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再回奉天

如果五天以後,就是與伊潤廣義約定見面的日子,那麼伊潤廣義應該就在東北一帶。聖王鼎是二十多天前讓伊潤廣義拿走的,按照李大麻子、候德彪所說,奉天清除榮行在兩個月前開始,直到前些日子才進入高潮,也就是不管是不是榮行,會偷的就抓。這一切很有可能是伊潤廣義部署安排的,聖王鼎也很有可能在奉天一帶。可是奉天的榮行賊盜,人數雖眾,高手卻不多,原來的大在行三指劉三年前就下落不明,剩下的張快手、李十三的水平尚差三指劉一大截子,以他們的偷盜水平斷然是很難碰到聖王鼎的,日本人有必要這麼興師動眾,讓奉天無賊嗎?

火小邪琢磨了半天,也推論不出一個結果,他不想在耗子樓久留,只略略在此地逛了逛。耗子樓裡所有傢俱、器具,都被砸得稀巴爛,到處都被掘得是坑,一點以前的樣子都沒有了。火小邪輕嘆一聲,真是物是人非,短短三年,奉天榮行居然有這麼多變化,一個熟人也見不到,似乎再也不值得留戀了。

火小邪出了耗子樓,沒有走正門,直接從牆頭翻了出去,儘量躲在隱蔽處,快步行去,一直上了大街,混入了人群,才稍微地寬了心。

既然奉天無賊,那麼儘快去把浪的奔、老關槍、癟猴的屍身挖出,擇地厚葬,就顯得更為重要。火小邪對奉天的道路精熟無比,揀著道路便向北城的小樹林走去,沿途不斷地碰見一隊又一隊的警察、便衣和日本兵急奔而過,拿著漁網鐐銬,極可能是去抓賊的。火小邪避過他們,暗暗觀察,發現一些穿便衣的,絕不是平常的人,氣質陰沉,含而不露,步伐均勻而絲毫不亂,不是武林好手,就是精通盜術。

火小邪第一個想到的,就是這些便衣的身手,非常像在五行地宮裡見過的忍者。

「現在絕對不能招惹他們!」火小邪心念道,於是他收起自己的鋒芒,降低氣勢,用平常人的步伐向北城趕去。

等到了北城的小樹林邊,四下一看,絲毫沒有變化,連一棵樹都沒有少。火小邪觸景生情,回想起少年時和浪的奔、老關槍、癟猴艱難度日的時光,不禁眼眶又紅了。火小邪很想現在就步入林中,尋到埋葬浪的奔他們的土坑,好好地哭上一番,將他們的屍骨挖出,可現在日頭還老高的,天色晴朗,難免人多眼雜,很不方便,萬一出點差錯,驚擾到兄弟們的屍骨就太不妥當了。

火小邪畢竟是長大了,考慮事情比在奉天的時候,周到得多。若還是三年前的脾氣,可能不顧一切地先去哭號一頓再說,事不見得能辦完,興許再添麻煩。

火小邪打定主意,現在不能情急於一時,先找個地方安頓下來,買些工具、布袋、紙錢、靜符,等到深更半夜再去林子裡,挖出屍骨後趁著天黑,直接翻出城外,找個風水好的地方再安葬便是。

在小樹林邊再走片刻,便在街角見到一家小麵館,頓時讓火小邪備感親切。這家麵館的店老闆姓董,五十歲開外的年紀,無兒無女,只有一個憨傻的夥計常年跟著。火小邪稱他為「好老闆」,人如其名,火小邪、浪的奔他們幾個,就接受過此人的幫助,年幼時經常餓得發慌,能在這裡討幾碗麵湯喝,好老闆也從不嫌棄他們是做賊的,每次說是麵湯,都帶著不少麵條。好老闆日子清貧,小麵館生意也不好,僅能勉強餬口,所以齊建二知道火小邪他們常來要麵湯喝,也從未指示火小邪偷好老闆的錢。齊建二此人別看好賭兇狠,卻從來不做壞了榮行名聲的事情,該偷的就偷,不能偷的絕對不偷。

火小邪見了這家麵館,心裡一喜:「好老闆還在開面館呢!我一定要去見見他!」腳下不停,直奔麵館而去。

等走到麵館前,剛要邁步入內,火小邪餘光一閃,隱隱覺得有些不對勁,很遠的地方似乎有人在偷偷看著他。火小邪心頭一緊,卻並沒有扭頭觀望,甚至連眼珠子都沒有動一下,仍然恍若無事地步入店中。

