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始亂終棄

火小邪理了理頭緒,大聲道:「亮八的屍體我也見到了,他死的地方,只有我、胖好味、鄭則道三個人知道,因為那個地方,是我們三人曾經見面的地方。胖好味、鄭則道、亮八他們三個人在三姨太的院子裡的時候,我剛好也在,張四爺前來圍捕,他們是一起離開的,結果胖好味被張四爺抓了,這個是我後來聽煙蟲大哥說的。我離開三姨太的院子,來到我、胖好味、鄭則道三人上次聚首的地方,也就是亮八死的地方,就發現了亮八的屍體。我當時檢視了亮八的屍體,所有東西都在,就是沒有錦囊,亮八脖子上的傷口,是一個圓形的深洞,傷口齊整,看著像是被一下子挖出了一個洞,殺人的工具,極可能是一個一端鋒利的管子。亮八的傷口,和亂盜之關死去的紅小丑傷口一模一樣,應該是同一個人殺的。剛才鄭則道攻擊甲丁乙,從袖口中放出的亮光,好像就是一截管子。後來,我不敢久留,把亮八草草地掩埋,就離開了。我對天發誓,我所說的句句屬實,若有一句假話,天打五雷轟。」

火小邪一口氣說完,一直沒有人打斷,整個大廳中,只能聽到火小邪的聲音。直到火小邪說完,仍然無人接話。

沉默了片刻之後,鄭則道臉色難看,慢慢說道:「火賢弟,真沒有想到,你也誤會了我。亮八的確不是我殺的,我和亮八是在西門附近,我們約定的地方簡單聊了一聊,但很快就分開了。火賢弟,我可能是有做得失當的地方,但我對你一直是真心誠意。」

火小邪對鄭則道一拜,說道:「鄭大哥,我只是說出我知道的實情……」

店掌櫃身後的胖好味高聲叫道:「火小邪說得沒錯,我和鄭則道一起去了三姨太的院子,碰見了亮八,然後張四這個混球來抓我們,我們三個分頭跑開,結果我被張四抓了!我們三個人,的確在子時的時候,在西門附近相會過!」

場面又為之一滯,半晌沒有人說話。

高臺上的王全咳嗽一聲,站上一步,說道:「病罐子李孝先,不自量力去偷木家的四色雛菊,中了木家藥物,儘管活命,卻已經精神失常,所說一切不必當真。」

火王嚴烈看著火小邪,說道:「火小邪,病罐子腦袋有問題,我不與他計較。但你神志清醒,若鄭則道不是殺人兇手,你可願承擔誣陷他人的後果?」

火小邪忙道:「我所說的一切,都是真的!我絕對沒有誣陷別人!如果鄭則道是冤枉的,我願意磕頭道歉。」

火王嚴烈哼了一句:「年少輕狂!難成大器!」

火王嚴烈向鄭則道招了招手,說道:「鄭則道,你先回來,站在我身後!」

鄭則道唸了聲是,幽怨地看了火小邪一眼,快步走回火王嚴烈椅後。

火王嚴烈站起身來,掃視大廳一眼,沉聲道:「本來我不想追究此事,亮八意欲姦淫王興三姨太,死就死了,沒有什麼大不了的。可你們這些藉此事羞辱鄭則道的,我實在看不過去!心胸狹窄,嫉賢妒能,令人不齒!既然你們非要問個所以然,那我就查個徹底!殺了亮八的人,給我站出來!」

大廳鴉雀無聲,火小邪直直地看著鄭則道。鄭則道半閉著雙眼,臉色發白。

「阿彌陀佛!善哉善哉!」苦燈和尚唸了聲佛號,站起身來。

眾人都向苦燈和尚看去,難道苦燈和尚還有話要說?有話要說,也不用這個時候站起來啊!

苦燈和尚向前走了兩步,對火王嚴烈高聲道:「亮八是我所殺,紅小丑亦是我所殺,小僧已犯了殺戒,不想隱瞞,請火王處罰。」

火小邪張口結舌,眼睛都要跳出眼眶,啊了一聲,大聲道:「苦燈師父,紅小丑是我發現他死了,你才來的啊!怎麼!怎麼!」

苦燈和尚微微一側頭,說道:「火小邪施主,紅小丑的確是我所殺,只是你剛好來了,我先退出洞外,隱在一旁,等你看到紅小丑的屍身,我這才進來。」

火王嚴烈倒沒有什麼驚訝,問道:「苦燈和尚,你為何要殺亮八和紅小丑?」

苦燈和尚雙手合十,微微一鞠,說道:「紅小丑、亮八都犯了姦淫之罪,萬惡淫為首,小僧最不可容忍的就是有姦淫之心的盜賊。紅小丑在貴州姦淫婦女之時,小僧就想殺之,但此人行蹤不定,一直沒有尋到機會。這次在亂盜之關,我必然除他而後快。小僧犯殺戒,不願示人,所以躲著火小邪,刻意掩飾。」

