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誤入歧途

土賢藏豐話剛出口,火小邪再好的忍耐力,也無法抑制住自己的驚訝,吃驚道:「剿滅火王嚴烈?我們要與火家宣戰了嗎?」

土賢藏豐說道:「我們只針對火王嚴烈,目的是重新擁立支援日本的新火王,並不是要將火家一網打盡。火家是五行世家中人數最多、戰鬥力最強的一家,我們也不願意與火家全面對抗。火家是千年世家,不是那麼容易剷除的。」

火小邪立即想起伊潤廣義和他說過,要讓他當上火王為最終成為賊王之王一事。

火小邪心頭一靜,沉聲道:「擁立新火王……」

土賢藏豐笑道:「就是火邪君你啊。」

火小邪說道:「所以父親大人讓我儘快回國,就是因為此事?」

土賢藏豐說道:「對,就是此事。」

火小邪沉吟道:「那嚴烈小兒與我有血海深仇,我巴不得除之而後快,只是真要我來當火王,恐怕……」

土賢藏豐笑道:「火邪君是怕管不住火家?臨陣退縮了?」

火小邪說道:「我不是怕,而是我一想到火家九堂一法那些人的嘴臉,就憋悶得很,不願與火家人相處。」

土賢藏豐微笑道:「火邪君,五行世家是賊道,不是名門正派,火家人更是些趨利逐勢的真小人,賊中之賊。據我所知,火家內部從來不曾和睦過,九堂一法都是貌合神離,剿滅嚴烈的時候,我們只要下手快,儘速將嚴烈以及黨羽誅服,拿下他所持的賊王信物,火家其他人只會隔岸觀火。等你登上火王之位後,只要立即頒佈律令,命火家支援日本,其他時候,你並不需要面對火家眾人,回到忍軍處,由忍軍保護你火王的身份不失。等五行至尊聖王鼎火行燈亮後,火家要行使守鼎一職,屆時你便可辭去火王一職,無論誰來當火王,都無所謂了。」

火小邪說道:「這樣也好!不過其他世家的人,會不會插手?」

火小邪想到鄭則道與水妖兒是水火聯姻,確實水家要是站在火王嚴烈這邊,會相當的麻煩。

火小邪問道:「土賢老師!我明白了,那我們會怎麼做?」

土賢藏豐說道:「只靠日本忍軍還不行,人數上我們不佔優勢,很容易讓嚴烈逃脫。我們要打掉嚴烈,就要動用軍隊,用一個機械化師團配合,至少四萬兵力,迅速將嚴烈所在之地一舉包圍,動用軍力轟平此地後,再由忍軍突入剿殺。」

火小邪驚歎道:「動用一個師團,四萬兵力!對付嚴烈需要這麼多的人馬?」

土賢藏豐說道:「這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伊潤大人本想和嚴烈正面對陣,以嚴烈的性格,他定不會避戰。可嚴烈狡猾得很,若看苗頭不對想逃,以他的本事,忍軍恐怕追不上他,所以只能先牢牢圍住,再做安排。」

火小邪問道:「那嚴烈會在哪裡?怎麼能確定他一定在?」

土賢藏豐說道:「嚴烈平日裡行蹤不定,但每年總有一段時間,在熱河省的一座小山中度過,伊潤大人有把握,他一定會在那裡。」

火小邪問道:「父親大人怎麼這麼確定?」

土賢藏豐答道:「因為你的父親伊潤廣義大人,和嚴烈曾經是師兄弟,並做過一段時間火家炎火堂的右行度一職。」

火小邪雖說早就察覺伊潤廣義和火家關係不淺,極有可能曾是火家弟子,但伊潤廣義曾經位列火家炎火堂的右行度,依舊讓火小邪吃驚不淺。

回想火小邪剛和甲丁乙到淨火谷見到趙谷主時,趙谷主曾說要是若是炎火馳、炎火威、右行度還活著,便知道火小邪背上的傷勢是怎麼回事。莫非趙谷主口中的右行度,正是伊潤廣義?