火小邪為什麼不扭頭去看,這是有說法的。在盜術中,有一種觀察人的方法叫「逛眼」,大盜和大賊之間互相識別,通常會遠遠地打量你,然後故意透出一絲賊念讓你察覺到,如果你當時就扭頭了,和你視線一對,對方大概就明白你是不是個有水平的賊,這便叫「逛上眼了」,簡稱「逛眼」。「逛眼」這種事,無所謂好壞,大多是賊與賊之間在彼此有所防備時,互相試探的一種方式。火小邪在奉天的時候,就知道什麼是「逛眼」,但自己從未真正遇到過,等真碰到時,賊性已熟,順著自己想法去做,顯得非常地自然。

因為火小邪心裡清楚,奉天正在抓賊,這故意「逛眼」的人,也許不是賊,而是抓賊的人,如果稍有動作,興許就會給人盯上。真要上來試探你,以火小邪的脾氣,肯定不願忍氣吞聲瞞住。所以,火小邪不做任何動作,反而是避免麻煩、明哲保身之計。

既然有人故意看自己,便不要放在心上,心中老是惦記,手腳就不便利。按盜拓所授的穩字訣降納術,有「大事大空、小事小空、諸事拋開、意薄身穩」一說,按現代的話來說,人的身體動作有一種稱之為「目的性顫抖」,比如穿針,你越是想把線穿過去,手就越是抖得厲害。盜術裡做細微的偷竊,一定要先忘得空空如也,目的性「稀薄」,即是「意薄」,才能身手穩健,發揮出最佳狀態。

盜拓的降納術就是教你迅速忘掉,不要太過在意的一種法子。其實說來話長,盜術為何與武術差別巨大,就是在於武林高手只有成為大盜的潛質,卻不是一定。真正的大盜,勝在平日裡的細微心思和做法,別看小到一個眼神,卻能夠大有大為、小有小為、無有無為數種處理方式,絕不是武術中學會三十六路拳法那麼簡單的。

火小邪進了麵館,裡面空無一人,雖說桌椅倒是乾淨,但顯然這家麵館生意非常慘淡,冷冷清清,毫無人氣。火小邪也沒見有人來迎,便吆喝道:「有人嗎!做不做生意!」說著尋了個靠窗的桌子,坐了下去。

「來,來了。」有個傻乎乎的聲音響起,塌塌塌,便有人從後堂奔了出來。

火小邪一看,正是好老闆的那個傻夥計。

傻夥計傻笑著跑過來,說道:「客——客官,你你你吃麵?」

火小邪心想這傢伙這麼多年一點長進都沒有,還是那副傻勁,倒覺得分外可愛,於是心平氣和地笑道:「對,來碗牛肉麵,大碗的,多加一份牛肉。」

「客——客官,沒沒沒牛肉了。」傻夥計答道。

「那就羊肉面。」

「也也也——也沒羊肉。」

「哦?」火小邪反而笑了,「那有什麼面?」

「就——就——就只有清湯,清湯麵。」

「怎麼只有清湯麵?呵呵,我可是以前就來吃過哦!」

「客官,對——對不住,我的老闆病了,好多天起不來,所——所以,前幾天肉吃完了,還——還沒錢買肉重新做。你你你還吃不吃?對不住,對對對對不住。」

火小邪心中發酸,這是什麼世道,好人都沒個好報。火小邪以前就十分清楚這家麵館的情況,傻夥計只會燒火、下面、切菜,讓他滷一鍋肉或者做幾個小菜,是不可能的,平時都是好老闆動手,傻夥計打雜罷了。

火小邪還是說道:「吃啊!我還不太想吃肉了,來碗清湯的!」

「那好,那好咧,你你你稍等,馬上就來,就來!」傻夥計笑得天真,十分高興地跑開了,但他跑了幾步,突然扭頭看著火小邪傻笑道,「客官,客官,我看你好眼熟,我記得你,你和幾個——幾個你的朋友,時不時地來來來喝清湯,好好好久不見,你的名字我我我忘了,呵呵。」

火小邪善意地笑道:「你先去做面吧,我餓了。」

傻夥計連聲稱好,高高興興地跑去廚房做面了。

火小邪心中嘆道:「回奉天沒有多少人認的出我,李大麻子、候德彪純屬惡意,只有這個傻夥計最質樸善良。唉,人心不古啊!待我吃了這碗麵,騙傻夥計多給他幾片金葉子,讓他拿給好老闆,算是我這麼多年報答他的。」

