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南方淨火

三嚼子正要撲上,卻有尖銳的哨音響起,三嚼子身子一頓,吼中極不甘心地低吼了兩聲,騰騰騰連退了幾步,又是伺機而動的姿態。

火小邪從狗嘴中撿回一條性命,正覺得奇怪,只聽破廟牆外有人喊道:「三嚼子!待著別動!」

火小邪和甲丁乙都向破牆處看去,只見兩個人身手敏捷地翻了進來,快步跑到三嚼子身旁,神態古怪地看著甲丁乙和火小邪。

這兩人火小邪都認得,一個是御風神捕的周先生,一個是在王家大院放狗來咬他的鉤子兵鉤漸。

好在來的是周先生!他比張四爺要沉穩得多,也能講點道理。

破廟中的四人一片沉默,甲丁乙和火小邪也不敢貿然離開。

周先生看著甲丁乙手中握著的黑鞭、一身黑紗,又打量了一下甲丁乙的容貌,謹慎地說道:「你可是甲丁乙?」

甲丁乙冷笑道:「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就是甲丁乙。」

周先生轉頭看了看火小邪,哼道:「禍小鞋?」

火小邪喘著粗氣,點頭稱是。

周先生突然嘴巴一咧,笑出聲來:「哦?巧了巧了!不是冤家不聚頭,我真是奇怪了,你們兩個怎麼跑到這個荒郊野地躲著了?」

甲丁乙嘿嘿冷笑不止。

周先生看著甲丁乙說道:「甲丁乙,你是不是受了什麼內傷,身手大不如前啊?你揮鞭的動作,還不及一個普通的武師。」

甲丁乙哼了一聲,並不答話。

周先生說道:「不說話也不要緊,可惜你這般厲害的大盜,也有虎落平陽的時候。」

甲丁乙冷言道:「御風神捕,既然我落在你們手上,我無話可說,要殺要剮給個痛快話。」

周先生踱了兩步,摸了摸下巴上的鬍鬚,說道:「甲丁乙,你不要把御風神捕想得這麼小氣,就算你傷了我們一隻豹子犬,奪了張四爺的鐵虎爪,但你贏得正大光明,我們又與你並無冤仇,你受了內傷,施展不得,我們何必要為難你?甲丁乙,你在廣東道上一直與賊作對,只偷贓物,名聲頗大,其實對我們來說,倒可以交個朋友。」

甲丁乙哼道:「嘿嘿,說話何必兜這麼大的圈子!你不就是想問我到底怎麼受的傷嗎?」

周先生呵呵一笑,說道:「甲丁乙,那我就直說了。像你這般的高手,怎麼會受了這麼重的傷,身手全失呢?莫非你得罪了什麼賊王?比如火行賊王?」

甲丁乙嘿嘿冷笑道:「嘿嘿嘿嘿,不妨告訴你,我並沒有受內傷,只是被火王嚴烈這小人打入我脊柱骨裡三枚火曜針,封住了我的經脈,所以我才施展不得!待我把火曜針取出來,身手和往常無異!」

周先生略有一驚,說道:「火王嚴烈這小人?火曜針?我明白了,甲丁乙,你與火王嚴烈有仇?」

甲丁乙哼道:「血海深仇。」

周先生嘆了一聲,說道:「甲丁乙,看來我們同病相憐啊。既然你坦誠相告,我也不妨告訴你,我們為何也淪落到此處。來來來,要不我們坐下,吃點東西,慢慢道來?」

甲丁乙說道:「不必客氣,你愛說就說,我對你們的事情,並不關心。」

周先生輕聲一笑,並不答話,而是轉頭對火小邪說道:「禍小鞋,你與我們真是有緣啊!更沒想到你連甲丁乙都認識。你不用擔心,我們不再為難你,玲瓏鏡的下落我們已經知道。禍小鞋,坐吧,都是天涯淪落人,一笑泯恩仇。你是不是很想喝水?」