火小邪想到此處,話卻不這麼問:「土賢老師,父親大人為何不自己當火王?」

土賢藏豐低吟一聲,說道:「伊潤大人是忍軍是頭領,不方便這樣做。」

火小邪覺得土賢藏豐的理由牽強,追問道:「土賢老師,為什麼父親大人從來不曾和我說過他是火家弟子,曾當過炎火堂的右行度?為什麼剿殺嚴烈的事情,他不親自和我說?」

土賢藏豐默然道:「伊潤大人最不願意回想的,就是在火家的那段時間。所以他才委託我告訴你。」

土賢藏豐說完,場面為之一靜,只有細細的風聲蔓延而過。

火小邪靜坐不語,許久之後才低聲道:「一定是因為我母親的事情……土賢老師,我知道了,我會按照父親大人的意思做事,敬請指示。嚴烈這個無恥之徒,我一定會將他手刃於刀下,為我母親報仇。」說著,火小邪腰間的獵炎刀已經變在手中,讓火小邪嚓的一聲,竟插入石桌上小半尺,刀身見不到絲毫晃動,卻嗡嗡作響,這種力道使的是既穩又準,毫無旁溢。

夜已深了,火小邪躺在榻上,圓睜雙眼,看著天花板,毫無睡意。

雅子側躺在火小邪身邊,一雙明亮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火小邪稜角分明的臉頰。

雅子低聲道:「小邪,你睡不著嗎?」

火小邪淡淡地說道:「是,睡不著。剛剛回到中國,就發生了太多的事。」

雅子伸出手,替火小邪掩了掩被角,柔聲道:「小邪,你有心事了,在日本的時候,你經常是無憂無慮的,不管修習得再苦再累,你都很開心。」

火小邪扭過頭,親吻了一下雅子的額頭,繼續回過身呆呆地望著天花板。

雅子靠向火小邪的頸邊,摟住了火小邪,輕聲道:「小邪,你不開心可以說出來,雅子願意幫你分擔一點。」

火小邪輕笑了一下,沉默了片刻,慢慢說道:「雅子,其實我最想做一個簡單的人,平平靜靜地度過一生,我很害怕捲入恩怨情仇裡。」火小邪扭過頭,看著雅子,又說:「是不是我這樣說,讓你有些失望?」

雅子說道:「我覺得我很幸運,我很滿足。」

火小邪欣慰地笑了笑,長喘了一口氣,說道:「雅子,我和父親大人不一樣,我沒有什麼野心,我不想當火王,也不想高高在上,我從小就是個孤兒,終於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誰時,我已經很滿足了。我真的希望,這場戰爭能儘快結束,有一個仁愛寬厚的好皇帝,從此天下太平,我和你再不用承擔這麼多責任,我們生幾個孩子,看著他們長大,疼愛他們,教他們本事,讓他們能夠自食其力,不受人欺負。呵,我這樣說挺沒志氣的吧。」

雅子說道:「我也希望這樣,但是,我們始終不是隻為自己活著的。」

火小邪點了點頭,說道:「是啊。父親大人讓我做的事,我一定會去完成的,這才能不辜負他。等我們殺了嚴烈,當了火王,等到聖王鼎火行燈亮起,我讓出火王的位置後,我想讓父親大人允許我離開中國,回到日本甲賀孔雀山去,教授盜術也好,忍術也好,或者自己種一片果林,都無所謂。雅子,你覺得父親大人會同意嗎?」