火小邪喃喃道:「苦燈師父,那你為何要殺亮八……」

苦燈和尚好像沒有聽見,繼續說道:「在王家大院內,鄭則道和亮八在西門相會,我正在附近,便聽到亮八滿口汙言穢語,說自己姦淫三姨太未果,邪淫透骨,毫不知恥,鄭則道聽不過去,數次打斷亮八,亮八還出言譏諷鄭則道。我便斷定亮八姦淫之事屬實。他們兩人不歡而散,亮八一時未走,我便出來與亮八相會,找準時機,了結了亮八的性命。本想著如同對待紅小丑那樣,念幾遍地藏菩薩經再走,病罐子李孝先形如瘋癲一般,聞著味道趕來,我這才離去,並未掩埋亮八的屍身。病罐子李孝先找到亮八的屍體,把他周身的物品翻出,未取一物,隨後草草掩埋。病罐子李孝先當時已經中了毒,滿口唸叨著‘還我命來’,爾後離去。善哉善哉,亮八的錦囊,應該是鄭則道在與亮八聊天之時,用了偷盜的手段,給取走了。剛才幸虧鄭則道閉口不提此事,否則真會有口難辯。」

火王嚴烈高聲道:「好!苦燈和尚,我再問你,你是用什麼兵器,殺了亮八和紅小丑?」

苦燈和尚從袖中取出一根細長鐵管,亮在手中,說道:「此物本是笛子,也可用來殺人,傷口正如火小邪所說,乃是一個深洞。」

火王嚴烈哈哈大笑:「苦燈和尚,雖然你在競盜之關無故殺人,已是亂了規矩,本該丟了成為火家弟子的機會,但我看你至真至誠,殺的也都是惡徒,今天網開一面,不再追究了!苦燈和尚,請回座吧!」

苦燈和尚唸了聲佛號,說道:「謝火王法理容情。小僧犯下殺戒,就算火王不怪,小僧也會自行懲罰。」

苦燈和尚退下,坐回到椅子上,垂首靜思。

火王嚴烈冷哼一句:「火小邪!你滿意了吧?」

火小邪每寸肌膚,都如同千百根針亂扎一樣,難受得無以復加,他本以為自己站出來說出實情,乃是伸張正義的行為,現在看來,自己不僅冤枉了鄭則道,還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無恥小人。鄭則道口口聲聲叫火賢弟,自己卻有如大義滅親一樣,簡直沒有一點人情味。亮八是個惡賊,行為不端,自己卻如同死了親兄弟一樣,跟隨本就發了瘋的病罐子,站出來為亮八出頭,追查殺人兇手,現在想起來,簡直是愚蠢到了極點,此時恨不得地上有道裂縫,能讓自己鑽下去。

火小邪暗歎一聲,不敢說話,愣愣站著。

火熾道人哼道:「火小邪,你就回坐吧,還站著幹什麼?打算再說點新鮮的?」

火小邪羞愧難當,木訥地退回椅子邊,坐了下來,心如死灰。

鬧小寶湊過來安慰火小邪:「火大哥,我知道你絕對不是針對鄭則道的!」鬧小寶年紀也小,說話不懂圓滑,他這麼一說,讓火小邪更覺得大家都誤會了自己是嫉妒鄭則道,才站出來指認,頓時心裡如同刀割一般疼痛。

火熾道人喊道:「火門三關通關者第三位,四海為家苦燈和尚!請上四堂堂主擇徒!」

博火堂堂主博景塵穩穩站起,對火王嚴烈一鞠,說道:「火王,博火堂堂主博景塵願納苦燈和尚為博火堂閉堂弟子。苦燈和尚疾惡如仇,誓殺姦淫之輩,本堂主身為一個女子,更覺得苦燈和尚殺得好,殺得痛快!還請各位堂主不要與老婦我爭搶!望火王示下!」

尊火堂堂主尊景齊、博火堂堂主博景塵、輔火堂堂主輔景在三人都穩坐不動,向博景塵點頭示意,遂了博景塵的心願。

火王嚴烈說道:「準了!」

火熾道人對苦燈和尚說道:「苦燈和尚,你可願成為博火堂的閉門弟子嗎?」

苦燈和尚站起身來,高聲道:「苦燈和尚在競盜之關犯下殺戒,本該被逐出,火王心胸寬闊,能原諒小僧的過錯,今日又能得博火堂堂主賞識,小僧感同身受,萬分願意成為博火堂弟子。」