火小邪正在考慮要不要再幫好老闆找個大夫,鼻子裡突然聞到一股子香氣飄來,似乎有個人極快地向自己身後走來。

火小邪唰的一下身子一緊,立即屏不住了呼吸,暗喝道:「來得真快!這人不簡單!看來躲不過了!」

只覺得那股香氣漸進,身後明顯來的一個人,正伸出手要拍火小邪的肩頭。火小邪突然一側身,身子一扭,手掌一抬,一把抓向來人的手腕。本以為這人要躲,誰知一把抓了個結實。火小邪立即感覺到這個人手腕纖細,皮膚細膩,絕對是個女人的手腕。

火小邪心頭啊的一聲,正要鬆開,這個女人卻如同遊蛇一般繞在了火小邪身上,一屁股坐在了火小邪的懷中。火小邪本想反抗,可一看這個女人的臉,反而避讓不得,頗為尷尬地讓她坐了個滿懷。這女人身穿豔色的緊身旗袍加裘皮小褂,燙著齊肩捲髮,大紅色的口紅,臉上雖是淡妝,可滿臉滿眼,都透著一股子風騷狐媚的神態。雖說她不及水妖兒的冷豔、林婉的秀麗,可絕對是個人見人饞的性感尤物,成熟女人的魅力肆意盪漾。

這女人嬌聲笑道:「呦,火小邪,長這麼大了啊,好英俊哦!想嚇你還沒嚇住,結果反而讓你佔了我的便宜,你看你多討厭啊,真是壞男人。」

火小邪趕忙將手鬆開,羞得面紅耳赤,尷尬不已地說道:「花娘子,怎麼是你?你——你能先站起來嗎?」

花娘子貼得更緊,嘴巴都要碰上火小邪的鼻尖。花娘子靠在火小邪的肩頭,嬌滴滴地說道:「我可不會對你使壞,我已經改邪歸正了呢。呦,火小邪,你真的長大了,越看越喜歡。你的身體好結實啊,三年不見你了,和以前完全不一樣了呢!」

火小邪不知所措,他知道花娘子就是這個騷勁,但怎麼對付她,真是個難題,總不能一掌推開吧。

就在這時,只見麵館門口搖搖擺擺地走進來一個人,罵道:「花娘子你這個騷娘們!還治不了你這個浪蹄子了!滾起來!」

火小邪定睛一看,只見來人一副吊兒郎當的打扮,穿著個黃色的皮夾克,圍著個圍巾,揹著一個碩大的皮挎包,豎著油光發亮的分頭,滿臉玩世不恭的表情,最有特色的是,他叼著一根香菸,一邊說話一邊吞雲吐霧。

這副尊榮,火小邪一輩子都忘不掉,他顧不得花娘子還纏在自己懷中,立即大叫起來:「煙蟲大哥!」

煙蟲李彥卓噴了口煙,快步向火小邪走來,也是十分開心地笑道:「火小邪!」

火小邪想站起身來,可花娘子緊緊地坐在懷中,怎麼也站不起來。火小邪臉憋得通紅,簡直手足無措。

花娘子見煙蟲進來了,摟得更緊,媚媚的嬉笑道:「臭男人,火小邪和我也很熟!我就要抱著他,我們又沒怎麼樣,你吃醋啊?」

煙蟲抽了口煙,坐在火小邪身旁,不屑地說道:「騷娘們,瞧你這騷勁!你願意抱著就抱著,你和火小邪睡一覺我都懶得管!」

花娘子立即把嘴唇湊近火小邪的臉頰,嬌聲說道:「火小邪,他讓我陪你睡一覺哦,要不咱們今晚?嘻嘻!我保證讓你欲仙欲死的。」

火小邪驚道:「不成不成,花娘子我服了你了成不,求你別戲弄我了。你再不下來,我可急了!」火小邪說著,就要發力站起,他就不信花娘子能吊在自己身上不下來。

花娘子嗤的一笑,說道:「好吧好吧,你真是一點都不憐香惜玉。」說著手臂一鬆,從火小邪身上滑開,一捋髮髻,嬌滴滴地坐在了火小邪身旁,反手撐著臉頰,笑顏如花,很是得意地看著煙蟲。

