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子眼睛一轉,倒有點難堪地說道:「誰去逛窯子啊,我是有相好的女人,我行走天下,處處留情,跟你說老實話,我之所以不能在一個地方久留,是因為凡是和我相好的女人都逼著我娶她,哎呀追我追得那個緊,哭天喊地的。我不堪其擾,只好拔腿走人。哈哈。」
火小邪實在忍不住,哈的一下笑出聲來:「我不信我不信,你騙不了我。」
火小邪哈的一笑之後,心中猛然一愣,自己怎麼會笑了?難道這個潘子不斷說話,胡扯八道影響了他?還是潘子的樂觀開朗,對自己起了潛移默化的作用?
火小邪這一笑,倒一下子讓自己胸口的鬱悶之氣順了很多。
火小邪把頭一低,止住笑容,狠狠抿了抿嘴,再不說話。
潘子見火小邪突然變得沉默,不禁問道:「火小邪,你到底有什麼心事?顯得這麼心事重重的?你肯定有什麼想不通的事情,要不然說出來聽聽吧,憋在心裡幹什麼,我保證你說出來我不笑話你。哎呀,我們這些人吧,運氣好一點,能活五六十年,大約二萬天,過一天就少一天,何必自尋煩惱嘛。」
火小邪沉聲道:「潘子,有些事我不能說。我只能告訴你,我前段時間,的確是幹了一件蠢事,辜負了無數人的期望,也對不起很多人,所以一想起來就覺得難受得很。」
潘子正撕扯著一個豬腳,聽到火小邪這麼說,頓時大叫道:「我操他奶奶的,你操這麼多心幹嘛!不是自己給自己添堵嗎?」
火小邪看著潘子,沉默不語。
潘子丟下豬腳,擺出一副嚴肅的表情,罵道:「人這輩子,除了爹孃真心對你,不求回報,其他人都是互相利用,你偷我的,我偷你的,各有所圖,說得難聽一點,都他媽的是虛的。我儘管沒活多少年,但也知道天下萬物,天偷地,地偷天,人偷物,物偷人。誰欠誰的誰說得清楚?你要是覺得你欠了別人的,那才俗氣了咧!火小邪,你快別這麼想了,沒準所有人還都欠著你呢!欠大發了!一輩子都還不過來呢!」
火小邪輕輕說道:「可是!」
潘子說道:「可是什麼啊。你是不是覺得我請你吃飯,你就欠了我的?你幫我支開警察,我就欠了你的?大錯特錯,我們誰都不欠誰的。」
火小邪聽這個潘子說的話,儘管有些牽強,粗糙得很,但不是沒有一點道理。火小邪在腦海裡轉了轉自己經歷的所有事情,猛然心中狂呼,我憑什麼就是個無父無母的孤兒?我憑什麼要被黑三鞭利用去偷女身玉?我憑什麼被嚴景天他們綁走差點被他們切開肚子?我那幾個小兄弟又憑什麼無緣無故地死了?我欠著誰的了?鄭則道本來就可能殺了人,我不過如實說了,我欠著誰的了?煙蟲師傅讓他重回火家,他不願意,我不能進火家,我欠誰的了?火家又怎麼了?火家不讓我當弟子,不當就不當,我欠火家的了?火家不讓我當弟子,我自然救不了水妖兒,水王流川都救不了水妖兒,我就一定能救?我欠水家的了?
