你什麼時候有的這麼英俊的師侄,弄得我心裡直跳。哎呀,你不會……」
煙蟲猛搗頂天驕一拳,罵道:「我可沒這愛好!」
煙蟲對火小邪說道:「火不邪,這位頂天驕大姐可是逍遙窩的二把子,許多年前的江湖第一力士就是他,真名趙霸,你聽說過?」
火小邪啊的一聲驚呼,趙霸這個名字在他幼年混跡奉天的時候,可是如雷貫耳,傳奇一般的人物。許多趙霸的神奇巨力故事,在奉天小賊裡多有傳誦,偶像一樣。只是從來沒有見過趙霸,今天得以一見,身形是想象中的模樣,就是性格……實在有點讓人既興奮又失望。
火小邪見到這等傳奇人物,也顧不上細琢磨他的娘娘腔性格,叫道:「您就是趙霸!哎呀,當然知道!當然知道!從小就聽你的故事!趙霸力阻火車,趙霸一腳踩斷石橋,好多好多你的傳奇故事。」
頂天驕趙霸的臉上又是一紅,扭捏道:「哎呀,我哪裡推得動火車,踩得斷石橋,江湖裡瞎傳,全部變樣子了。哎呀,羞死人了!」
趙霸這副嬌憨的模樣,激得火小邪雞皮疙瘩起了一陣又一陣,不知道再說什麼才好,只是傻笑。
煙蟲笑道:「頂天驕,火不邪不是外人,咱們喝兩杯去,你也給我出出主意。」
趙霸拍手叫好:「好啊好啊,不醉不休啊。」趙霸銅鈴大的眼睛左右一看,疑道,「花娘子呢?」
煙蟲把趙霸胳膊一拉,拽著就走:「那騷婆娘去找其他浪蹄子聊天去了,不用管她。」
趙霸乖乖地讓煙蟲拽著便走,嘴裡還嘟嘟囔囔地:「我還想著再和花娘子比試一次呢,上次輸給了她,很不甘心。」
煙蟲笑罵道:「得了得了,五六年前的事情了,你這麼大的身板,心眼咋這麼小。」
趙霸哼哼道:「女人妒忌女人嘛。」
這兩人一路碎碎叨叨的,腳步也不停,徑直往裡便走,火小邪插不上話,只是默默跟著。
一路上不斷有人上到趙霸和煙蟲面前來問好,這兩人也都是笑臉相迎,若看錶現,明顯是煙蟲更受人尊重,也更有人緣。
三人轉到一側,正要往一個洞口內走,一聲巨大的鑼聲響起,隨即有人高聲吆喝道:「來路子!來路子了!」
煙蟲、趙霸都站住了身子,轉頭看去。
煙蟲說道:「哦?生意還挺忙!這個點都開鑼?」
趙霸笑道:「莫管他們,莫管他們,一些小破事,不看也罷。」
煙蟲擺了擺手,看了眼火小邪,又對趙霸說道:「我這兄弟初來乍到,以前沒接觸過這些事,不著急喝酒,我們先看看吧。」
「也好,也好!來這邊。」
趙霸大手一展,領著煙蟲、火小邪向鑼聲處走去。
隨著這聲鑼響,碩大的地下廣場內很快安靜了下來,眾人紛紛停下手中的賭局,向前方看去。
廣場一側,搭有一座半丈高矮的木臺,木臺左右兩側均懸掛著旗幡,左幡一個信字,右幡一個義字。木臺上面已經有幾人負手而立,十分嚴肅,還有一敲鑼的八字鬍瘦子,提著一個鑼,高亢地喊道:「來路子!來路子!聚過來!聚過來!好生意嘍!」
眼看著木臺下人越聚越多,這個瘦子才收了嗓子,將大鑼交與一人,嘻嘻嘻笑著走到木臺邊,抱拳向臺下眾人深深一拜,說道:「各路好漢齊聚奉天逍遙窩,大路朝天各走一邊,收人錢財與人消災,生死由命富貴在天啦!」
臺下眾人齊齊大喝:「喏呀!」
趙霸、煙蟲、火小邪已經由趙霸領著,在木臺一側的酒桌落座。
臺上的瘦子眼力好,見趙霸來了,又是一個抱拳,衝趙霸笑哈哈地叫道:「二把子辛苦!」
趙霸嬌笑一聲,揮了揮手,示意瘦子隨意。
臺上的八字鬍瘦子挺直了腰桿,從懷中摸出三個白色的信封,拿在手上,向臺下的人晃了晃。臺下近百號人鴉雀無聲,都牢牢地看著信封。
瘦子從一個信封中抽出一張黃油紙來,抖了開來,笑眯眯地掃視了一遍,哈哈笑道:「好玩好玩!這可是好路子呢!」
臺下依舊無人說話。
瘦子清了清嗓子,高聲道:「奉天張記雜貨大掌櫃,全名張國肖,磨盤山獵戶出身,佔山為匪,寨名浩大,剁此人雙手,賞十兩金子!定金二兩!」
轟的一聲,臺下一片議論之聲。
只聽得有人高聲大罵:「哪個烏龜王八蛋想要老子的手!我操他大爺的!張國肖在此!有膽來拿!」
一個臉上三道傷疤,穿著一身獵裝的男子撥開人群,騰騰騰走到臺下,氣得目眥盡裂!此人從後腰間刷刷抽出兩把獵叉,比畫在胸前。
臺下眾人自動讓出一片小空地,任憑此人站在此叫喊。