煙蟲癟了癟嘴,說道:「老騷貨還想吃嫩草,你省省吧,我能看上你已經算你運氣了。」

花娘子伶牙俐齒地回嘴道:「臭男人,我跟了你才算你上輩子修來的福氣。」

火小邪抑制住自己心中狂跳,開心起來。煙蟲和花娘子退出火家擇徒,一前一後地走了,果然兩人是對上了眼,做了一對「浪蕩」的情侶。想必他們兩人這幾年,打情罵俏的早就習慣了。花娘子雖說依舊是妖媚性感得很,可身上的邪毒之氣卻一點也感覺不到了,她抱著火小邪的時候,火小邪只覺得羞臊難堪,並沒有感到花娘子有傷害他的意思。

現在的花娘子,在火小邪看來,真的已經被煙蟲調教得改邪歸正,與火小邪相處時,不過是個行為過於親暱、愛開玩笑的漂亮大姐,絕無半分淫蕩下流的心思。

煙蟲也不搭理花娘子,呵呵大笑著拍了拍火小邪的肩頭,說道:「火小邪,你真的長進了很多啊!我看得出來,你現在的本事不亞於我。」

火小邪趕忙謙虛道:「煙蟲大哥,你過獎了。呵呵,煙蟲大哥,剛才我進門的時候,就是你和花娘子用逛眼看我吧?」

煙蟲抽了口煙,很認真地說道:「是啊,就是我。剛看到你的時候,差點不敢相信就是你呢。逛你一眼,你不為所動,要麼是你還不行,要麼是你盜術已經出類拔萃了,花娘子這個騷娘們偷偷來拍你,就是看看你到底本事如何,不出我所料,你真的是厲害了!哈哈!」

火小邪知道煙蟲在誇獎他,想到幾年前在火門三關,自己的本事最為低微,眾賊覺得他最為弱小,連煙蟲也多是鼓勵,絕對沒這麼誇過他。況且煙蟲是個玩世不恭的人,從他嘴裡說出的,十句有九句是嬉笑怒罵,沒有個正經,哪會這麼認真地誇獎一個人?

火小邪聽的全身暖暖的,說道:「煙蟲大哥,我這幾年,確實學到不少。」

煙蟲呵呵直笑,抽了兩口煙,說道:「我一直以為你成了火家弟子,所以也沒和你聯絡。直到前兩年偶遇了鬧小寶,他和我說你被火家逐出,下落不明,我才知道我走了以後居然發生了這麼多事。呵呵,什麼火家,五大世家,我壓根就看不上,你看我自由自在的多好,泡泡小妞、四處遊玩,不必被誰管著。」

花娘子輕呸一聲,說道:「臭男人,你還天天想著勾搭黃花閨女呢!」

煙蟲叼著煙,賴兮兮地笑道:「這幾年天天泡你這個小妞,你比較難泡,現在還沒泡開,所以沒其他工夫。」

花娘子又輕呸了一聲,深深看了煙蟲一眼,笑得花枝亂顫。

火小邪都能看出來,這個花娘子雖說和煙蟲言語調侃嬉笑,但只要是瞟向煙蟲,眼中的愛意卻十分濃郁深厚。

煙蟲挑了挑眉毛,又對火小邪說道:「所以啊,你被火家逐出,我反而覺得對你利大於弊。」

火小邪說道:「煙蟲大哥,可我這幾年學的,仍然是火家的盜術。」

「哦!誰教你的?叫什麼名字?難道是甲丁乙?」

「不是甲丁乙,甲丁乙死了……」

「甲丁乙死了?嘖嘖,可惜可惜!」煙蟲看了眼火小邪,見火小邪說到甲丁乙已死,神色略微黯然,並不繼續追問下去。

火小邪也不想多說甲丁乙和淨火谷的事情,悠悠說道:「教我本事的師傅,肯定是精通火家盜術的,是不是火家人我卻不知道,因為他總是蒙面,獨來獨往,也不準讓我在別人面前說他的名字。」

煙蟲抽了一口煙,說道:「你師父能夠幾年時間把你教成這樣,一定很不簡單啊。呵呵,懶得猜懶得猜,我對什麼師父徒弟的事情,沒啥興趣,我看你也不用深究了,別人想瞞著你自然有他的道理。你現在有本事不就行了!哈哈!」

火小邪欣然一笑!盜拓是誰的問題,一直在他心中縈繞了好幾年,聽煙蟲這麼一說,反而大為釋懷。誰說不是這樣,有的事情何必去刨根問底呢?