火小邪啪地猛拍了一下桌子,心中一股子烈火頓時把胸前的鬱悶之氣燒了個乾淨。
潘子嚇得一抖,以為自己說話把火小邪惹生氣了,忙堆出一副笑容,說道:「火小邪,別生氣啊,我沒別的意思,其實我,我欠你欠的多了啊,你……」
火小邪大叫一聲,打斷了潘子的話:「老闆!拿酒來!」
火小邪和潘子都不勝酒力,走出這家小飯店的時候,早就天黑得厲害了。
兩人東倒西歪,彼此攙扶著走路。潘子的臉越喝越白,但醉得厲害,若不是火小邪攙扶著,早就癱倒在地。火小邪還稍微強點,勉強能夠站直身子,但已是滿臉通紅,呵呵不住傻笑。
火小邪哪裡知道潘子住哪裡,潘子滿嘴酒話,更是指不清楚路,這兩人嘻嘻哈哈,最後走到一個死衚衕前,再也不願意走了,一撒勁,兩個人都坐了下來。
潘子醉醺醺地哼哼道:「媽的,這點酒不算什麼,老子是山東好漢,三碗不過崗,老子都能喝三十碗,這幾碗酒算個屁啊!老虎呢?老子要打老虎?老虎在哪裡?」
火小邪一拍潘子的肩膀,嚥了咽口水,笑罵道:「就你這個慫樣,還打老虎呢!老虎一個屁都能震死你。」
潘子嘀咕道:「火小邪,你知道我最想當誰?水滸一百零八好漢裡面。」
火小邪說道:「誰?」
潘子說道:「鼓上蝨時遷,大盜啊,劫富濟貧,媽的,哪個傢伙欺負窮人,老子就偷他個傾家蕩產,只給他留條女人的裹腳布,供他上吊。哈哈,過癮啊!」
火小邪把潘子的臉撥過來,用手在他鼻子下面劃了兩下,哈哈笑道:「潘子,你這麼一說,你還真有點像時遷啊,都是尖嘴猴腮的。」
潘子醉哄哄地哼了聲,說道:「別鬧別鬧,喂,火小邪,你,你最想當誰啊?」
一瞬間,各式人物從火小邪的腦海中閃過,小到奉天的三指劉、黑三鞭、落馬客棧的鄭大川、潛地龍,中到青雲客棧十八賊、甲丁乙、煙蟲,大到水王流川、水王嚴烈、火家九堂一法。這些人形象各異,都默默地看著火小邪。
火小邪向上翻著眼睛,長長地連喘幾口氣,說道:「我,我誰都不想當,我只想當我自己。」
潘子哦了一聲,突然又來了勁頭,一股腦翻身而起,晃晃悠悠地站著,指著火小邪說道:「我知道,我知道了,你你你,你想當玉皇大帝,如來佛祖,我同意,我同意,好主意好主意,要麼咱們兩個開宗立派,成立個什麼什麼,火邪潘子幫,怎麼樣?咱們也收百八十萬個徒弟。」
火小邪把潘子一拉,將他拽到自己身邊,罵道:「你孃的祖宗的,百八十萬個徒弟怎麼夠,咱們收七八,七八千萬的徒弟。」
潘子狠狠點頭:「行!行!加加加,加上徒子徒孫,咱們湊他個九千,九百,九十九萬人。」
火小邪和潘子這兩人窮酸落魄的小子,哈哈大笑,酒後的這一通胡說,儘管狂妄,卻也說起來痛快得很。
這兩人正在嬉笑,忽聽街頭一邊,有無數人的喊叫聲傳來:「在這裡!在這裡!圍住他!」
火小邪一聽,激靈靈一個哆嗦,連忙把潘子一拉,叫道:「抓你的人來了,我們快跑!」
潘子一聽,大叫:「我操!我才不跑,來……」
火小邪哪管這麼多,拽著潘子就要向衚衕中鑽去。
潘子還在胡罵:「抓你爺爺我!抓抓!」
兩人沒走兩步,就覺得身後一個人影奔來,將他們兩個狠狠一推,從他們頭上跳過。
火小邪和潘子撲通倒地,火小邪隨著一滾,抬頭就看,只見把他們推倒的人背影有些熟悉。
這人扭頭惡狠狠地一瞪火小邪,和火小邪照了個正臉,頓時也愣了愣。
原來這人正是張四爺!
張四爺見是火小邪,身子略略一頓,嘴中一句話沒喊出來,外面的無數呼喊之聲已經傳來。張四爺狠狠哼了一聲,向前跑去,見是一個死衚衕,也不避讓,加速跑去,騰地跳起,伸出手在牆上一抓,咔的一聲,似乎五指齊插入牆中,順著身子一帶,另一隻手在牆頭一抓,整個人就已經翻身而過。
火小邪心驚不已,怎麼風水輪流轉,張四爺變成賊,讓人追殺了?
