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小邪又問:「怎麼不走了?」
田問答道:「外人已到。」
火小邪一驚,四下看去,此地林木稠密,怪石嶙峋,空山鳥語,遠處的大青山奇峰凸顯,連綿入雲。四野八郊,除了鳥鳴,再無其他聲音。
火小邪問道:「外人?什麼外人?是日本人?」
田問搖頭道:「不知。」說著走到路邊,掰下一根樹枝,用腳撫平了一塊沙地,示意眾人圍攏過來,便在地上寫了起來。
田問寫道:「此地離五行地宮的尚有二里,但山氣中有煞衝之意,土家定山石上有避儡印,乃是與五行世家無關之人擅入此山探洞,所入雖淺,但勢大難擋。故而我們暫不要入前,於周邊盤桓半日,明早再做打算。」
火小邪看的吃驚,問道:「這都能看出來?我怎麼一點都沒有感覺到山裡面有人?」
田問寫道:「此地乃土家覓得,雖說表面貌不驚人,但在地下有千萬年生靈魂據之所,稍有妄入,即可察覺到魂動山吼,你們不是土家,自然察覺不到。」
火小邪、潘子看得連連抓頭,田問說得深奧,完全搞不明白他為什麼能發現。
林婉看出火小邪他們的窘境,說道:「這是土家的觀山辨氣絕學,我也弄不清楚。不過呢,黑風就可以。」
火小邪、潘子驚道:「什麼,黑風可以?我們還不如狗?」
林婉指了指黑風,說道:「你們看它。」
火小邪、潘子扭頭一看,果然見黑風有些焦躁不安,四足不停踏地,喉嚨中也一直低吼。剛才到這裡的時候,還沒有注意黑風的反應,林婉這麼一說,確實感到黑風的舉止奇怪。
林婉說道:「黑風是隻靈犬,比普通的家犬感覺更加敏銳。人類雖說是萬物之靈,但先天的躲避災禍的本領,尚不如家禽蟲蟻。像是地震、洪水等大災爆發之前,禽獸家畜都有感覺,而我們卻察覺不到。土家人自幼習練地象感知,勝於常人。」
火小邪這才有些明白,本還想再問幾句,田問已經走到馬邊,拉起韁繩,翻身上馬,說道:「走!」
田問既然這麼說,誰也不敢大意,趕忙都上了馬,跟緊了田問。
田問原路折回,走了一小段便換了一條新路,再走半里路,前方依稀現出一個村落,遠遠看去,這個村落靜悄悄的,似乎一個人都沒有。
田問拉住韁繩,默默地看了遠處的村落幾眼,突然喝道:「出來!」
火小邪一路上屏息靜氣,五感全開,方圓十步之內的響動是瞞不過他的。可田問這麼一喊,火小邪還是心驚,怎麼有人來了,但他一點感覺都沒有。
田問喊完,這才聽到前方亂石中噗啵之聲響起,一個土灰色的人影幾乎是從亂石中游出來似的,飛快地向眾人面前奔來。
黑風立即咆哮起來,作勢欲撲。火小邪趕忙跳下馬來喝止。
只聽林婉清叫一聲:「乖狗狗,先不要叫。」
黑風聽了林婉的話,大頭一擺,安靜了下來。
這個從亂石中突然冒出的人停也不停,一直奔到田問馬前,才啪地一抱拳,朗聲道:「大青山鎮山使田少歸參見少主!」
田問喝道:「不必!」
這個叫田少歸的人打扮奇特,所穿根本不是一件衣服,更像是一件掛滿石塊的布囊,碎草亂枝做成的頭套蓋住了半邊臉,露出的臉頰也是黃黑色,一點看不出長相。
鎮山使田少歸聲調一沉,說道:「少主,你不該來這裡。」
田問說道:「別人呢?」
鎮山使田少歸說道:「別人可以,誰都可以,只是你不行。」
田問厲聲道:「讓開!」
鎮山使田少歸一動不動,斬釘截鐵地說道:「少主,你已叛出土家,恕不能從命。」
田問沉默片刻,從馬上跳下,穩步向鎮山使走來,看他的樣子,似乎要對鎮山使動手。
這個鎮山使田少歸也夠倔犟,抱著拳如同石人,連頭都不抬一下。
火小邪緊張起來,難道田問不惜和自家人大戰一場,也要進山?