雅子說道:「伊潤大人應該會同意的,你是他的兒子,他很在乎你的。」

火小邪悠然道:「但願吧……」

火小邪想著想著,突然傻笑一聲,一翻身看向雅子,問道:「雅子,你喜歡男孩還是女孩?你覺得我們第一個孩子,會是男孩還是女孩?」

雅子臉上緋紅一片,說道:「小邪,你怎麼突然問這個?」

火小邪笑道:「突然想起來了,就問問。」火小邪見雅子躲避他的眼神,又問道,「你怎麼了?你的表情好怪,」

雅子的臉上羞得紅彤彤的,避開火小邪的目光,輕輕咬了咬嘴唇,說道:「小邪,我已經,懷上了你的孩子……」

火小邪一下子呆若木雞,張著嘴半晌說不出話,好不容易回過神來,呀的一聲驚叫,翻身坐起,無比驚喜地摟住雅子,說道:「雅子!什麼時候有的!你怎麼不早說!」

雅子又羞又喜,說道:「是回中國的前幾天發現的。我從小學忍術,體質不規律,經血不濟,以為再調養兩年,才會懷孕,誰知道這麼巧……」

火小邪眼中放著光,問道:「那我要當爸爸了?」

雅子點了點頭。

火小邪啊的一聲高叫,一躬身把雅子從地上平抱起,在屋裡轉了好幾圈,興奮莫名地叫道:「我要當爸爸了!我有孩子了!哈哈!哈哈!」

雅子依偎在火小邪懷中,一絲淚劃過了眼角,這一絲淚,既有幸福又有種莫名的傷感。

日本關東軍位於奉天的總部地下室,筆直、漫長、僅容二人並肩通過的一條水泥地道,燈光耀眼。一層又一層的鐵柵欄門開啟,守衛在鐵門旁的,全是一身黑色勁裝的忍者。土賢藏豐面色肅然,一路用日語低念著口令,逐次走過鐵門,向著縱深處走去。

土賢藏豐跨入一間巨大的半圓形石室,這間石室正中,擺著一張巨大的石桌,上面鋪著一張碩大無朋的中國地圖,地圖的精細程度,在當時那個年代實屬罕見。

土賢藏豐向一側看去,伊潤廣義一身雪白的和服,正盤腿坐在一個巨大的忍字下,閉目靜思,似乎沒有察覺到土賢藏豐走入。

土賢藏豐也不奇怪,走上幾步,說道:「伊潤大人,土賢藏豐來了。」

伊潤廣義微微睜開眼睛,衝土賢藏豐點了點頭,沉聲道:「土賢老師,火邪怎麼樣了?」

土賢藏豐緊走幾步,來到伊潤廣義身邊,盤腿坐下,說道:「他這次很堅決。但他是個沒有野心的人,而且希望生活得平靜,如果不是因為你,他對剿殺嚴烈和火王之位可能沒有決心。」

伊潤廣義點了點頭,說道:「他太像他父親了。」

土賢藏豐說道:「伊潤大人,你不擔心嚴烈會在火邪面前把秘密說破嗎?嚴烈應該很早就意識到火邪是誰了。」

伊潤廣義平靜地說道:「土賢老師,你覺得呢?」

土賢藏豐微微鞠了一躬,說道:「火邪君不願意失去你這個父親,所以不會相信嚴烈,可是嚴烈真的說了,火邪君會開始動搖,若被人利用,推波助瀾,有可能走向我們不希望的反面。」