「來,來了!面面面——面來了。」後廚中傻夥計的聲音傳來,端著一大碗麵走了出來。

傻夥計一見怎麼多了兩個人,傻乎乎地說道:「又——又有客人,生意好起來了。」

火小邪讓傻夥計把面放下,問煙蟲、花娘子道:「要不要吃點面?他這裡只有清湯麵,沒其他吃的。」

煙蟲呵呵一笑,對傻夥計叫道:「夥計,再來兩碗一樣的面!一大一小,小份的不要放香菜!不要放豬油!」

傻夥計趕忙答應:「好——好的。稍稍稍等!」一路傻笑著小跑開了。

花娘子愛意濃濃地看著煙蟲笑罵道:「臭男人!」

煙蟲一笑而過,不與花娘子貧嘴,低頭一揭挎包,抽出一個透明玻璃瓶子,又摸出了三個小銅杯,擺在了桌上,說道:「火小邪,我們三個喝一點酒,熱絡熱絡,好好聊聊。」

煙蟲說著,就已經拔開酒塞,滿上了三杯。

煙蟲舉起酒杯,笑道:「來,先乾一杯。」

火小邪見酒杯不大,這點白酒他肯定沒有問題,於是拿起酒杯,說了聲幹,三個人一飲而盡。

火小邪喝下此酒,就覺得入口辛辣之極,絕不是以前知道的白酒味道,嗆得頓時咳嗽起來。

煙蟲哈哈大笑,說道:「怎麼樣?習慣嗎?」

火小邪撇著嘴巴直哈氣,說道:「這是什麼酒啊,怎麼這麼辣?」

煙蟲歪嘴叼著煙,吞雲吐霧地說道:「我特製的超濃伏特加,俄國老毛子喝的,我給加了加工,一杯頂五杯。帶勁吧?」

火小邪只覺得食道和肚子裡都是燙的,比酒精還難喝,於是說道:「是夠勁的!」

煙蟲說道:「俄國毛子可把這種酒當他們的命,呵呵,第一次你不太習慣,再喝兩杯就好了。」

火小邪擺手道:「不來了不來了,受不了。」

「再一杯!沒事!」煙蟲執意再給火小邪倒了一杯,笑道,「這杯慢慢喝,我專門調的酒,不會醉的。」

煙蟲給花娘子滿上,腆著臉笑道:「騷婆娘,再來一杯!今天不讓你喝醉,要不你爬錯床了!」

花娘子臉上飄起兩朵紅暈,嬌聲罵道:「臭男人!」

煙蟲呵呵一樂,轉頭對火小邪賣弄道:「以前花娘子要和我賭酒,我就拿沒調過的伏特加給她喝,把她喝醉了,這才乖乖爬上了我的床,瘋瘋癲癲地服侍了一晚上。從此天天纏著我,甩都甩不掉了!」

花娘子罵道:「你真是臭不要臉呢!是誰以前天天跟在我後面賴皮賴臉的?跟屁蟲似的。」

花娘子笑罵道:「得了吧你,你想娶我,我還不想嫁你呢!臭男人就喜歡嘴巴上佔便宜。」

火小邪笑了起來,這兩個人,不是冤家不碰頭,芝麻碰綠豆對上眼了,算得上天生一對,想必三年裡他們兩個鬧出了許多的風流韻事,儘管仍然彼此稱呼是臭男人、騷婆娘,其實皆是愛稱。

火小邪想起自己和水妖兒的若即若離,和林婉的有口難言,不由得羨慕煙蟲、花娘子起來。如果自己能做到煙蟲這樣灑脫,快意人生,興許沒有這麼多苦惱了。

火小邪呵呵陪著笑,埋下頭便吃,他也是餓了,呼嚕呼嚕吃得飛快。

很快,傻夥計又端了兩碗麵上來,小碗中依舊放了香菜、豬油,感情是傻夥計忘了。煙蟲也不生氣,傻夥計一走,他便把花娘子的那碗拿過來,一口吸走了還未完全化開的豬油,細細將香菜挑出,這才重新遞給花娘子。花娘子也不阻攔,樂滋滋地看著煙蟲做完這一切,才笑眯眯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吃了起來。

三人有說有笑,儘管是清湯素面,仍然吃得開心,幾乎忘了他們還在奉天這個「無賊」的險地。煙蟲和花娘子不斷擠兌調笑,也不忌諱火小邪,兩人不時說些葷口,加上煙蟲說話本來就是吊兒郎當的,說高興了便聲情並茂,逗得花娘子咯咯咯笑個不停。