眼看著田問已經走到鎮山使面前,又有一聲喝:「田問,你還要硬闖嗎?」
田問一聽此話,身子一抖,猛地跳後一步,看向一旁。
火小邪等人都順著聲音看過去,只見山石上站著一個四十多歲的黃袍道士,三縷長髯,仙風道骨一般,手持一根拂塵,面無表情地看著田問。
田問沉聲道:「御嶺道宗。」
鎮山使田少歸見來了道人,也不說話,哧溜一下鑽入路旁亂石中,翻滾了兩下,又與亂石融為一體,根本看不出有人混在裡面。
火小邪、潘子等人不禁暗歎土家藏身的法子厲害。
這邊御嶺道人點了點頭,說道:「田問,你要再上前一步,必然擒你在此!速速退去!此地由不得你擅入!」
田問一字字厲聲道:「縱容倭寇!」
御嶺道人面色不改,說道:「清帝溥儀已認倭人天皇為父,方才說出此地!既然他不要大清江山,授意給倭人取鼎,則倭人尋鼎,已是順天合意,只要倭人能破地宮盜鼎,我等只可列陣旁觀,不可妄加阻擾!諸如此類,天下諸強,敢來盜者,成敗在天,一律放行!唯獨你田問不行!」
御嶺道人剛說完,一旁林中嘩啦啦又是巨響,一個比喬大還高出半個腦袋的髯須大漢,踏得地面巨震,碎石橫飛,如同鐵塔一般跳到路中,一叉腰已將路口堵住。喬大腦袋見了,不禁摸了摸腦瓜,喬二在喬大耳邊低聲道:「還有比你更大的西瓜。」
喬大哼哼道:「這西瓜怎麼長成熊瞎子他爹似的。」
火小邪、潘子都瞪了他倆一眼,示意他們不要亂說話,一路上火小邪早就叮囑過潘子和喬大喬二,不要有事沒事就貧嘴臭舌,齜牙亂噴,小心惹上麻煩。
田問眉頭擰成一團,厲聲道:「搬山尊者!」
這條大漢如同洪鐘一般念道:「田問,速退!」
田問依舊不退,喝道:「摸金何在!」
嗵的一聲,搬山尊者身旁的一塊大石爆裂,從中躍出一人,身著緊身暗黑鐵甲鱗衣,以土黃巾蒙面,只露出兩隻銳利的眼睛。
火小邪暗罵:「你先人的,有必要玩得這麼炫耀嗎?還砰一下出來,當你是孫猴子啊。算你狠吧,有這個工夫撓石頭。」
此人一躍而出,跳了兩跳,盤腿坐在一塊大石上,雙手架於胸前,語氣平和地說道:「田問,摸金督尉來了,你是要見到發丘神官才死心嗎?剛好他也來了。」
田問並不答話,盯著面前的三人。
有中年男子的聲音念道:「田問,你若是盜鼎,本也不想阻你,可是你意在毀鼎,怎能答應了你?」這聲音從搬山尊者身後傳出,隨即一個身著暗黃長袍的男人從搬山尊者身後繞出,此人除了年紀大了不少,身高長相竟和田問別無二致。
這人上前幾步,走到田問面前,又道:「土家四門宗主都來了,你是進不去的,你走吧。」
田問見了此人,終於低下頭來,顫聲道:「哥!你為何!」
這人就是發丘神官,乃是土家四門宗主之首,同時也是田問的哥哥,名叫田遙。土行世家,以土王為尊,下設四門,各門宗主依次為發丘神官田遙、御嶺道宗田觀、摸金督尉田令、搬山尊者田遲。各門又分三売(音同脈),依次是印、封、守;前、硨、罔;行、遣、墜;盾、集、圍。各宗以九九為數,即每売九十九人,稱之為正土行士,其餘土家弟子,稱之為候土行士。
田問心裡明白,土家四門宗主同時出現,乃是有極大的事情發生。
田問憋紅了臉,一字字念道:「倭寇心毒!欲滅中華!不能!不能!」
火小邪還是第一次聽田問一口氣說了十二個字,可見他已經到了無法再忍,急迫難當的地步。