伊潤廣義說道:「如果真有這麼一天,那就引他來萬年鎮血羅剎。」

土賢藏豐一愣,說道:「伊潤大人,你真的捨得?」

伊潤廣義睜開了眼睛,堅定地目視前方,慢慢說道:「天皇萬歲。」

土賢藏豐恭敬地跪拜在地,說道:「我明白了。」

伊潤廣義垂下雙眼,說道:「宮本千雅怎麼樣了?」

土賢藏豐說道:「雅子對火邪死心塌地,可以為火邪犧牲生命。另外,雅子懷了火邪的孩子。」

伊潤廣義扭過頭去,看著土賢藏豐,說道:「這麼快。」

土賢藏豐說道:「雅子隱瞞得很好,她應該是來中國前發現自己懷孕了,可是直到今天她才密信告訴我。雅子很聰明,我覺得她想保住這個不合時宜的孩子。」

伊潤廣義說道:「女人永遠是這麼愚蠢,越有能力的就越愚蠢。」

土賢藏豐說道:「需要對雅子做什麼嗎?」

伊潤廣義說道:「不用了,讓她繼續愚蠢下去。土賢老師,去請將軍們進來。」

土賢藏豐唸了聲是,起身離去,很快便聽到有腳步聲再度傳來,土賢藏豐領著兩位日軍將領,步入石室。

兩位日軍將領一個人中將軍銜,另一個則是大將軍銜,其中中將軍銜的,乃是火小邪的老熟人,依田極人。即是七年前,和寧神教授合作,炸開五行地宮的那位。

依田極人和大將步入石室,伊潤廣義正站在地圖邊,兩人立即畢恭畢敬地向伊潤廣義鞠躬。

伊潤廣義點頭示意,走到地圖邊,看著地圖上一處畫了紅線的地方,說道:「依田中將,你的機械化師準備好了嗎?」

依田中將立即喝道:「伊潤大人,我已全軍待命!為天皇陛下效命!死而後已!」

伊潤廣義看向那位日軍大將,問道:「東丸大將,這次你的第三軍團佯裝進攻山西省,實際全為掩飾依田中將的快速機動轉移,你必須守口如瓶,密切配合依田中將的行動。」

那員大將重重地點頭,高喝稱是。

伊潤廣義點了點頭,說道:「現在,我來詳細說明。」

幾人湊到地圖前,專心致志地規劃起來。

深夜的奉天城,夜濃如墨,不見星斗。這幾年奉天城日本人興建了不少發電廠,所以多數大街上都有路燈。雖說路燈明亮,卻刺不破這濃黑的夜晚,路燈所照之外,也灑下了大片大片的陰影。

而在一片片的陰影中,一道遊絲般的黑影在急速地穿行著,若不是文中有表,就算你瞪大了眼睛一眨不眨,也難以發現。

這道黑影穿簷走壁,無聲無息,不做任何停留,好像本身就是黑暗的一部分。

黑影一直來到一棟大宅的院牆外,才稍微靜止下來,顯出是一個人形。有兩隻目光銳利的眼睛在陰暗中閃了閃,看清了上下左右的形勢,身子陡然而起,貼著牆壁直上高處,略略一晃,便躍入院內。

此處大宅,正是以前奉天城張四爺的居所!

而進入院內的黑影,正是火小邪!

火小邪一身黑色緊身衣,頭戴黑巾,只露出兩隻眼睛,綁著束腿,纏著袖口,配著腰帶,戴著手套,按裝束來看,乃是一個十足的忍者打扮。火小邪打扮成這樣,也不奇怪,他是日本忍軍的少主,自然有忍者的服飾。而且忍者的衣裝,本就是為黑暗中潛行所制,比中土尋常的夜行衣更為考究、實用,忍裝上衣裡頭有許多口袋,放一些不能淋溼的火藥、縫衣針、救急藥(包括安眠藥、毒藥)等;腰帶裡頭則放一些日用雜物。手套與綁腿,通常藏著一些暗器。忍裝所用材料、顏色特殊,人若穿上匍匐於暗中不動,能與黑暗融為一體,目力再好的人,也是發現不了的。

其實火小邪的忍裝,在白天裡看並不是純黑的,而是深紫色。忍者通常在新月或陰天夜晚潛入敵方城樓與宅邸,如果全身黑色裝束,輪廓反而會更顯突出,因此,基本裝束顏色是深藍或深紫。碰到月明星稀的夜晚,便換成灰色或是茶色裝束。

一般忍者都有兩套或三套衣裝,火小邪是忍軍少主,忍裝是由宮本千雅親自縫製,足足有十餘套之多,適用於各種場合。

火小邪如此精密的打扮,獨自來到張四爺的大宅,這又是為何?

原來火小邪知道雅子有身孕後,雖說樂不可支,卻也覺得多了一份責任。所以火小邪仍然難以入睡,剿滅火王嚴烈一事,更是縈繞心頭不散,倒不是火小邪怕火王嚴烈,而是一想起此人,總覺得十足的彆扭,好像一個塞子堵在心頭似的。若問伊潤廣義、土賢藏豐關於嚴烈為何要殺母親,斷然是沒有結果,而眼下身在奉天,又見過水妖兒,想必水家人聚集在此,那個叫價千萬出售情報的水信子劉管家也可能還在,看過五行世家,五大賊王,水家是最有可能知道這些陳年舊事的,所以不去問問,情何以堪?

火小邪並非不信任伊潤廣義,只是強烈地想去問問,便就這麼做了。甚至火小邪心頭還有一絲念頭,是不是能夠再見到水妖兒?若再見到水妖兒,火小邪還想質問她,為何今天見面時,最後所說「噁心!你會後悔的!」是什麼意思。

所以火小邪以雅子有了身孕為由,堅持不讓雅子跟隨,雅子也拗不過他。火小邪安頓好雅子,換好衣裳,溜出所住之地,向著張四爺的大宅而來。

火小邪在日本修習了七年,現在的身手比以往更勝,白天裡還不敢施展拳腳,到了黑夜獨行,如龍入淵,誰能防得住他?