火小邪狂奔一晚,剛才又是一番打鬥,一直滴水未進,當真是渴得喉嚨冒煙,聽周先生這麼一說,倒不自覺地嚥了幾口。周先生是個明眼人,當即對鉤漸說道:「鉤漸,拿水囊來。」

鉤漸趕忙奉上,周先生接過,丟在火小邪面前。

火小邪看了一眼甲丁乙,甲丁乙面無表情,慢慢坐了下來,和周先生他們相對而坐。

火小邪見甲丁乙坐下,猶豫了一番,還是把水囊撿起,拔開塞子猛喝了幾大口,這才覺得身上輕鬆了許多。

周先生、鉤漸、火小邪、甲丁乙都坐了下來,豹子犬三嚼子見主子和自己剛才攻擊的物件已經和好,也不敢再對火小邪和甲丁乙怒目相向,趴在一邊,老老實實地大嚼著鉤漸給它的肉乾。

周先生取出乾糧清水,請甲丁乙、火小邪分食,甲丁乙也不客氣,拿起乾糧就大吃不已,看上去也是餓得久了。

周先生神色黯然,默默把他們所經歷的事情講給了甲丁乙和火小邪聽,言語中無限酸楚、憤恨。

原來張四爺、周先生他們摸進天坑,敗給火王嚴烈之後,鉤子兵死的死,傷的傷,逃出天坑修整了一日,再上大路,已發現早就成了通緝的物件,山西各地都在抓捕他們,料定是在王家坳宰殺了晉軍所致。張四爺、周先生他們不願再正面衝突,躲躲藏藏地來平度一帶尋找豹子犬,好不容易找到,仍被晉軍發現行蹤,在平度一帶成合圍之勢。張四爺和周先生一商量,便把鉤子兵分散開來,由周先生、鉤漸帶著三嚼子,其他人帶著二嚼子,打算速速逃出山西避禍。張四爺大鬧平度,設法引開晉軍,再來與周先生相會,這個時候,應該是張四爺要尋過來了。

周先生大罵火王嚴烈不義,御風神捕所受災禍,均是火王嚴烈所為,不僅偷了張四爺的玲瓏鏡不還,還極盡羞辱,簡直是無法無天,狂妄之極。御風神捕今生今世,都勢要與火王嚴烈不死不休地纏鬥下去,以報此血海深仇。

周先生咒罵火王嚴烈,甲丁乙聽得受用,周先生說到激烈處,甲丁乙也冷哼嘲諷火王嚴烈不止。

火小邪由於發過重誓,不能洩露火家招弟子的事情,但甲丁乙無所顧忌,把火家在王家大院招弟子的事情說了,周先生這才恍然大悟,認定御風神捕一直被火王嚴烈當猴子戲耍。

火小邪見甲丁乙說了火家招弟子的時候,只好輕嘆了兩聲,說出自己懷疑鄭則道殺了人,結果被火家逐出的事情。但自己在平度城頭被人用擾筋亂脈術所傷,認識了一個叫潘子的小賊,就隱去不說了。

其實火小邪心中還有一個結,就是玲瓏鏡。火小邪知道玲瓏鏡是水家的水妖兒所偷,和火家並無關係,但周先生說火王嚴烈認了就是火家偷了玲瓏鏡,自己也不敢再多說什麼,畢竟自己以後的事情一概不知,也許水妖兒把玲瓏鏡送給了火家也不一定。

火小邪吃過質疑鄭則道的虧,已經明白在自己沒有把握的時候,說出來反而壞事的道理。一旦火小邪說出,只怕張四爺又要對自己窮追猛打。於是火小邪便把玲瓏鏡的去向一事忍住不說,打算先爛在心裡。

火小邪本來想問周先生,到底這個玲瓏鏡有什麼古怪之處,值得他們如此拼命,正猶豫該不該問,甲丁乙卻已經問道:「周先生,這個玲瓏鏡是個多大的寶物?值得你們舍家棄業,以命相爭?」

周先生猶豫了片刻,讓鉤漸先出去避讓一下,這才慢慢講出了玲瓏鏡中的秘密。

原來周先生膝下有一獨女,名叫周嬌,生的是國色天香,傾國傾城,但在待嫁之年,認識了一個神秘人,不知為何,與這個神秘人有了一段孽緣,瞞著周先生生下了一對雙胞胎。

自從生了孩子,周嬌似乎對神秘人恩斷義絕,獨自帶著這兩個孩子生活了半年以後,這對雙胞胎卻突然失蹤了。

周嬌痛哭數日,幾乎命絕,好在當時周先生的徒弟,就是張四,對周嬌愛慕得死心塌地,無以復加,不計前嫌,定要娶周嬌為妻,軟磨硬泡了三四個年頭,周嬌覺得張四確實可以託付終身,這才答應張四。