發丘神官田遙說道:「倭寇?那大清滿族旗人算什麼?他們數百年前入關時,被漢人斥為韃虜,幾乎屠盡漢血忠士,最終如何,還不是歸化中華?我看現在的倭人,中華之風比當年的韃虜強上數倍!田問,你太年輕了,你忘了我們是五行世家,是盜賊的祖宗,不是欺世盜名的正人君子!倭寇又如何!五行世家只認鼎,不認人!」
田問大喝道:「瘋了麼!」
田遙臉上湧起肅殺之氣,也喝道:「田問,你再放肆,我就要行土家家法,將你擒住,把你壓在滅世坑中到死!還不走!」
田問攥緊了拳頭,幾乎是怒髮衝冠,但他深知田遙不是開玩笑,自己絕對敵不過四門宗主,蹬蹬後退兩步,慘聲道:「我們走!」
火小邪一直不願說話,可見到田問如此剛強的漢子,也落到硬吞下一口氣的地步,實在替田問抱不平。但火小邪臨經許多磨難,已經知道有些事情不是逞能出風頭能解決的。
火小邪呵呵一笑,快步走上前,對著發丘神官田遙叫道:「喂!這位老兄!」
潘子以為火小邪要找發丘神官的麻煩,潘子這小子平時精明,可一見到兄弟要發飆,氣血嗡的一下就能上腦,屬於不管許多,先開打以後再想辦法的那號主。
潘子唰地一下抽出兩把銀槍在手,歪著個腦袋,擺出一副流氓痞子混蛋王八蛋的尊榮,瞪著前方,跟在火小邪身後。
田問大驚,正要一把拉住火小邪,豈知火小邪客客氣氣地說道:「這位老兄啊,我不是五行世家的人,我能進去吧。」
發丘神官田遙被問得一愣,飛快地打量了一番火小邪,說道:「你是何人?」
田問見火小邪沒有發難,仍不敢怠慢,守在火小邪身旁。
火小邪說道:「我叫火小邪,我身後齜牙咧嘴的是我兄弟潘子,長得怪模怪樣的是我兩個徒弟喬大腦袋、喬二爪子。介紹完畢!嗯!你們剛才說的,除了田問,誰都能過去,不會說話不算話吧。」
田遙沒想到平地裡冒出火小邪這個小鬼問話,還問得他不好阻擋,心想只要田問不進去,這些人進去也是盲人摸象,找不到北。
於是田遙抱了抱拳,說道:「你們可以,請。」說著田遙腳上一邁,讓開了道路,極有派頭地做出個請的手勢。
火小邪哦了一聲,嬉皮笑臉地說道:「哦!對了,今天沒空了,改天再來。後會有期啊!」
火小邪一說完,立即轉身就走,把田遙傻愣愣地晾在身後。
田問也被火小邪搞得愣神,跟上一步,問道:「你是何意?」
火小邪說道:「從長計議,從長計議,先問個清楚。哈哈,土家人真有趣。」
潘子立即明白,馬屁拍來:「哈哈,你看他們那傻樣,笑死我了!」
林婉一直躲在最後,此時也忍俊不禁,掩嘴輕笑了兩聲。
火小邪和潘子互相做了幾個鬼臉,不住地發笑,笑得是前俯後仰。眾人翻身上馬,拍馬就走,把同樣悶頭悶腦的田問拋在最後。田問琢磨了一下為何火小邪、潘子發笑,但一時不明白,趕忙先追上。
發丘神官田遙剛擺好姿勢,就讓火小邪玩了一票,說不出的尷尬,他一臉肅殺,可就是發作不出來,只好轉頭看向摸金督尉、搬山尊者、御嶺道宗,結果這三人也正回不過神來。
等田問一行已經走開許遠,御嶺道宗田觀才低罵一聲:「臭小子!邪門歪道!」
說話間,落在隊伍最後的田問突然一轉頭,一張原本毫無表情的臉上,突然一變,竟學著火小邪、潘子剛才嬉鬧時的表情,擰出一個僵硬的鬼臉,又啪地衝四門宗主一吐舌,嘎嘎嘎乾笑幾聲,扭過頭追火小邪他們去了。
發丘神官田遙的臉不自然地跟著田問抽了抽,隨即低罵道:「什麼意思!跟誰學的這個怪樣!」
摸金督尉田令咂嘴道:「田問是不是中邪了?要不我們追上去看看?」
發丘神官田遙說道:「不必,剛才那個一言不發的綠衣女子是木家千金林婉,又稱木家魔女,十足厲害的角色,我一直在提防她。恐怕他們有計,想騙我們過去。」