苦燈和尚拉起僧袍,跪拜在地。

博火堂堂主博景塵笑道:「苦燈和尚,你乃僧人,就免了這些俗禮!博火堂歷來有僧有道有儒,你會樂得其所的!這就站到我身後來吧!」

苦燈和尚唸了聲佛,快步走到博景塵身後,靜立肅穆。

火熾道人看了眼火小邪,酸溜溜地喊道:「火門三關通關者第四位,奉天火小邪!請上四堂堂主擇徒!」

火熾道人唸完,上四堂堂主一個個把頭偏向一邊,根本就不願意看火小邪。

火小邪心中一涼,看他們的樣子,就知道自己根本不入上四堂堂主的法眼。

火熾道人喊道:「上四堂堂主有願意納火小邪為徒的嗎?」

無人說話。

火熾道人瞟了眼火小邪,又道:「上四堂不願納火小邪為徒,下五堂各位堂主,有沒有願意納火小邪為徒的?」

下五堂堂主也都一片沉默,嚴景天遠遠望了幾眼火小邪,微微皺眉,也是紋絲不動,絲毫沒有起身說話的意思。

火熾道人又問了一遍,下五堂還是無人站出。

火熾道人轉身對高臺上的火王嚴烈說道:「火王,九堂堂主皆不願納火小邪為徒。」

火王嚴烈點了點頭,兩邊看了一眼,火熾道人知道意思,對著其他四行世家恭敬地道:「木、土、金、水四行世家,火小邪不具火性,儘管通過了火門三關,但無人願納。請問各位世家貴客,有願意納火小邪為門生的嗎?」

水妖兒身子微動,水王流川卻哼了一聲,水妖兒不敢再有半絲妄動。

水王流川說道:「火小邪儘管能通過火門三關,算是有些本事,可惜他不具水性,遺憾。」

土家田問、木家王全、金家金大九也都連連搖頭。林婉看著火小邪,輕輕一嘆,也搖了搖頭。

火小邪通體冰涼,如墜萬年寒冰洞窟,一直向下墜落,人已經有點傻了。

火熾道人的說話聲音都好像朦朧起來:「火小邪,儘管你通過火門三關,但火家九堂、五行世家,無人願納你為徒。火小邪,請你多反省,暫列一邊,等招徒儀式完結後,速速離開此地吧!若你還有火緣,我們必會來尋你。離開之後,請你緊守火家秘密,不要多言,以免惹上殺身之禍……」

火小邪眼前一黑,好像什麼都不知道了。

……

我看著眼前的老者,他正閉目養神,講到火小邪通過火門三關,卻沒有被火家納為徒弟之後,便閉上了眼睛,靠在搖椅上,很久都沒有說話。

我不敢打擾,靜靜地坐著等著他,滿肚子的疑問。

良久之後,老爺子睜開了眼睛,說道:「哦,剛才我說到哪裡了?」

我趕忙回答:「那個火熾道人說火小邪不能成為火家弟子,火小邪被淘汰了。」

老爺子笑了聲,說道:「對,是說到這裡了。」

我有點急不可待地問道:「老爺子,那後來火小邪怎麼樣了?其他人呢?那個鄭則道真的沒有殺人嗎?」

老爺子說道:「火小邪真的與火家無緣,招徒結束後,就被人送出五十里之外,由火小邪獨自離開。除了煙蟲、花娘子自願退出,他是唯一一個被淘汰的人。」

我驚訝道:「連那個什麼窯子鉤章建都成了火家弟子?」

老爺子說道:「鬧小寶成了輔火堂堂主輔景在的弟子。窯子鉤章建火家沒有選上,卻成了水王流川的門生,進了水家。病罐子李孝先則成了木家弟子。」

「怎麼會是這樣?」

「病罐子李孝先能偷到木家的四色雛菊,中了毒還能自己想辦法用藥緩解,木家就是需要這樣的弟子,應該早就決定了。所以木家的王全,會幫著病罐子開脫,說他精神異常,說話都不能當真。」

「窯子鉤章建呢?他不是亂盜之關剛開始的時候就逃跑了嗎?這種人水王流川怎麼會收為門生?」

「別看這個叫章建的膽子小,卻是情報工作的好手,江浙一帶的事情,他幾乎就是本活字典。南京城裡的一草一木、一磚一瓦,章建都瞭如指掌。水王流川問了他數個關於蔣介石的問題,他都一一回答得清楚,甚至講了些聳人聽聞的野史,儘管不知道真假,但水王流川十分滿意,當場就收章建為水家弟子了。」