火小邪進了張四爺大院,四下打探一番,走窗入舍,幾乎摸了個遍,反倒心中一涼。這七年裡物是人非,張四爺的大宅已不是以前的龍潭虎穴了,防備鬆懈,機關全無,顯然是換了主人。

火小邪心想,恐怕那水信子劉管家不在此地,來得有些匆忙了。可一想到這大宅還有後院沒去,既然進來了,就去看看也好。

可火小邪來到後院一帶,遠遠一看,更是失望至極,那偌大的後院,已經夷為平地,荒草叢生,瓦礫遍地,燈火全無,毫無人氣,根本沒有當年的景象,幾乎認不出來了。

火小邪不甘心,在屋頂守望了片刻,不見這片廢墟中有任何異樣,只好輕嘆了聲,返身出院。

火小邪悵然若失,有些掃興,考慮著下一步是否去曾經與煙蟲、花娘子共同與劉管家見面的小院看看,於是走走停停,身法上慢了許多。

可就在火小邪從大宅內翻出,要轉向其他地方之時,餘光猛然一閃,就見兩條黑色人影從對面的院牆上一晃而過,似乎是發現了自己的行蹤,頗有監視之意。

火小邪不驚反喜,暗喝一聲:「來得好!我就猜水家人不會輕易舍了此地!待我試試他們的水平!」

火小邪當作沒有發覺,保持剛才從大宅出來的勢頭,降低自己的身手,走走停停,故意露出行蹤,等著身後的人跟來。果然那兩個黑色人影也不失所望,遙遙地跟了上來,而且走了一段,人數也從兩個,變成了四個。

火小邪再走了一段,察覺身後的人已經有六個之多,而且身法靈動飄逸,形同鬼魅一般,這種身手,看樣子是水家人無疑。

火小邪知道水家人生性多疑,絕不會直截了當地正面接觸,如果耽擱得久了,他們害怕有詐,必會撤去,到時候要再找他們出來,可就難了。

所以火小邪引出六人後,便向幼年時期的耗子巷方向而去。耗子巷一帶的地形,火小邪最為熟悉,而且那一帶龍蛇混雜,周圍是龐大的貧民窟,乃是奉天的一塊爛瘡,極難根治改造。

等火小邪進了耗子巷,突然做出發現跟蹤之態,猛然加速而行,驟然間隱入黑暗中,不見了蹤影。原本四散開尾隨著火小邪的數人,見火小邪居然如此強橫,剛才一路上都是偽裝,大驚失色,意識到可能落入了圈套,他們也真是人物,行事異常果斷,絕不猶豫,立即齊齊後退不止。

他們後撤,正中了火小邪下懷,本來是貓追耗子的局面,一下子就轉變為耗子追貓,形勢大變。

六人分散而逃,迅捷異常,若是直追,以這些人的手段,恐怕伊潤廣義出面,也未必能一舉擒獲。可惜他們碰上的火小邪,火小邪藉助地利,乘他們剛才一愣神的功夫,早就從一側繞回,守株待兔。

這六人中的其中一個飛掠過一處矮牆,正要往黑暗的巷子裡鑽,一條黑影從街角猛然向他腳踝掃去,這人真是靈活,如此的意外,居然也能有所反應,就在被掃得跌落之時,身子竟在空中一團,滴溜溜地向前滾去,其勢不減,一翻身站起,就要繼續逃走。