三人把面吃完,並不貪杯,煙蟲便收了酒瓶酒杯,說回到正事。

煙蟲問道:「火小邪,你怎麼會回奉天?」

火小邪不願說他是來找伊潤廣義的,便答道:「我這次來,是想把我幾個死去的小兄弟屍骨挖出來,重新安葬,順便找找熟人,退出奉天榮行的排位,從此獨行。」

「好!不錯嘛!有情有義!」

「煙蟲大哥,奉天城裡正在抓賊,你知道嗎?怎麼我一回來,趕上這茬子倒霉事。」

「知道,我正是因此事來的。不止是奉天,哈爾濱、長春幾個東北的大城市,都在抓賊,但奉天的動作最大。看情況,背地裡是日本人主使的,很有消滅東北榮行的勢頭。」

「煙蟲大哥,我見到日本人中有一些便衣打扮的人,身手高強,似乎是會盜術的。」

「我也見到過,東北這幾個月突然多了很多身手不凡的日本人,我盯了他們許久,現在已經能夠確定,他們不是喬裝打扮的日本浪人,而是日本忍者。哈爾濱的大盜陳高叉,若只論逃跑的本事,只怕比我還快,可最終還是被這些忍者圍堵住,才落網的。」

「我中午前,買通了幾個地痞無賴,聽說奉天的張快手和陳十三也被抓了,現在奉天城的賊已經基本絕跡了。」

花娘子插話道:「這些東洋小鬼子腦袋怎麼想的,只靠抓賊,天下絕對不會無賊,就算把榮行消滅了,還有許多獨行大盜,才是最難抓到的。我看東洋小鬼子,要麼是想法太幼稚了,要麼就是有其他目的。」

煙蟲說道:「騷娘們聰明!不過日本人做對了一件事,就是通過大範圍的抓賊,讓我們這些獨來獨往的盜賊,全都注意這件事了。連我這樣從來不問世事的懶漢,也被吸引到奉天來了。」

花娘子說道:「依我看,東洋小鬼子一定得到了一件非常非常重要的東西,生怕被賊惦記上,所以乾脆高舉高打了,要不費這麼大的勁幹嗎?」

煙蟲將花娘子一把摟在懷中,說道:「騷娘們現在越來越聰明,都會分析問題了。果然見了火小邪這種小帥哥,表現就不一樣了嘛,平時怎麼沒聽你說?」

花娘子靠在煙蟲肩頭,伸手就捶煙蟲胸脯,笑罵道:「你少貧嘴,平時你也沒問我啊。」

煙蟲呵呵一樂,向火小邪看去,說道:「哎,火小邪,你猜猜如果日本人真的得到了個東西,會是個什麼?能讓日本人這麼興師動眾的。」

火小邪當然心知肚明,他稍作考慮,覺得既然自己知道,就不應該隱瞞,於是一字一頓地說道:「是五行至尊聖王鼎。」

煙蟲頓時鬆開了花娘子,頗為吃驚地說道:「什麼?聖王鼎?聖王鼎讓日本人拿到了?你沒開玩笑吧!這玩笑可開得大了。」

火小邪重重地點了點頭,說道:「我沒開玩笑。」

花娘子還不清楚有此鼎的存在,不禁問道:「聖王鼎是什麼?」

煙蟲打斷花娘子:「這個慢慢和你說。」說罷繼續向火小邪問道,「你怎麼知道?」

火小邪心想,這個事情要說可長了去了,一天一夜恐怕都說不完,於是簡單說道:「是我親眼所見的,當時聖王鼎被日本人拿出五行地宮,我有幸跟著幾個五大世家的二代弟子在場。」

煙蟲驚訝道:「五行地宮在大青山?」

「是!煙蟲大哥你也知道啊?」

「怪不得!怪不得!上個月大青山地震,陷了一座山峰,據說山腳下死了數百人,人卻不是震死的,而是被人殺的。現在建昌大青山一帶還被日本關東軍圍著,不準人接近。」

「死了很多人?」火小邪的確不知道三眉會殺絕日軍營寨,又被伊潤廣義忍軍剿滅的事情。

煙蟲並不解釋,只是緊緊地盯著火小邪問道:「火小邪,你一定要對我實話實說,你這次來奉天,是不是為了聖王鼎?」

火小邪搖了搖頭,說道:「不是,真的不是。煙蟲大哥,我絕對不會對你說一句假話。我對聖王鼎在誰手上,一點都不在乎,與我一點關係都沒有。我——我其實是來奉天找我父親的,剛才不太好意思說。」