御嶺道宗田觀說道:「田問恐怕是跟那個叫火小邪的臭小子學壞了。」
搬山尊者田遲說道:「哦……」
四門宗主齊齊抬頭看去,只聽到田問吼吼吼的悶笑聲傳來,人已經隨著火小邪他們跑不見了。
火小邪他們一撤就是數里,直到田問讓大家停下。眾人下馬,圍坐一圈,半晌之後,火小邪才說道:「這麼大的一座山,我們怎麼都能避開他們,繞進去吧!」
田問說道:「甚難!」
火小邪又道:「我看他們主要是針對你的,不讓你進去。我們人多,目標也大,我還有一個辦法,就是我們先進去,找個地方等你,你一個人花點工夫混進來。」
田問說道:「此計難用。」田問看向林婉,憑空畫了一個門的形狀,做了個堵的手勢。
林婉會意,說道:「田問是說,剛才我們見到的土家四門宗主隱守在五行地宮入口,他們要是不讓開,我們進山容易,地宮卻是進不去的。我說的對嗎?」
田問點頭稱是,緩緩站起,遙望遠山,說道:「時日無多……」說著一指耳朵,再說道:「聽!」
「聽什麼?」火小邪正在疑惑,忽聽到遠處山間傳來一聲沉悶的炮響,隨即隆隆隆山石震裂聲大作。
潘子叫道:「有人放屁!不是,是放炮!有人在炸山呢。」
火小邪亦道:「聽聲音好像是這座山背面,那是什麼方向?」
田問說道:「建昌城。」
傍晚時分,離大青山三十餘里開外的建昌城外,四個全身髒兮兮的男人,一個是精瘦的矮子,一個是身材異常高大傻兮兮的漢子,一個是一臉苦相的瘦子,只有一個看著還正常點,不過也是佝僂著身子,無精打采的。這四人跟在回城的騾馬隊後面,搖搖晃晃地向城門走來。
建昌位於遼西戰略要衝之地,自古以來兵家必爭,此時雖說建昌沒有戰事,但十多年間,總有大量逃兵,闖關東的,走江湖的等等閒人混跡於此,所以看上去建昌城既熱鬧又骯髒,街頭上混吃等死、賊眉鼠眼、東張西望的人數不勝數。
守城的幾個士兵,歪戴著帽子,正靠在牆邊嗑瓜子侃大山,對進城來的人看都懶得看一樣。這四人向裡走去,本來以為無事,卻聽到身後有人叫罵:「前面的!站住!」
無精打采的男子回頭道:「幾位長官,叫我們呢?」
幾個士兵吐出瓜子皮,走上幾步,將他們半圍住,一個兵頭模樣的人罵道:「你們幾個鬼鬼祟祟的,哪裡來的?」
男子一嘴的東北奉天話:「從奉天,從奉天,幾位長官好。」
兵頭打量了四人幾眼,罵道:「看你們就不是什麼好鳥,從奉天那好地方來我們這個小地方幹屁啊幹!」
男人答道:「幾位長官,在奉天混不下去了唄,來這裡想投靠個遠房親戚,賣苦力混口飯吃。」
兵頭罵道:「放你孃的屁!是不是犯了啥事逃到這裡來的?」
男人忙道:「不是不是,絕對不是,您看我們這模樣,哪敢犯什麼事啊。」
兵頭手一伸,勾了勾手指,哼道:「拿來!」
「啥?啥拿來?」
「買路錢啊,你說啥?你當建昌想進就進啊,這是規矩!麻利點,不然就滾蛋。」
這男人看了身後一臉苦相的瘦猴一眼,瘦猴哆哆嗦嗦,全身摸遍,才掏出兩枚銅板,苦道:「就,就兩個子,俺們的全部身家。」
兵頭伸手抓過,揣到懷中,罵道:「窮鬼!告訴你們,別在建昌惹事,不然一人一顆槍子。滾吧!」
男人趕忙帶著其他三人向裡走。
身後士兵又叫:「等一下!那個黑大個,你叫什麼?」
身材異常高大的男人站住腳,抓了抓頭,傻乎乎地說道:「我,我叫大西瓜。」
尋常男子忙道:「這人腦子有點傻,長官見諒。」
兵頭這才作罷,一揮手轉身回去,又和其他士兵嬉笑。