張四和周嬌成親之後,兩人相敬如賓,本來一切無恙,但突然一日,張四發現了周嬌與一個神秘人還有來往,逼問之下,周嬌才說出這個神秘人乃是自己遺失了的雙胞胎的親生父親。

張四並不在意周嬌的往事,只是追問周嬌那個神秘人是誰,周嬌無論如何不肯告訴張四,張四盛怒之下,說了狠話。周嬌羞憤難當,當晚便懸樑自盡。

張四後悔不已,抱著周嬌的屍體,哭嚎了足足十餘天,落下一個失心瘋的毛病。

周先生本和張四斷絕了師徒關係,可張四以死相逼,周先生才答應下來,但從此與張四主僕相稱。

這個玲瓏鏡,本是周嬌的一面普通的銅鏡,不知為何,周嬌死後,在天時地利人合的情況下,玲瓏鏡中能夠現出周嬌的音容笑貌,甜美親切,笑靨如花,如同周嬌就在鏡子中一般。張四見了這種情景,認為周嬌的魂魄附在這面玲瓏鏡裡,於是把玲瓏鏡當成自己性命一般呵護,玲瓏鏡丟了,就如同奪走了張四的性命。

張四捨命尋找玲瓏鏡,便是這個原因。

周先生說著說著,老淚縱橫,嗚咽不止。周先生這番出來,受此磨難,仍要不回玲瓏鏡,加上這個秘密憋在心裡憋得久了,從來未曾對人說起過,這次見到甲丁乙、火小邪,猶豫再三還是說出,本想著簡單說過,可一說出口就止不住,結果說到最後,悲痛難忍,幾乎要昏厥在地。

周先生是何等英雄人物,一生大風大浪經歷無數,都是處亂不驚,應對有度,可碰上這種兒女情長的事情,還是無法釋懷,如同心中的一道永遠無法癒合的傷疤。

周先生所講的故事,聽得甲丁乙、火小邪都不禁默默感傷,原來這玲瓏鏡,只是張四思念周嬌的精神寄託之物,並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寶貝。

火小邪這時候也想明白了一件事情,所謂天下至尊至奇的寶貝,可能只是某些人心中的一片思緒,一段回憶,一紙書信,一個銅鏡罷了。若沒有人心所向,天下之大,哪有什麼寶貝之說?否則以五大賊王之能,天下還有什麼東西偷不到,還有什麼東西怕人偷走?

歷朝歷代,無數真命天子,坐擁天下,雄兵百萬,應有盡有,他們仍要五大賊王相助,他們又是怕什麼被人偷走呢?這些個問題,火小邪一下子想不明白。

周先生說完之後,低頭垂淚,全身悲切地不住抽動,所有的英雄氣魄蕩然無存,只是一個年過半百的瘦小單薄的老者罷了。三嚼子通人性,見自己的主人周先生如此難過,也爬過來,靠在周先生身邊,不住用大舌頭輕舔周先生的手掌。

火小邪、甲丁乙默不作聲,也不好上前相勸,沒想到從不願居於人下,心高氣傲的張四爺、周先生的故事竟也如此悽苦。

火小邪鼻頭髮酸,眼睛也要紅了,心中一股子氣息翻騰不止,他本是恨極了張四爺抓住自己的幾個小兄弟,讓小兄弟死在那個混蛋鄭副官手中,可是聽完周先生的故事,才覺得是報應不爽,害人不淺,多少是自作自受。要怪的人除了黑三鞭,還有誰人?火小邪心中疼痛,這一切不都是水妖兒造成的嗎?若不是水妖兒要偷玲瓏鏡,若不是水妖兒指使黑三鞭,若不是水妖兒把自己打昏被張四爺抓住,若不是水妖兒帶著玲瓏鏡來了山西,若不是她,自己可能還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小賊啊!水妖兒啊水妖兒,我火小邪到底該如何對你啊!