「哦……」我長長地喘了一口氣,總覺得心裡不舒服,說道,「火小邪不是火性精純嗎?為什麼連嚴景天都不願意收他為徒?心裡總覺得彆扭得很。」

老爺子笑了笑:「火小邪是個年輕人,哪裡知道五行之內,既有相生相剋的道理,勢必都險惡艱辛、煩擾繁雜,並非五大世家就能超脫的。何況做賊的人,五行賊道,又不是學佛修真,大多賊心不死,賊性難易,就算火家人不精於算計,但誰沒有點心思?而且七情六慾之下,越是五行賊道的世家之人,越是在乎成敗得失!只是這些世家的人都藏得太深,所求甚高,尋常人難以發現罷了。呵呵,火小邪受此磨難,對他來說,未必是件壞事。」

「老爺子,我特別想知道,火小邪後來怎麼了,張四爺呢?甲丁乙呢?還有好多好多的事情我還想不明白。」

「張四爺不知道用了什麼手段,竟在招徒結束之後,帶著一眾鉤子兵下到天坑中,極有可能是有人給他們留下線索,引他們來的。張四爺一眾人在門口破口大罵,不住叫罵,還真把火王嚴烈和九堂一法給罵出來了。張四爺追問火王嚴烈玲瓏鏡的下落,火王嚴烈根本懶得搭理張四爺,本來玲瓏鏡是水妖兒偷的,結果火王嚴烈大包大攬,說就是火家偷的,你張四還以為要得回去嗎?這個張四爺氣得發瘋,要挑戰火王嚴烈,火家的九堂一法早就不耐煩了,根本輪不到火王嚴烈動手。尊火堂堂主尊景齊為了表明自己九堂之首的身份,親自帶著幾個尊火堂的弟子迎戰,毫不留情,打得張四爺、周先生、一眾鉤子兵毫無還手之力,賊人捕頭向來勢不兩立,把張四爺他們狠狠地羞辱了一番,鉤子兵傷的傷,殘的殘,數人都受不了這種恥辱,自刎而死,算是壯烈。張四爺本想尋死,被周先生死命拖住,帶著剩下的鉤子兵逃走,不知所蹤。唉,這個張四爺,也是為情所困的人,天下一等一的情痴。」

「這都是水王流川的安排,故意讓張四爺受盡絕望的折磨?這個水王流川,怎麼對張四爺有這麼大的仇恨?照理說,水王流川不應該有什麼事情,這麼放不下啊!」

「呵呵,慢慢你就知道了。嚴鄭啊,我累了,時間也不早了,你就在我這裡住下吧!如果你願意聽下去,明天我繼續給你講。」

我抬腕看了看手錶,已經凌晨兩點了。我在老爺子家裡,聽老爺子講五大賊王的故事,已經足足十多個小時,卻覺得時間過得飛快,一點都不疲勞。

我突然覺得我的名字很有意思,嚴鄭?這名字好怪,火王嚴烈、鄭則道……我母親在兩年前去世,她不姓鄭,我父親倒是姓嚴。小時候我問父母,我叫作嚴鄭,鄭是什麼意思?父母都告訴我,鄭是鄭重的意思,也有正大光明的含義。再往祖輩上追溯,我爺爺、奶奶、外公、外婆也都是普通人,可為什麼這位老爺子要找到我?難道說,我和這個故事有聯絡?

我儘管這麼想,卻沒有當著老爺子的面說出來。

老爺子家裡的老婦人給我安排好房間,我簡單洗漱了一下,躺在床上,卻根本睡不著,滿腦子都是老爺子故事裡火小邪的身影、形形色色的盜賊、各種怪異精彩的機關佈置、匪夷所思的偷盜過程。不知道為什麼,腦海中的一切都像是活的,如同電影一樣不斷播放著,又熟悉又陌生。

房間的窗戶開著,卻沒有蚊蟲的滋擾。房間裡透進月光,微微地給房間裡鍍上一層朦朧的銀色。傢俱擺設儘管老舊,但都別具風格,古色古香。輕風徐徐,始終有一股子香甜的草木香味瀰漫在房間裡,讓人覺得十分的愜意。

我應該是睡著了,實際上始終是半夢半醒的狀態,隱隱聽到有人柔和地低語,卻分不清是夢境還是真實。

天亮之後,老婦人喚我起床,給我端上一碗熱騰騰的豆漿、一根香酥的油條、兩個爽口的肉包。我沒有客氣,狼吞虎嚥地吃完了,那老婦便請問我去見老爺子。

老爺子儘管仍然打著吊瓶,坐在躺椅上不便活動,但面色紅潤,精神不錯。

老爺子見我來了,微微笑了笑,喚我坐在他身邊。

故事再次展開,我隱隱覺得,這一次將會更加波瀾壯闊、動人心絃,以前的謎題將被解開,更多的謎又會出現。

五行世家、五大賊王、火小邪、水妖兒、鄭則道、林婉、甲丁乙、張四爺等等等等各色無法忘懷的人物,他們的命運會是怎樣的呢?