那四個髒兮兮的男人進了城,走的遠了去,才聽到城門口那幾個士兵嚷嚷起來:「見了鬼了,我的錢呢?我的老天爺,明明記得裝兜裡的。」
這四人懶洋洋地往巷子裡面一轉,立即挺直了腰板,速速前行,很快便找到一個無人處,躲了起來。
這四個人就是火小邪、潘子、喬大、喬二。
火小邪手中亮出兩枚銅板,丟還給了潘子,潘子接過,罵罵咧咧說道:「操他們孃的,今天晚上我就偷的他褲衩都沒得穿,敢要我的錢,當我們是好惹的啊。嘿嘿,火小邪,你現在手藝不錯啊。」
火小邪說道:「少貧嘴!喬大、喬二,你們兩個一路,我們四個這就散了開去,把建昌城裡面的情況摸個清楚。二個時辰後,我們在這裡會合。」
喬大、喬二兩人平時痴傻,真讓他們幹事,他們也是精明得很,頓時賊性騰起,兩眼放光,興奮的得很,說道:「是啦,火師父。」
潘子嘀咕道:「憑什麼田問和林婉,能夠牽著大狗,騎著高頭大馬招搖著進城,住大酒樓,吃好喝好,而我們非要搞的這麼寒酸。老子身上可是有百萬大洋,能把這座城都買空掉!」
火小邪罵道:「就你這個猥瑣樣,還是省省吧。你要是擺闊,這條街上多少眼睛盯著你呢,別惹事了。」
潘子嘆了聲,抱怨道:「是這麼個理。那咱們這就走吧,這個小破縣城,不用二個時辰,一個時辰就逛完了。」
火小邪說道:「潘子你別手癢偷別人的東西,另外大家要特別留心日本人的動靜,我們走!」
幾個人應了,站起身來四散走開,眨眼都不見了蹤影。
另一邊田問、林婉帶著黑風已經來到一間頗為排場的大酒樓前,門前的夥計一見這兩位主的氣質容貌,立即眉開眼笑跳到跟前,正要奉承。
脖子上套著繩索,由田問牽著的黑風,汪的一聲叫,嚇得夥計倒退三尺,差點跌倒在地上,慘叫道:「獅子獅子!黑獅子!」
林婉笑道:「沒事的,你不惹它,它不會咬你的。是不是啊,黑風。」
黑風聽得懂似的,點了點大腦袋,再不亂叫。
夥計一喜,又來了精神,巴結道:「這位爺!這位姑奶奶!兩位裡面請!小店有宮廷御宴,上好的客房!兩位真是來對地方了。」
林婉清脆地說道:「甚好,不過先把我的小狗拴好,不然會嚇到你店裡的客人。」
夥計聽如此端莊俏麗的美人說話,心裡糊了蜜似的,連忙答應下來,呼喊其他夥計過來,拴好馬匹,領著林婉、田問從店門一旁走到後院,將黑風安置妥當,才帶著田問、林婉進店。
田問帶著黑風招搖過市,在當年並不稀罕,特別是出關以後的東北一帶市鎮,有錢有勢的公子哥,都喜歡騎著高頭大馬遛狗,有愛炫耀的,一次帶著七八隻獵狗,一眾打手,咆哮過市,很是惹人注意。
所以田問、林婉這等氣質的男女,牽著一條碩大的黑狗進城,守城士兵都不敢放一個小屁出來。
而火小邪、潘子等和田問、林婉分開進城,要算是火小邪的主意,第一他們六騎大馬一起進城,目標太大;第二是火小邪不喜歡人指指點點,覺得彆扭,裝草民進城還自在點。
田問、林婉在酒店就座,這兩人郎才女貌,立即引起眾多食客的注意。還沒等菜上桌,就有一個富商打扮的人走到桌邊,抱拳行禮,問道:「這位先生,有些眼生,敢問一句您從哪裡來?」
田問答道:「南方。」
這富商又問:「哦!南方好啊!敢問先生怎麼稱呼?來建昌有什麼安排?我是建昌城裡榮久商社的老闆,我姓張,許多生意和南方有來往。兩位若是剛來這裡,不妨認識一下,我對建昌可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田問答道:「謝!」
富商有些奇怪,這人為何如此少言寡語?