火小邪來不及細想,趕忙把潘子拽開一邊,一大群人已經高舉火把,衝進衚衕裡面。
來人都是警察和軍人,還有數個便衣,都是荷槍實彈,萬分緊張。他們進來衚衕,見前面是一個死衚衕,有軍官頓時大喊:「張四跳過牆了,繞過去追!王二,你們翻牆繼續追!」
嘩啦啦,這些人分成兩組,一組人呼喊著繞開追去,其他人則上前翻牆。他們自然沒有張四爺的身手,搭著人牆而上。
喊話的人見火小邪和潘子縮在一邊,上前罵道:「你們兩個,剛才是不是看到有人翻牆過去了?」
火小邪酒已經醒了大半,狠狠點頭。潘子也略微清醒了一點,只是跟著火小邪亂點頭。
軍官罵道:「你們快離開這裡!亂槍無眼,小心丟了性命!」
「啪啪啪!」連續的槍聲響起,劃破天際。
軍官望了一眼槍聲傳來的地方,顧不上火小邪他們,跟著士兵也翻過牆頭,一群人很快走了個乾淨。
火小邪見人都走了,趕忙拼命把潘子扛起來,急急說道:「潘子!清醒點!咱們快走!」
潘子呼呼著:「怎麼了這是?不是抓我啊?」
火小邪罵道:「你還用這麼多人抓嗎?他們抓的是御風神捕張四爺!」火小邪頭昏腦漲,話已出口,後悔都晚了,只求潘子沒聽清楚。
潘子別看喝多了,耳朵還是尖得很,抬頭看著火小邪,驚慌道:「火小邪,你說什麼,神捕?張什麼,這是我本家啊?這世道,這世道出什麼問題了?」
火小邪罵道:「別問了!快走吧!」
火小邪死命拖著潘子,奔出衚衕,沿著大街向黑暗中跑去。
大街上不是平常夜深人靜的樣子,早已亂成一團,街頭上不僅有高舉火把的騎兵馬隊相續跑過,還有不少警察挨家挨戶地吆喝著:「緊閉門窗!不要出來!慎防生人!」
看樣子,整個平度城都已經被驚動,嚴陣以待,誓要把張四爺抓到。
火小邪邊跑邊胡想:「這個張四啊張四!怎麼跑到平度來了?他得罪了什麼人,全城戒嚴來抓他。這是個什麼事啊,張四是御風神捕,抓賊的人,只有他抓人,怎麼變成讓人像抓老鼠一樣到處攆著!」
火小邪還不知道,張四爺帶著鉤子兵,在王家坳殺了數百王貴的晉軍士兵,早就被全山西境內懸賞通緝。張四爺、周先生的通緝令,這兩天一直貼在平度城各處公示牌上,只不過火小邪進了平度之後,沒有心思湊熱鬧看佈告,又儘量躲著人多的地方,所以一直沒有看到罷了。
潘子受了這一番的驚嚇,連跑邊哇哇猛吐了幾口,加上賊性不失,再醉得厲害也醒了五成。兩人一路躲著警察士兵跌跌撞撞地急奔,總算跑到一處僻靜的角落,蹲了下來。
潘子擦了擦嘴,連連喘氣,說道:「心肝肺都要跑出來了!這下好,今天的東西算白吃了,幾口給吐了不少,可惜了可惜了。」
火小邪罵道:「你還想著舔回來是不是?潘子,你到底住在哪裡?我們趕快走。」
潘子抓了抓頭,嘀咕道:「我沒地住,剛來平度也就二三天,一直隨便找個地睡覺。今天才偷到了錢,可以去找個客棧住住。」潘子轉念一想,問道,「火小邪,怎麼你認識他?」
火小邪哼道:「他是誰?」
潘子說道:「還能是誰,那幫警察士兵要抓的賊啊,你好像說叫什麼張四爺?御什麼神捕?」
火小邪眉頭一皺,心想這個潘子還真是記性好,自己隨口一說,潘子醉得走路都走不直,卻能記得清楚。
火小邪只好說道:「認識,這個張四爺是東北奉天過來的,以前見過,我也不知道他犯了什麼事,被人抓捕。」
潘子瞪大了眼睛,抓著火小邪的衣袖,說道:「火小邪,我一見你就知道你不簡單,你果然不簡單啊!」
火小邪不想與潘子多說,看了看外面的光景,說道:「現在不說這個了。潘子,我不能再呆在平度了,我要走了,你自己多多保重吧。」
潘子緊緊拽著火小邪,驚道:「火小邪,你要去哪裡?」
火小邪嘆了口氣,說道:「我不知道去哪裡,反正不能呆在平度。潘子,認識你真的很高興,我想明白了好多事情,謝謝你!咱們以後有緣再見吧!」
潘子大叫:「不行不行,我和你一起走,咱們要開宗立派,收千萬個徒弟的,你走了怎麼行?我跟著你!」
火小邪無可奈何地說道:「潘子,酒話你還當個真?潘子,我有很多對頭,剛才逃走的張四爺發現我了,他一定會來抓我,我一旦被他抓住,可就慘了!你不能和我一起走,太危險了!」
潘子一下子臉漲得通紅,一把抓住火小邪的前胸,罵道:「火小邪,我不嫌棄你,你還嫌棄我了?我走南闖北這麼多年了,大風大浪見得多了!只有我甩了人,沒有別人甩了我的!廢話少說,有福同享,有難同當,這個時候讓你自己走,我豈不是不仗義,貪生怕死。你別想讓我以後抬不起頭!」
火小邪心中感動,這個潘子看著一副油嘴滑舌的樣子,關鍵時候還真算得上一條好漢!
火小邪看了潘子幾眼,點了點頭,狠狠拍了拍潘子的肩頭,說道:「好吧!潘子,咱們一起走!」
潘子樂道:「火小邪,咱們兩人,一起去幹一番大事業!」
火小邪重重點頭,緊緊握住了潘子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