「你不是孤兒嗎?」

「我以前一直以為我無父無母,可這次我真的得到了我父母是誰的線索,對我來說這比聖王鼎更重要。煙蟲大哥,這個問題請你不要問我了,我在確認此事之前,不想多說。」

煙蟲略略沉默了片刻,說道:「我明白你的想法,如果我是你,我一定也會這樣選擇。」

不知為何,氣氛一下子沉重起來,三個人都不再說話。

半晌過後,煙蟲半根菸抽完,重新續上了一根後,才沉沉地說道:「火小邪,看來你這幾年經歷的事情,比我想象中的還多很多。火小邪,有關聖王鼎、五行地宮的事情,你千萬不要再與別人說,到此為止,我不會再問你,你非要說,我也不聽。」

「怎麼了?煙蟲大哥,是有什麼忌諱嗎?」

「火小邪,你剛才幾句話,我就聽出你現在糾纏在五行世家之中,卻不是世家的人。你知道的事情,根本就不是你該知道的,如果沒有人保你,五行世家隨時都可以殺了你。」

火小邪心裡多少有點不服氣,他見過五大賊王,要殺他估計早就殺了,哪有煙蟲說的這麼嚴重。煙蟲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他若知道水妖兒、林婉、潘子、田問,那還得了,非認為自己要死千百遍不可。

火小邪不以為是地說道:「煙蟲大哥,不至於吧,你太多慮了。」

煙蟲吐了口煙,說道:「你見過的東西可能我一輩子都見不到,也許我的確多慮了,但你一定要多加小心。」

火小邪故意調侃道:「我除了跟煙蟲大哥你說,也找不到其他人說啊,是不是?」

煙蟲灼灼灼狠吸了幾口煙,說道:「火小邪,那你覺得日本人拿到了聖王鼎,會做什麼?」

火小邪答道:「抓賊,防盜,守住聖王鼎,所以奉天現在這麼亂。」

火小邪輕聲問道:「東北是誰的天下,很重要嗎?日本人也無所謂吧?只要老百姓有衣穿、有書讀、有飽飯吃,不就可以了嗎?就和清朝的康乾盛世一樣,誰管是不是外族的滿人當皇帝?」

煙蟲別有深意地笑了一聲,說道:「火小邪,你說得沒錯。但我和你想的不一樣,我玩世不恭,對天下是誰的其實也不關心,姓蔣、姓李、姓張,我都不管。但如果是日本人、俄國人這些人想得到中國,我絕對不會答應。」

火小邪問道:「可是日本人和滿族人有什麼區別呢?」

煙蟲呵呵一笑,無所謂地說道:「火小邪,我最不願做的事情,就是強迫別人和我想的一樣。而且有的事情,我說了沒用,要靠自己領會。」

花娘子察覺到火小邪和煙蟲之間有些頂牛,插嘴解嘲道:「喲,你們兩個男人,怎麼喜歡談些民族啊國家啊天下啊,聊得太沉重了。我們這些做賊的,偷偷摸摸的自己開心就好了。」

煙蟲對花娘子拋過去一個壞笑,伸了個懶腰,說道:「火小邪,騷娘們說得對,我們偷我們喜歡的東西就行了,國家大事不該是賊談論的。火小邪,我問你啊,如果我想把聖王鼎從日本人手中偷回來,你會不會幫我?」

火小邪被煙蟲問得一愣,若是沒有伊潤廣義這層關係,火小邪想都不想便會答應,但眼下沒有見到伊潤廣義之前,一切仍是未知數。

火小邪面露難色,不那麼幹脆地說道:「煙蟲大哥,我——我現在真的沒法答覆你。」

煙蟲輕輕敲了敲桌子,笑道:「好,我明白了。」

火小邪心裡難受得要命,煙蟲是他非常尊重和喜歡的大盜,甚至有很長一段時間,火小邪都以煙蟲為目標,希望自己能夠活得和煙蟲一樣灑脫。可是今天,火小邪不自覺地強辯,只是為了自己可能的「父親」——伊潤廣義,在兄弟之情和父子之情上,火小邪無疑選擇了後者,以至於開始後悔自己說過的每一句話。如果自己不說聖王鼎落在日本人手中,可能一切還很愉快,但是,面對親比兄弟的煙蟲大哥,坦誠相告和善意隱瞞又能如何選擇?