林婉笑道:「張老闆,幸會啊,我家少爺不喜歡說話,您別見怪,請坐請坐。」
富商張老闆聽得受用,不願丟了認識兩人,做成生意的機會,一屁股坐了下來,突然想起來什麼,俯下身子低聲問林婉道:「這位小姐,敢為一句,你家少爺是日本人?」
林婉微微一笑,說道:「怎麼?張老闆和日本人很熟嗎?」
張老闆說道:「很熟很熟,許多日本的大人物都是你家少爺這樣說話,呵呵,不知道您們兩位,也是來看大青山的礦山嗎?最近幾天,建昌城裡來的日本人可是多了去了,儘管大多數穿著便服,可我一看就知道,全是日本關東軍和武士喬裝打扮的,不得了,近千號人呢。我去見過他們的一位將軍,叫依田,專門找我給他提供進山的嚮導,呵呵,我可和日本人關係處得很好的。」
林婉笑道:「張老闆,你猜對了,我家少爺就是日本人。」
田問臉上微微一抽,卻不說話否認,只是哼了一聲。
張老闆恍然大悟的樣子,說道:「果然如此,果然如此!真是幸會幸會!我就說這位先生看著絕不簡單。」
林婉給張老闆倒了杯茶,小手指輕輕撩了一下水面,根本無人能夠發覺。林婉將茶杯遞給了張老闆,笑道:「張老闆,請用茶,正有些事情想問問你,你來得正好。」
張老闆哪會推託,接過來就喝……
天色已晚,建昌城華燈初上,正值晚飯的時候,大街上人來人往,倒是熱鬧。
火小邪低頭前行,偷偷打量著大街上的行人房舍。
火小邪從小生活在奉天城,對這種規模的市鎮分外熟悉,哪裡聚集著三教九流,哪裡禁止入內,哪裡人多眼雜都辨得清楚。這許多年沒有回東北地界,甚至沒有在大的市鎮遊逛過,所以火小邪在此地如魚得水,一切都覺得分外親切。
火小邪使了一個銅錢,買了個燒餅,蹲在街角觀望,很快就發現不對勁的地方。大街上來往的人群中不時有一些人急匆匆地向同一個方向走去,而且走到街頭,都是左轉。
火小邪暗念道:「這些傢伙不是幫會的眼線就是探子,看他們腳上的泥就知道剛從城外回來!呵呵!建昌城果然是日本人的指揮部!待我去看看。」
火小邪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把燒餅一把塞進嘴裡,一邊嚼著,一邊小步顛吧顛吧地向街頭走去。
火小邪如同沒事人似的,蹭到了這條街的盡頭,扭頭向左一看,是一條小巷,許多看著像探子的人,便都是鑽進小巷不見的。火小邪豎耳一聽,聽到巷子裡轉角之處有人竊竊私語,來回踱步,約有四五個人的模樣。
火小邪並不著急進去,而是懶洋洋地在巷子口徘徊片刻,嘀咕了幾句廢話,扭頭走開。別小看這一番徘徊耽擱的事情,在火小邪在奉天當小賊的那段時間,這種事叫做「扎坑」,其實就是俗話說的蹲點望風,也就是在不引起別人懷疑的情況下,在重要的路段觀察守候,檢視裡面的虛實。
按照盜行裡的規矩,偷竊深宅大院裡的東西,要有三看三探三清三防,即是看人看門看路,探崗探貨探防,清障清數清時,防高手防毒藥防退路。「扎坑」就是三看裡重要的一個步驟。(前文中喬大、喬二來盜三姨太的商隊時,有較為詳細的介紹。)
「扎坑」同樣是一門講究,火小邪若是在大街上鬼頭鬼腦,來來回回地踱步,不時往巷子裡面觀望,沒一會就會令人生疑,碰到厲害的防盜之人,他們不會立即驚擾你,而是反過來跟蹤監視你,摸清你的底細來路,手段高低之後,最終將你連鍋端了,這種防人「扎坑」的法子,叫「灌坑」,都屬於盜術、防盜術裡常用的攻防術語。