可他剛站起身,便撞到了黑暗中一堵厚實的「肉牆」,此人低哼一聲,身子向側面一滑,竟繼續要跑。可他怎麼逃得了,脖子上已被繩索套住,沒跑兩步,就被生生拉住,拽了回來。

火小邪從陰影中閃出,寒光閃閃的獵炎刀就已經橫在此人的脖子上。

火小邪低喝了聲:「別動!我不殺你!」

可是話音未落,這個被抓住的人竟脖子一硬,向著刀口迎去,竟有自絕性命之意。

火小邪大驚,連忙將刀子擺開,手上猛拽繩索,生生將他拉開。

此人穿著夜行衣,同樣只露出兩隻眼睛,但眼神卻顯得異常堅決,對火小邪怒目而視,只聽此人嘴中咔的一響,好像牙齒被咬斷一樣的聲音。

火小邪說時遲,那時快,一把捏住了他的嘴巴,將他按倒在地,拉緊了繩索,用膝蓋壓住他的手肘,不讓他能夠吞嚥咀嚼,同時厲喝道:「你幹什麼!我找你們有事!我不是敵人!」

此人惡狠狠地看著火小邪的衣裳,眼中既是憤怒,又是鄙夷之色。

火小邪察覺到了什麼,一把拽下自己的頭罩,不假思索地喝道:「我是中國人!你別搞錯了!我找水信子有事!我叫火小邪!」

此人這才微微一愣,神色趨於平靜。

火小邪一直認為自己已經是日本人,誰知情急之下,我是中國人這句話還是脫口而出。

火小邪心中一震,但也顧不上許多,依舊不敢讓此人亂動,說道:「你嘴裡是不是毒藥!吐出來!犯不著這樣尋死!我只是打扮成這樣而已!你快吐出來,我們有話好好說。」

此人嗚嗚呀呀地哼道:「我不會吐,但我可以,和你說話,你放手!」

火小邪說道:「我不能相信你。但你可以相信我,我現在就放你走,絕不追趕你。你記清楚我的容貌,告訴水信子,我今天晚上一直在這裡等他,我是火小邪。」

此人猶豫不定地看了看火小邪,慢慢點了點頭。

火小邪低喝了聲好,身子陡然跳開數步開外,將雙手伸平,坐在地上,意思是不做攻擊。

此人見狀,劇烈地咳嗽了幾聲,似乎把喉嚨裡的東西吐了出來,但依舊含在嘴裡,站起身來,打量了火小邪一番,說道:「火小邪?你怎麼認識水信子?」

火小邪說道:「你對他說我是火小邪,他自然明白。」

此人沉默了片刻,說了聲好,身子一晃,眨眼就消失在黑暗中。

火小邪輕喘一聲,自言自語道:「怎麼水家人這麼無情,只因為我是個忍者打扮,被抓後就要尋死嗎?差點鬧出一條人命!看來我對水家還是瞭解得太少。」

火小邪心中起伏不定,看來五大世家,他是隻知其表罷了。更讓火小邪難過的是,當時那人看他的眼神,那股子鄙夷之情,是從骨頭裡透出來的,火小邪這輩子都不曾見過……難道就是因為他是個忍者,或者說,他是個日本人?

火小邪靜坐在昏暗之中,默默沉思,他開始覺得,認為自己是日本人,也許是個錯誤的決定……

半個時辰過後,只聽四周有瓦片輕響,火小邪抬頭一看,屋頂上已經站了四個黑衣人,正專注地打量著他。

「火小邪?呵呵,你找我有什麼事?」從看不見的地方,傳來了一絲話語。

聲音傳來的地方,黑不見物,火小邪感覺不到一絲呼吸之聲,若不是說話聲是那個方向,怎麼都不像有人在。

火小邪輕唸了一聲好,知道來人絕不簡單,必是水信子劉管家無疑。

火小邪慢慢站起,向黑暗中鞠了躬,沉聲道:「我是火小邪,請問可是水信子?」

「呵呵!火小邪,就是我,劉管家,幸會啊。」黑暗中的腔調一變,又是那副管家的聲調,和剛才迥然不同。

說話間,從黑暗中慢慢走出一個人來,但他並不完全走出,仍有半個身子隱在暗中。

此人穿著黑色西褲、灰白色襯衫、茶色夾克,僅從打扮來看,已是完全西化,更像個生意人。唯一不變的是,他此時的容貌、表情、腔調,依舊是在張四爺府上當管家時的那副尊榮,和火小邪記憶中的劉管家形象別無二致。

火小邪說道:「水信子,我想找你買個情報,能否找個方便的地方說話。」

水信子呵呵一笑,說道:「火小邪,你現在的身手好俊!能生擒我們的人,不簡單啊。」

火小邪見水信子並不直接回答,而是談起他的身手問題,不免心中疑惑,想這個水信子恐怕對他仍有忌諱。

火小邪說道:「水信子,我現在的確是日本忍軍的少主,為日本天皇陛下效力,但今天我來找你,只是我一個人的事情,與日本人無關,也沒有任何日本人知道。你大可放心!我不想在此久留,相信你也一樣。你若是不信我,又何必來此地見我?」