火小邪已有打算,哪怕會禍從口出,自己也要把玲瓏鏡可能還在水妖兒手中的事情,告訴周先生。

周先生坐了好一會,才平靜下來,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雙手撫臉抹掉眼淚,又不住地長嘆幾聲,恢復了常態。

周先生低聲說道:「甲丁乙,禍小鞋,讓你們兩位見笑了,這個秘密在我心中憋得實在太久,十多年來第一次對外人說起,實在是情難自抑。懇請兩位萬萬替我保密,拜託了。」

甲丁乙沉聲說道:「周先生請放心,甲丁乙以性命作保,絕不再透露半字。」

火小邪也說道:「周先生!我對不住你們,是我幫黑三鞭偷你們的女身玉,才讓人有了可乘之機,盜走了玲瓏鏡。周先生放心,我火小邪發誓,今生今世絕不再講此事的一字半句,否則天打五雷劈,不得好死。」

周先生說道:「那好!謝謝兩位了。」

火小邪看著周先生,鼓起勇氣,打算把水妖兒的事情告訴他,話已經到嗓子眼了,只見三嚼子唰的一下子站起身來,昂起大腦袋看著門外。

周先生、甲丁乙趕忙向廟門外看去,火小邪一句話沒說出口,心中一驚,心想怎麼有人來了?

腳步聲傳來,三個人快步走進破廟。

進入破廟的乃是張四爺、鉤子兵鉤漸和潘子。

潘子讓鉤漸揪著後脖子上的衣服,嘴上不乾不淨地罵著,但不敢掙脫,隨著張四爺、鉤漸走進破廟。

三嚼子見是張四爺來了,樂得撒歡,幾個跳躍便迎上了張四爺。

三嚼子跳上幾步,見張四爺身後還跟著潘子,頓時衝潘子低吼了幾聲,甚是兇狠。

潘子見這麼大一個怪獸跳到自己面前,對自己作勢欲撲,嚇得大叫:「我的娘啊,好大的獅子!」邊叫喊著邊極力要跑。鉤漸抓緊潘子的衣領,潘子原地跑了幾步,根本跑不動,只好大叫:「兩位大爺,求你們饒了我吧。」

張四爺走過去,摸住三嚼子的大腦袋,沉聲道:「不用叫了。」

三嚼子狠狠瞪了潘子幾眼,退開一邊。潘子這才鬆了一口氣,不住低叫:「哎呀我的娘,我的小心肝都差點蹦出來了。」

火小邪見是潘子來了,喜不自勝,大叫一聲:「潘子!」

潘子扭頭一看,見是火小邪衝破廟一側跑出來,也顧不上三嚼子還在一旁,呼喊道:「火小邪!老天保佑,你沒事吧!我找你找得好苦!」

原來潘子不見了火小邪,一路沿著足跡尋來,他畢竟不擅長追蹤,尋了一會便迷失了方向,只好一路呼喊著向山頭亂鑽。張四爺正好來此地與周先生會合,聽到潘子叫喊,便追上潘子,一把將潘子擒住。潘子當然不是張四爺的對手,也不記得見過張四爺,一通胡說八道以為能騙過張四爺。

張四爺見潘子形跡可疑,滿嘴跑火車,依稀記得這小子和火小邪是一路的。張四爺不敢放潘子走,以免走漏了風聲,便把潘子押著,一路沿著周先生所做的記號,尋到破廟附近。鉤漸在破廟外巡視,見張四爺來了,趕忙跑出來相認,見張四爺押著潘子,低聲對張四爺講了破廟中偶遇甲丁乙、火小邪的事情,潘子自然沒有聽見他們在說什麼,張四爺更是驚訝,三人匆匆進廟。

張四爺進了破廟,果然看到甲丁乙和火小邪坐在一側,不管鉤漸說的是否屬實,張四爺見了甲丁乙,仍然不敢大意,一直盯著甲丁乙不放,生怕甲丁乙上前發難。

周先生快步迎上張四爺,把張四爺拉到一邊,大概齊地講著,張四爺才算安心下來。

火小邪嚷道:「張四爺、周先生,這個潘子是我的朋友!他是來找我的!請你們放了他!他絕對不會對你們不利的。」

張四爺手一揮,對鉤漸說道:「放了他!」

潘子千恩萬謝,跑過來與火小邪相會,兩人不勝感慨,更覺得彼此親近了許多。

潘子看了破廟中的張四爺、周先生、鉤漸、甲丁乙一圈,低聲咂道:「火小邪,你認識這麼多人啊,乖乖,這些人看著都是些狠角色,不是平常人啊,跟著你我算是開眼了。火小邪,你沒事了?你背上的傷好了?怎麼回事啊?這都是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