火小邪眼觀六路,掃了幾掃,就發現街口一扇二樓的窗戶後,有人監視著下面的動靜。做賊做得水平高了,根本不用看到人,只憑「賊念」就能判定,就和經常要跟蹤、反跟蹤的偵探一樣,人潮熙攘的大街上,不用看到人,用後腦勺就能感覺到有人正注視著他。俗話說賊精賊精的,就是形容這種不見異常,但有先天感覺的情況。
火小邪暗念道:「操的咧,守的真緊啊,三臺眼子!看來這裡是正主。」火小邪的意思是說,一共有三組人隱藏在暗處,監視著這個巷子口。
火小邪辨出三組暗哨,就不著急了,換以前在奉天的時候尚不敢說,有淨火谷中三年的教化,此時才覺得妙用無窮,所受的罪不是白受的。
火小邪把內氣一壓,人變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哪怕從你身邊走過,都沒有人願意多看一眼。人這種生物也是奇怪,人人都有一個氣場,亦可叫做氣質,高低抑揚、傲賤貴苦各有不同,同樣長相的兩個人,若是一個從小生活在書香門第,一個自幼挖地種菜,哪怕衣著打扮也是一樣,只要不刻意掩飾,再普通人都能認出這兩人迥然不同。若是有一群美人突然站在你的面前,你率先注意的就是氣質較高之人,然後才會細細打量身材相貌,可能看到最後,美女走了,你最多也只能記住兩三個美人的長相。
火小邪要做的就是你不會注意到的那種人,此話說來簡單,火小邪可是經歷過幾欲發狂、求死不能、不見天日、度時如年的殘酷磨礪,才能做到收放自如。
火小邪走了一段,身子一晃,就閃到了陰暗處,抬頭一看,屋簷寬闊,適合藏身。火小邪抓了抓頭,眼神飛快再掃了一遍大街,右手咔地向上一抓,摳住個磚縫,整個人頓時翻身而起,唰地一下倒提起來,頭下腳上,這番功夫若讓人見了,保管驚歎一番。
火小邪兩隻腳尖一盤,身子一彎,就已經翻上了屋簷下方,身子倒伏在樑上。這一番動作,只用了一眨眼的時間,只要不是一直盯著火小邪,實難發現。
火小邪在屋簷下穩了穩,手足並用,三爬兩爬就到了屋簷盡頭,此處離巷口不過三五步的距離,觀察便利,巷口的動靜一覽無餘,而且巷子裡的說話走動聲更是聽得真切。
不出一會,又見到一個「泥腳」男人奔到巷子口,停下略略一望,手中有個發亮的東西晃了晃,便直直往裡走。
火小邪豎耳細聽,只聽這個男人走進巷子約十餘步,便轉了一個彎,停下下來。有其他人低語問道:「那可那多。」火小邪聽的真切,顯然不是中國話,更像是日本話。
那男人應該亮出了手中的信物,低聲說道:「苦力打死。」
於是有開門的聲音,腳步聲直入門內,隱約就聽不見了。
火小邪暗罵道:「是小日本吧,玩什麼花腔!奶奶的,說什麼呢?」
火小邪再等了一會,沒見到有人進去,巷子裡也沒有什麼特異的響動,這才放心下來,略略探頭看了看,身子一蕩,單手懸吊,從房簷下蕩了出來,腿上一勾,又是以頭下腳上的姿勢翻上了房頂。
火小邪如同一塊汙土似的靜靜趴著,眼睛飛快地掃來掃去,並沒有人注意到他,他先手後腳,向一側移去,幾乎如同一隻向蠅蟲潛伏過去的壁虎,索索,索索索,索索索索,一共連續移動了三下,發出幾乎不為人察覺的聲響,已經來到了屋頂背側,再無人能看到他。