這個叫張國肖的男人大罵道:「老子早已金盆洗手!誰他媽的來逍遙窩算計老子!老子雙手在此,有本事的就來拿了去!」
人群中有人冷哼道:「你給小鬼子做事,砍手算是輕的!認了吧!」
隨即人群中爆笑如雷。
張國肖一愣,立即漲紅了臉,歇斯底里地大吼道:「哪個豬狗不如的在放屁!誣陷老子!有本事站出來說話!」
只有大笑之聲,卻無人站出來。
張國肖面如紅紙,大吼道:「老子以前當土匪,專門和小鬼子作對,兄弟差不多死光光了,老子一條命不值錢,我兄弟們還有妻兒老小要養活,老子進城開了雜貨店,賺點辛苦錢,給死了的兄弟們家裡添補添補,哪裡做得不對?媽的個巴子的!天地良心,老子只是給小鬼子運了點貨,但絕對不是漢奸!」
人群中又有不同的聲音冷哼道:「少往自己臉上貼金了!」
轟的一聲,人群又是大笑。
張國肖狂舞雙叉,厲聲叫道:「那就來吧,有膽的就把路條取了!看是我斷手,還是你丟命!」
人群略略一靜,不少人竊竊私語起來,也有許多壯漢,冷冰冰地看著張國肖,似乎在思考能不能收拾得了他。
張國肖虎著臉瞪了一圈,見還是沒有人站出來,猛然轉頭對木臺上的瘦子大叫道:「端盤的,我出十五兩金子,買是誰在背地裡整我!」
臺上的瘦子應道:「當然可以,如果沒有人接這張路條,你一會去金樁那裡,把十五兩金子交了,下午開鑼就報你的路子。」
瘦子話音剛落,就聽人群后有一個醉醺醺的聲音叫道:「端盤的,剛才的路條,我接了!」
人群嘩地讓開一條路,只見一個髒兮兮的醉漢,提著一個酒壺,搖搖晃晃地向前走來。
張國肖一見此人,本來漲得通紅的一張臉,登時變得發白。
這個醉漢一步三搖,走到張國肖面前,衝他打了個酒嗝,含含糊糊地罵道:「給小鬼子做事,該殺!」
張國肖明明舉著雙叉,卻全身發抖,竟沒有還嘴之力,更別說攻擊了。
醉漢從張國肖身旁撞過去,咚的一下靠在木臺邊,咕咚咚灌了一口酒,叫道:「端盤的,路條給我,金子給我!」
坐在木臺一旁酒桌上的火小邪看得真切,那個醉漢很是眼熟,就是一時間想不起在哪裡見過。火小邪目不轉睛看著這個醉漢,努力去想此人是誰。
旁邊的煙蟲低聲道:「怎麼,你認識他?」
火小邪說道:「眼熟!肯定見過,只是想不起在哪裡見過了。」
煙蟲輕笑一聲,噴了一口煙,說道:「你的確見過,他就是御風神捕鉤漸。」
火小邪心頭一震,果然認出這個醉漢就是鉤漸,只是他現在哪有當年的那副神采!火小邪駭然道:「啊!是他!怎麼他變成這個樣子了!」
煙蟲輕嘆一聲,肅然道:「自從張四爺七年以前在建昌最後一次出現,從此御風神捕音訊全無,恐怕現在只剩他一個人了。」
一旁的頂天驕趙霸俯下巨大的身軀,細聲細氣地說道:「火不邪兄弟還認識御風神捕的人呢?兄弟果然不簡單呢。」
火小邪回想到五行地宮之下,張四爺死在木家青蔓橈虛宮之內,當時周先生與十幾個鉤子兵還是好端端地退出了地宮,怎麼出宮的路上,他們遭到伊潤廣義的毒手?
火小邪不再追問,默然不語,只是靜靜地看著那個醉醺醺、髒兮兮、說話都說不清楚的鉤漸。
臺上的瘦子嘻嘻一笑,衝張國肖做了個遺憾的表情,蹲下身子,將手中的牛皮紙塞到鉤漸的手中。
張國肖一臉慘白,一把抓住鉤漸的手腕,滿頭大汗地說道:「本家張兄弟,不要聽他們的,我不是漢奸,發這個路子的人,一定是跟我有其他的冤仇!求兄弟放我一馬,我給你十兩金子,買我的雙手!」
鉤漸手一擺,掙開了張國肖,醉醺醺地叫道:「老子不樂意!」說罷轉身便走,鑽回到人群中,沒了蹤影。
張國肖看著鉤漸離去,低頭看了看手中的雙叉,一聲長嘆之後,抬頭衝著鉤漸離去的方向大喝道:「冤有頭債有主!你既然執意要我的雙手,也好也好!我等著你!」說罷,張國肖把雙叉收回,推開眾人,追著鉤漸而去。
人群略略喧譁了一陣,很快又恢復了平靜,仍然全都仰頭看著臺上的瘦子。
煙蟲抽了口煙,側過頭對火小邪說道:「沒想到一代神捕,落到這種境界吧。」
火小邪低聲道:「鉤漸似乎對日本人恨之入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