水信子依舊呵呵一笑,說道:「說得好,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請隨我來!」

水信子一扭身,露出行藏,快步就走,火小邪不敢怠慢,不遠不近地跟著。

兩人一前一後走了一段,便上了大街。水信子徑直嚮明亮處走出,也不忌諱,火小邪一身忍裝,哪能這樣拋頭露面,略一猶豫,便翻上了牆頭,撿陰暗處繼續跟著。

水信子既不打量,也不停留,來到夜間人力車聚集的街口,喚了輛人力車過來,坐上就走。

火小邪緊隨不懈,眼看著水信子乘著黃包車直奔燈火闌珊之處,那裡乃是奉天城有名的煙花柳巷,俗稱桃花街。別看此時夜已經深了,那桃花街照樣是燈火通明,生意興隆。

火小邪緊緊追著,心中暗罵道:「這些水家的人,行事真是蹊蹺,簡直不合常理!難道要和我在窯子裡做買賣不成?」

火小邪還真是猜對了,水信子在桃花街最大的一間妓院春風樓下車,一下車就向後捋了捋頭髮,十分隨意自然。火小邪在屋頂看得真切,水信子別看動作隨意,這可是賊話裡的「後院見」的意思。

春風樓的龜公、老鴇顯然是認得水信子的,立即大呼小叫地迎上,將水信子請入內院。水信子也是一副老常客的樣子,嘻嘻哈哈地沒有個正經,哪有一丁點水家大盜的形象。

火小邪不知為何,氣得臉上發燙,手已經摸到腰間的鏢囊,就想幾鏢下去,讓這幾個日本敗類吃點苦頭。可火小邪忍了再忍,飛鏢都已經捏在手中,還是放了回去,沒有下手。

火小邪狠狠地擺了擺頭,將心頭的火氣壓住,不願再看,身子一翻,向著後院方向行去。

要進春風樓的後院,火小邪幾乎不費吹灰之力,等進了後院,略一張望,就見到不遠處的一處黑屋的視窗有香菸的亮光閃了幾閃,火小邪一看便知,這是賊道里較為常見的一長二短接頭暗號。

火小邪揉身進了此屋,剛把門掩好,就聽咔咔兩聲輕響,向屋內的大床上一看,整個床板已經翻開了一道口子,顯然是個活動的床板。

火小邪也不猶豫,拉開床板,直翻而下,下面是一個高的淺坑。而火小邪剛一翻入,那床板便又自動合攏,不見端夷。火小邪沒有工夫研究這個,一望便看到有道路斜通向下方,足夠一人貓腰前行。

火小邪彎彎折折走了約百步,便見到眼前豁然開朗,光線明亮,一個地下的小池塘邊,修著幾間小屋,屋內燈光通明。

火小邪並不繞過池塘,而是從小池塘上的幾塊方石上一跳而過,直奔正前方的一個房間。

火小邪推門而入,水信子已經坐在桌邊,擺好了茶具等候著。

火小邪拉掉頭套,在水信子對面坐下,說道:「不好意思,剛才耽擱了一會,來得遲了。」

水信子為火小邪倒上茶水,笑眯眯地說道:「我就說嘛,一定是外面大街上有日本人鬧事。」

火小邪答道:「是。若不是和你有約在先,我可能會教訓他們一下再走。」

水信子喝了口茶,說道:「天天都是如此,日本人一喝多了,就和禽獸無二,在桃花街是見怪不怪了。」

火小邪皺了皺眉,說道:「並非所有日本人都這樣。」

水信子哦了一聲,好像恍然大悟一般,說道:「對對對,不好意思,我失禮了。」

火小邪不想與水信子計較,只是說道:「我看也沒有哪個中國人出來阻止,哪怕是說上句話,而你們水家一樣坐視不理。呵呵,只要輪不到自己,就事不關己,高高掛起,這和待宰豬羊有什麼差別?」

水信子略顯尷尬地一笑,說道:「也是也是!呵呵!火小邪,你既然來了,就談談買賣,這些國民的道理,不屬於情報一類,水家人沒什麼交談的興趣。」

火小邪料到水信子不會在與他多說,拿起茶杯喝了口茶,慢慢說道:「我想買你們的情報,是一件與五行火家有關的陳年舊事,這類問題大概什麼價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