火小邪於陰暗中半蹲起來,下方就是巷子,偏頭一看,就看到巷子拐角處有四個便衣大漢,兩兩站著,二人一組地在一扇院門前巡視。
火小邪輕笑一聲,暗道:「四個傢伙倒都是練家子,武功應該不錯,可惜不是防賊的料,從他們腦門頂上過去,都不見得能發現我,哈哈。」
火小邪吃了一顆定心丸,身子微動,如一條魅影似的,無聲無息地掠過房頭,向著日本人看守的院落而去。
火小邪自從出了淨火谷,一身盜術沒有用武之地,在三寶鎮碰見的又都是五行世家的高手,行跡在人掌握之下,所以始終沒有施展的餘地,處處落在下風。可來到建昌以後,火小邪能夠獨立行事,對這種市鎮房舍自幼熟悉得不能再熟悉,而且沒有這許多五行世家的高手跟著他,不讓他做這個不讓他做那個。所以火小邪此時如同蛟龍入海,騰挪起伏,暢快而為,說不出的自在。
火小邪此時還不知道,他在淨火谷中身心俱練,特別是心境,能得到盜拓的認可,盜術境界早就比喬大、喬二高出了幾個檔次,別說建昌城裡的人,就算在奉天遇見了三指劉、黑三鞭,都可以好好地教化他們一番了。
盜拓曾教導火小邪、潘子:「所謂盜術,練心為上,心通則身通,無懼外物,五感皆合,手眼體動,方不閃失。」火小邪回想起來,真是大大的在理,就拿偷人錢包這等小事來看,心若不定,手就發顫,一顫就偏,一偏就慌,一慌就懼,越懼越亂。又如更難一點的採珠盜術,心若不穩,身便發滯,滯則手鈍,鈍則無力,無力則失準。
再說得俗一點,凡是盜術入門,要「臉不變色心不跳」,這是最簡單的要求,如果這點都做不到,還是放棄偷東西的念頭吧。
盜術的心境,古有一個小故事,也是盜拓用來教化火小邪、潘子他們的。說是古時有一個大盜,要去偷神仙種的一顆靈芝,來救母親的性命。克服重重險阻之後,靈芝就在眼前,乃是在一個佈滿毒刺的小洞中,只容一隻手伸入,稍微一動,就會刺死自己。大盜伸手進洞,卻見無數嚇人的妖怪在身旁出現,大盜知道是幻境,不為所動,依舊向前伸去;妖怪退去,又有毒蛇毒蟲纏身,撕咬大盜肌膚,痛徹骨髓,大盜仍不退縮,穩穩向前;毒蟲一退,又見母親跪在一旁哀哭,說不可盜此靈芝,否則觸動神靈,不得好死。大盜仍不為所動,終於採下靈芝。神仙見這大盜心如鐵石、志比天高,佩服他的技藝和救母的孝心,這才讓他順利下山,救了母親性命。
火小邪越往日本人守著的院子去,越覺得輕鬆自在,好似遊玩一般,心無旁騖。盜術更是施展得出神入化,沒花多少時間,已從屋頂下來,橫穿巷子,就在守門的數人眼皮子底下不遠,攀上院牆,潛入院內。
火小邪無聲無息地貼著牆根爬了一段,看清院子裡的佈局,動作加快,一直來到一間亮燈的房間窗下,才緊靠在牆上,將耳朵貼上去細聽屋內的動靜。
只聽得屋裡人來人往,言語龐雜,都是聽不懂的日本話。不過從眾人的口氣能夠聽出,有兩個男人應該是頭目,不斷地聽人彙報,吩咐著什麼。
火小邪聽得雲裡霧裡,本想著換個地方再聽聽,這時才聽到有人用中國話說道:「張四爺!請坐請坐,有事請教。」
火小邪心裡一凜,暗念道:「張四爺?他怎麼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