火小邪一直以為自己是個大人了,思想很成熟,甚至在三年前在奉天,他就認為自己的想法都很成熟,只不過見識少了點、運氣差了點、本事低了點、行事糙了點、脾氣倔了點,在火小邪自己的字典裡,他從未覺得自己和幼稚這個詞有關。

可是今天,火小邪第一次覺得,自己原來還是很幼稚,還是很不成熟。

煙蟲看得出火小邪神情落寞,抽了口煙,拍了拍火小邪的肩膀,笑道:「火小邪,沒事的。偷聖王鼎這事,你就算願意幫我,我還要考慮考慮,這事風險太大。你看這東北三省,俄國毛子的勢力已經被日本人吃光了,日本人可不是那麼好對付的。我們兄弟好久不見,別想這個了,這兩天陪著我在奉天好好玩玩。」

火小邪低唸了聲煙蟲大哥,卻不知再說什麼,只能沉默。

煙蟲抽著煙說道:「你小子比以前心事多了,呵呵!咱們要不走吧,換個地兒逛逛,晚上就和我們住一塊。」

火小邪應了聲好,煙蟲已經吆喝起來:「夥計,結賬!」

火小邪趕忙說道:「不不!我來!」

煙蟲喝道:「又不是吃的金子銀子,和你煙蟲大哥搶什麼!」

火小邪說道:「煙蟲大哥,這家店的老闆以前對我有恩,我來這家店吃飯,就是想多給他們一些錢,算是我報答他們的。煙蟲大哥,你就讓我來吧。」

煙蟲一聽,笑道:「這樣啊!那就你來吧。」

傻夥計在後廚一聽結賬,立即顛吧顛吧地跑了出來,來到桌邊,說道:「三三三位客官,一共四四四分錢。」

火小邪在懷中一摸,掏出四片金葉子,丟在桌上,說道:「夥計,今天我們忘帶錢了,只有四片銅葉子,你湊合著收了吧。」

傻夥計這輩子都沒有見過金子,更不知道這是金葉子,只覺得亮晃晃的怪好看,於是抓了抓腦袋說道:「這這這——這能值四分錢嗎?」

煙蟲、花娘子一看,心中瞭然,這火小邪出手可是大方得很,他們兩個當然要成全火小邪美意,於是煙蟲說道:「能值個一毛錢,你拿到銅鋪去換,也能換五分錢吧。夥計,你放心,絕對不蒙你的。」

花娘子嬌笑道:「傻可愛,你就放心好了,只多不少。」

傻夥計有點猶豫,抓了抓頭還是說道:「那那那我還要找你們錢,你們等等等一下,我去找老闆看看,你你你們千萬別別別走啊。要是要是再沒收入,老闆就要,就要沒錢買藥,會病死,會病死的……」

火小邪雖說聽傻夥計的話心酸,但仍是善意一笑,說道:「那你快去吧,你就說是幾年前,那個經常來喝免費麵湯的小子,回來照顧生意了。雖說還是窮兮兮的給不了現錢,但絕對不能差你們的。」

傻夥計連聲稱是,趕忙收了金葉子,大步加小步地向後院奔去了。

火小邪將行李一提,說道:「煙蟲大哥,花嫂子,我們快走吧,省得一會兒麻煩。」

煙蟲讚許地說道:「甚好甚好,咱們走。」

花娘子也笑道:「火小邪,你真是有心人呢,煙蟲老跟我說起你是個夠兄弟夠義氣的人,今天才知道一點不假。」

三人不願耽擱,都站起身來,悄無聲息地快步走出店門,很快走遠了。

火小邪三人剛走,麵館裡的傻夥計扶著一個面色蠟黃的老者奔入大堂,那老者雖說身子病怏怏的,但此時眼睛裡急得要噴出火來,一見大堂裡空無一人,更是甩開傻夥計就往外追。

那老者奔出門外,身子虛弱,一下跌倒在地,左右一看,哪有傻夥計說的三個人在,不禁老淚縱橫,跪地不起,手中捏著金葉子,喃喃道:「好人啊!好人啊!這讓老漢我怎麼擔待得起啊!」

傻夥計扶住老者,跪在身旁,也是鼻涕眼淚一把一把的,說道:「老闆,他們到底是誰啊?」

老者哭道:「是義賊!是大盜!是英雄!是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菩薩!傻兒,跪下!我們向他們磕頭謝恩!」

這一老一少兩人,便就跪在地上,向著火小邪他們離去的方向,深深地俯首磕頭,久久不願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